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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会 现在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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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
乙骨忧太盯着窗前书桌上的光斑发呆。
正是7月末,北半球的阳光最酷热难耐的时分,空气滚烫得难以呼吸,叶上卧伏的蝉群声嘶力竭地鸣叫。在这炎热的夏日,就连他也变得没有精力和生气,只是趴着让思维游荡。
“喂,”门开了,他回过神,看见穿着一身作战服的禅院真希站在宿舍门口,十分精神的样子:“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了,你暑假去哪里?”
“啊……” 他愣了一下,“熊猫不待在学校吗?”
昨天最后一门实战课考完,东京咒术高专的春季学期就正式结束了,放暑假的时间倒和作为普通人时上的中学也没有区别。直到和同班聚完餐,他踏着月色回到了学生宿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
做下了那种事情的自己无法回到家乡过以前的中学生生活,他本来就是被作为需要监管的罪犯被抓到这里来的,大家都放假了那自己要去哪呢……?
“熊猫要和夜蛾校长去四国岛度假。”禅院真希瞥了他一眼,“我说你应该也不能回家吧?暑假留校的话,去一起训练吗?”
“好,好的!”应答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微微吃惊。
尽管自己是觉得身负了害人的罪孽,还是就地正法的好,抱着这样自弃的念头进入了这里。但,老师、同学们的情谊并不是虚假,更让他终于有了身为人的自觉。
关于里香、自我、同伴、守护…他终于能控制那股曾让他痛苦的力量,也终于第一次想,自己或许能成为合格的咒术师。能与同伴并肩而行的感觉,让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于是就这样,他抱着长刀、真希提着游云,一前一后地向室内训练场走去。拐过长长的木制连廊,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老师?”
五条悟正和一个人站在廊下讲话。远看着是一位无袖上衣搭配淡色长裙的女性,是东京这种大城市20代典型的上班族穿搭,但在只有学生和教职工出没的高专并不常见,他有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是忧太和真希啊。”五条悟回头,随意地挥手打了招呼,“才放假就去训练,很努力嘛。年轻人要享受青春哦。”
这颇为勉励、有点为人师表样子的话音刚落,果然接下来的不会是好话。他一手锤向掌心,突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忧太和真希的的期末成绩都出来咯?想知道吗?”
“啊?”乙骨忧太已经警觉摇头,“饶了我吧五条老师,才放假第一天,现在还不想知道啊。”
“嘛,不关心自己的成绩可不是好学生呢!”五条悟笑嘻嘻地举起一张单子,直到刚才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的,乙骨没有看清他的速度。他展开来,飞快地念道,“忧太——B+!真希是A-!好了,都要努力哦!”
乙骨忧太徒劳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了。“就知道会这样”,他听见旁边的真希说。
“噗。”对面的女生忽然笑了。
乙骨忧太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黑发顺直地垂落下来,形成一个柔和的轮廓,望向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明亮的笑意。
两人对视,她自我介绍起来,“你们好,我是天野将雪——”
“是你们的学姐哟。”五条悟补充。
“——现在在瑞穗银行工作。”她微笑着说。
快要到训练场时,乙骨忧太还在想着事。
真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走什么神?”
斟酌再三,乙骨忧太还是问了出来:“刚刚见到的那个学姐,为什么不做咒术师了呢?”
“不想当咒术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意外地,禅院真希在阐述这件事上没什么感情:“比如害怕危险、恐惧失去,天赋不够。”
说完,她又有点疑惑地问:“你这家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吗?”
乙骨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没想过“高专毕业后的人”会怎样。
他以为大家都会顺利毕业,成为祓除咒灵的一线术师,或是身居二线的辅助监督,或者成为像家入老师那样的医生。
他想象着同伴们离开的样子——有点难以接受。就连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就从心底感激带他进入这个世界的五条悟,也真心喜欢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时光。虽然最开始面对咒灵确实有点不知所措,但想要继续前进的心胜过了一切。
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人想逃离这个世界呢?但正如真希所说,人很复杂,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你别想了,”真希说,“那一位我大概听说过,是五条老师亲自劝退的。”
“劝退?”乙骨几乎惊讶了。
“是,好像高二就退学了吧。”
**
他们坐在高专的石阶上,脚下是绵延不绝的山道,远处的翠林在夏日的烈阳下闪着淡光。不知是谁先起的话题,总之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徒话题就聊到了这里。
天野将雪问:“都放假了吧,老师今天怎么还在学校?”
“来给可爱的学生们签期末成绩签字呀。”五条悟把成绩单递给她看,她不禁惊呼,“哎,这届都是优等生嘛!”
男人笑了笑,透着一种愉悦和自得,但或许说是绝对的自信比较好:“当然啦,毕竟导师是我啊。”
她又看到了学生手册上的名字:“熊猫已经到上学的年纪了吗?”
“咒骸的年龄问题要问夜蛾吧,熊猫现在变这么大一只了,”五条悟超浮夸地比划了一下,“你看见应该会认不出来吧。”
她跃跃欲试:“有点想看看。”
“很遗憾,熊猫同学现在不在学校哦。”
那也没事,其实谈到熊猫本来也没想过能见到,她笑着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没想到在这能碰到老师,感觉,好多年没见了。”
“五年而已!”五条悟夸张地说,“怎么搞得像老太婆重温旧事一样。”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嘛,”她垂下头、慢慢地说,“看到老师也觉得——变了很多。”
“哪里?”
“现在戴绷带了,好像还高了点,还有…气质吧,更像个老师了。”
他怪叫:“诶——以前不像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充满笑意的眼睛,带着亲切和怀念的神情。
他恍了神。他想起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灼烫的感情几乎要溢出来,属于16岁的天野将雪,哽咽着说:“请别放弃我,老师……”
回忆如光影般掠过,只闪现一瞬,理智已把他唤回现实。
他听见对面22岁的天野将雪这么总结,“总之,感觉老师变得温柔了。”
他沉默片刻,并没有沿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今天来学校是办手续?”
“嗯,入职的新公司需要过往所有教育经历的资料,还必须要原件,只能自己来教务科取。”
“好麻烦,不能让教务科快递吗?”
“咒术师的官方文件就没有快递的吧,什么事情都让伊地知跑腿的老师当然不知道啦。”
………………
“听说,现在在银行?”
“嗯。朝九晚五,薪水够养活自己,还能种点花,能睡好觉,也没什么压力。”
“听起来不错嘛!是那种很幸福的社会人生活?”
“选的时候有特意留意了,公司职员大部分都很干净,没什么咒灵的地方起码是个清洁安心的职场吧。”
“说不定董事会办公室里藏着个特级哦。”五条悟向上伸出一只手指。
她缩了缩肩:“老师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我虽然菜但也还是能分辨的吧!”
“啊,说到这个,上次去首富家的时候,真的在地下金库发现了一个孵化中的特级咒胎哦。不要对这些老头有太好幻想呢。”
“老师——你关心人的方式可以正常一点吗?”
“诶,天野同学长大了嘛,学会损老师了。”
“话题破坏者从来都是你吧。”
“你看,都学会吐槽了!”五条悟得寸进尺地说,“把那个软软地说老师好的,只要是老师的话我一定会听的天野同学还给我啊。”
“不好意思,您的用户已不在服务区。”
“那可以申请唤醒天野同学2号吗?”
越说越离谱,天野将雪忍了忍,“我已经22岁了,不是16岁啊老师。”
“长大真是麻烦啊——比如会把学生可爱的地方都吞噬掉哦。”
“某种程度上,我有点同情现在的学生”,她笑着说,“毕竟老师完全没变,还是那个不太靠谱的大人啊。”
他们都笑了。一如往昔,却又隔着岁月,隐秘默契而不提的事,在话语的缝隙里安静发烫。
阳光一点点升高。
“是工作上的事,要走了。”天野将雪说。
告别时五条悟问:“身体怎么样?”
“很好,很健康,托您的福。” 她说,“大概现在就在过着平凡稳定而幸福的生活吧。”
***
幽深而静谧的回廊,庭院中精心布置着形状修剪细致的松树盆栽,以及充满禅意的枯山水。
天野将雪快步走着,百年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夕阳被墙柱切成一格格,她的影子飞快掠过墙面——直到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玩了一天过家家的游戏,终于愿意回来了?”
她没理他,继续向前,但没能再前进一步,被拦住了。
她抬头,僧侣打扮的人双手抱臂,袈裟下摆在风中微荡,眯眼打量,“身上有被六眼仔细打量过的咒力残秽。那家伙太恶心了吧。”
“关心学生身体而已。”她平静地说,“看到我很健康,还挺开心的吧。”
夏油杰冷笑了一下,但却是明确被愉悦的信号,“老眼昏花,我看他离完蛋不远了。”
她绕过他,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天野。”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别轻易死了。”
*
午夜。
天野将雪捂住嘴巴,试图抑制撕心裂肺的咳嗽,鲜红的血液从手指间的缝隙流下。
能骗过六眼当然是有代价的。
迄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剧痛席卷了全身。冷汗浸透了衣服,甚至床单,她躺着苟延残喘,尽力保持着意识清醒。
这份代价她现在还付得起,当然,也是早就衡量过的,因为她想见五条悟一面,因为她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面。
在她给自己设定的死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