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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苦肉计 “砚台的砚 ...
第二日午后,车队经过一处偏僻山道。
那条路绕在山腰间,一边是悬崖深壑,一边是蔽日密林。
青帷马车顺着逼仄的山道一路颠簸,车轮一路碾轧着碎石,发出一阵连绵沉闷的震响,整辆车摇晃难止。
姜执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身子比离开眉州时好了些,可到底伤过根本。早起时她还撑着同父亲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问前头驿站,问随行亲兵,问母亲从金陵启程后会在何处与他们会合。
姜衡一开始还答她,后来见她唇间渐无血色,便再不肯吐露半字,只让紫罗把温水和软枕拿来。
到了午后,她胸口那股被暑气激起的窒闷便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紫罗替她在腰后垫了软枕,顺手拿开她手中的书卷,嘴里小声念叨大夫交代的话,说不可劳神费心。
姜执素闭着眼,懒懒道:“紫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夫了。”
紫罗递给她一杯温茶,没好气地道:“像就像吧,能把小姐劝住就成。”
姜执素唇角弯了弯,终究没再反驳她。
车外马蹄声有条不紊。
姜衡治军严整,即便这一行明面上是奉旨入京,也没有半分松懈。
前头有人探马,后头有骑兵压队,随行亲兵分作三层,最中间才是姜家家眷与文书车。
姜执素知道父亲不放心,也知道这一路未必太平,因此虽嫌拘束,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匹惊嘶,刀出鞘的声响划破山林,惊起枝头几只鸟,扑棱棱飞进了林子深处。
紫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挺直脊梁挡在车门前。
姜执素睁开眼:“怎么回事?”
她掀开车帘,风灌进车厢,带着草木尘土味儿,以及山林深处潮湿的气味。
一名亲兵从前头折回来,抱拳道:“小姐,前方路中躺着个人。看模样是个少年,浑身是血,似是从老林里逃命出来的。将军让人把他挪到路边,他却死死抓着车辕不肯放。”
姜执素皱了皱眉:“可查过四周?”
“查过了,暂时没有异动。只是此地山道狭窄,将军说不宜久留。”
姜执素听到这里,已经扶着车壁站起身来。
紫罗忙按住她,急声道:“小姐,您别下去。将军自会处置的。”
姜执素侧头看她,眼神沉静:“我只看一眼。”
紫罗半点不信:“您哪回说‘看一眼’是只看一眼的?”
前头又传来一声低喝,像是有人试图靠近马车,被亲兵拦了回去。姜执素低头看了看紫罗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放缓声音道:“你扶着我,我不乱动便是。”
紫罗仍旧不放心,到底还是扶着她下了车。
山道中间围着几名亲兵。
姜衡已经翻身下马,站在路边。他没有离那少年太近,一手按着刀柄,面沉如铁。几名亲兵散在四周,有人盯着林子,有人按刀戒备,还有人用刀鞘拨开路旁草丛,查看是否有人藏过。
随行的陈大夫也被请了过来,正蹲在地上查看那少年的伤。
姜执素走到父亲身侧,低头看去。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见他骨瘦如柴,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整张脸□□涸的泥浆与乌血糊死,轮廓几乎看不分明,只剩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头。
他跪坐在路中央,身体摇摇欲坠,却不伸手讨要口粮,见有人靠近便警惕地向后蜷缩,可旁人若要驱他离开,他又死命攀住地面,不退半步。
他只抬头看着姜衡,眼底布满血丝:“救……救我……”
陈大夫检查完,起身道:“将军,伤深见骨,且断食少说有三四日了。几处伤口已经发炎,若再不施针敷药,这条腿断保不住。”
姜衡立在风里,薄唇紧抿,未置一词。
他在北疆尸山血海里滚过,见多了被战火践踏至草芥不如的饥民流寇。若在平日,他或许会让人给些水粮,再派两个人送去附近村镇。
可如今他们奉旨入京,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人,都可能是别人算准了时机递过来的暗刃。
少年似乎也看出他的犹豫,忽然膝行两步,朝姜执素的方向扑过来。
亲兵立刻横刀拦住。
少年被刀鞘挡了一下,跌坐在地上,他看见姜执素,像看见最后一根能抓住的草,眼里忽然涌出一点近乎绝望的光来:“姑娘……求求你……”
姜执素低头看着他。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在军马场里醒来时,眼前那片发霉的干草,想起喉咙里烧得快要裂开的渴意,想起没有人问她疼不疼,也没有人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她太明白一个人被世道碾进泥泞最深处,而又拼尽骨血只想求一寸活路时,是怎样一副模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紫罗心头一紧,死死地攥紧了她的衣袖:“小姐……”
姜执素停住,没有再往前,只站在亲兵后头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不记得了。”
“从哪里来?”
“不记得了。”
“为何倒在这里?”
少年眼睫颤了颤,像是努力回想,又像是根本不敢说:“他们追我……我跑了很久……我不知道……”
姜衡看向陈大夫。
陈大夫低声道:“看伤势,确实像是逃难途中被人追打过。若是装的,断熬不出这样寸脉尽绝的气象。”
姜衡仍旧不语。
姜执素却在这时开口:“取水囊与干粮给他,抬上最后一辆装杂物的草料车,由陈大夫替他把伤口剜干净。再派两个人看住,不许靠近主车,也不许离队。等过了这片山道,送去最近的县衙。”
姜衡眉心一跳,深沉的目光锁在女儿脸上。
姜执素知道父亲在看什么,她也知道这决定未必妥当,可她还是说:“爹,他若当真是逃难撞进来的,若就此弃在山道里,等不到日暮,山里的活物便能将他啃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女二人对视良久,姜衡终是敛去眸中那一抹寒光,抬手一挥:“照小姐的章程办。赵副尉,你亲自领两人去后头盯着,刀出半鞘,人不离眼。”
赵副尉抱拳应下。
两名亲兵上前架起那少年时,他的身躯轻飘飘得像是一具空壳。经过姜执素身侧时,他垂着头,沾满血泥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只水囊。
姜执素忽地顿住脚步,回首唤道:“既然忘了前尘,便暂且叫阿砚吧。”
少年脚步停住。
姜执素立在山风中,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砚台的砚。性沉且坚,能磨恶墨,能承霜字,亦能稳稳压住三尺纸阵。若来日寻回身世,再换回你自个儿的名姓不迟。”
少年双唇翕动,却没有说出话,只是低下头,像是把这个名字听进去了。
紫罗站在姜执素身边,小声道:“阿砚,挺好听的。”
姜执素看着少年被带去后车,看着陈大夫提着药箱跟过去,心中那口气却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不是三岁孩童,岂会不知这世道险恶。
可倘若今日真由着心肠硬成铁石,任凭这残躯死在眼皮底下,她姜执素与京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公卿权贵,又有何分别?
车队重新启程。
姜执素回到车中,靠着车壁坐下。紫罗替她倒了半盏温水,半挑开车帘往后张望了数眼,压低嗓门道:“还在后头拾掇呢,陈先生用烈酒洗创口,那孩子疼得浑身抽搐,愣是连一声都没吭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当真造孽。”
姜执素嗯了一声。
话虽这样说,紫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怜归可怜……可小姐以后要救人,还是得先问过将军。这荒山野岭的,奴婢心里总悬得慌。”
姜执素看向她,紫罗被她看得有些没底气,嘟囔道:“我又没说不救。”
姜执素忽然笑了一下:“知道了。”
夜幕低垂时,车队终于穿出山坳,扎进了一处废弃已久的官驿。
那驿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院中杂草疯长,唯余正堂与两进厢房尚能遮风蔽雨。姜衡命亲兵重新查了一遍房舍,又将车队分成内外两层安置。姜执素住在东侧厢房,紫罗同她一间,外头有两名亲兵守夜。
阿砚被安置在后院柴房旁的小屋里。
陈大夫替他重新清了伤,发现他身上的伤确实不少,虽服了退散之药,但神思依旧昏聩。
姜执素听见陈大夫这么说时,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便稍稍松懈了些许。
一个被人折磨到这般地步的人,若真还有什么图谋,那图谋背后的人也太狠了些。
入夜后,驿站里安静下来。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山风吹过院中杂草,窸窸窣窣地响。姜执素睡得并不踏实,身上的旧伤在赶路后隐隐作痛,胸口也闷,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她睁开眼时,屋里的灯还亮着。
紫罗正端着药碗进来:“小姐醒了?刚好,该喝药了。”
姜执素撑着坐起身,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二更。”紫罗把药碗放在案上,又倒了半盏温水,“陈大夫说小姐白日赶路太久,夜里这碗药可不能断了。”
姜执素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忍不住皱眉。
紫罗立刻道:“不许嫌苦。”
姜执素叹了口气,刚要伸手去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紫罗亦有所觉,警惕回首,扬声道:“何人在外?”
门外死寂,唯有山风穿堂呼啸。
紫罗放下药碗,狐疑地往门边走了两步:“是来送热水的吗?”
姜执素心口忽然一跳,忙大声唤道:“紫罗,回来!”
可已经迟了。
门外的影子贴着窗纸晃了一下,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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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章 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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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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