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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分道扬镳 城门外,夏 ...

  •   姜执素抬头看向他。

      陆时宜端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旧毡,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握着半卷晏珣从金陵送来的功课。

      纸上是晏珣稚嫩却端正的字迹,字与字之间仍有些拘谨,却比刚离开眉州时长进了许多。

      灯影偏斜,落在他消瘦的侧颜上,照出他眉目间未散的病色。

      这些日子他清减得厉害,素色宽袍落在他肩上,嶙峋的骨相便越发分明。偏偏他还是这副温润端方的仪态,守着方寸轮椅,案前横着宣纸与残墨,仿佛他不过是换了一方静室,讲一堂寻常的早课。

      “晏珣的功课不能断。”陆时宜开口,嗓音清越温和,“我过去,名正言顺。”

      满室无声,谁都明白那绝非教书这样简单。苏玉撤回,金陵的暗潮便空出了最大的豁口。陆时宜这一去,是以残躯入局接替苏玉,守陆家旧脉,也守住姜执素那日拼命护下来的孩子。

      姜执素望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膝上。

      旧毡掩住了那双腿,看不见里头的皮肉伤骨。可她知道那里曾被刀鞘砸碎,知道薛无咎每次替他换药时,何与都要红着眼睛站在一旁。她也知道,陆时宜如今每坐久一些,额角便会沁出细汗,只是他从不肯在人前说疼。

      “先生的腿……”

      “坐车便是,妨碍不得。”

      陆时宜将晏珣那半卷功课慢慢收拢,搁在膝上,语气仍是平和的:“何与会随我一道去。金陵陆家还有几处旧宅,书院里也有故交。晏珣住在苏家终究惹眼,我到了之后,可以寻个教书的名义,将人安置得更妥帖些。”

      他略一停顿,又道:“避祸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成日将他圈禁在深宅后院,形迹反倒可疑。不若让他布衣读书,出入院落,规规矩矩做个金陵城里的寻常学童。”

      姜执素咽下唇齿间的酸涩,未再出言反驳。

      她懂他的筹谋。

      晏珣若只是被苏家藏起来,迟早会被人盯上。可若他成了陆时宜名下的学生,住在陆家旧宅,往来书院,日日读书写字,反倒像是真正远离了眉州这一场风波。

      姜执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学堂里偷懒,陆时宜坐在案后批她那篇乱七八糟的策论,也是这样不疾不徐地替她收拾残局。

      那时候她只嫌先生管得太宽,礼法太繁。

      直到今日她才惊觉,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为你以身涉险、剔骨挡灾的事,做得像在灯前为你批一页旧功课那般云淡风轻。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抚过袖口:“南下路遥,先生……好生温养。”

      陆时宜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这话由你口中说出来,倒不大有说服力。”

      姜执素哑然。

      屋中原本沉坠的死寂,因这一句打趣的话,悄然散去了几分滞涩。

      坐在案侧的苏明敏终于掩唇笑出声来:“先生这话说得公道。她如今走到书房都要喘,还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真论起不省心,谁也比不上她。”

      姜执素微恼,转头瞪她。

      苏明敏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藕色窄袖罗裙。她这些日子在眉州和金陵之间奔走,人瘦了些,眼底隐着淡淡的青痕,可眉眼仍旧明快。只是那明快之下,已经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利落。

      她从前是苏家娇养出来的姑娘,讲究衣裳,讲究香粉,连袖摆滚边的金线都得挑挑拣拣。

      而今,她袖口里拢着的是江南各省的密引货单,腰间垂着苏氏总号沉甸甸的铜牌,手边那一叠厚厚的账册边缘早已被翻得焦脆卷翘。

      那些账目里密密麻麻记着的,是长江水路、战马粮草、茶船药引,以及哪些掌柜能过命,哪些暗庄已被林逋的眼线摸透。

      方才听完苏玉将奉诏入京的节骨,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开口便把担子接了过去:“姑母入京后,苏家的商路我来接。”

      姜执素定定地看着她。

      苏明敏迎着她的视线,下颌微微扬起:“你别看我。苏家的女儿,也不是只会挑胭脂水粉的。姑母能做的事,我未必全做得来,可撑一阵,总还是撑得住的。”

      立在她身后的言殊始终默然不语。

      他比往日更沉默些。

      这些日子,他跟着苏明敏出入各类商号、渡口、车马行,那副从前略显书卷气的模样也被磨去不少,眉目间添了些冷静的锋芒。

      苏明敏继续道:“你放心去京城。姑母那边,我会亲自送信。她离金陵前,南边每一条线我都会亲自接过来。粮药该往哪里走,船该停在哪个码头,哪几家铺子还能用,哪些人要避开,我心里都有数。”

      姜执素看着她,眼底波澜微动:“敏敏,你怕不怕?”

      “你去天子脚下都不怕,我踩在自家商船上,有何可惧?”苏明敏反问。

      姜执素一时无言以对。

      苏明敏唇角轻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借机打趣她。

      “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别再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了。”

      那日姜执素被晏垂章抢回来时,还昏睡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上裹满了绷带,屋里全是药味和血气。她只看了一眼,便紧紧捂着唇退了出去,连一句哭声都不敢漏下。后来姜执素苏醒,她亦绝口不提自己那时的后怕与心悸。

      如今也只是说,别再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了。

      姜执素喉间微涩:“好。”

      苏明敏看着她,像是不大相信。

      姜执素又道:“这次是真的。”

      苏明敏这才点点头。

      言殊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过了片刻,伸手将账册重新合上:“姑娘,该说正事了。”

      苏明敏回过神来,转身道:“对,还有正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牌,放在姜执素面前。

      “这是苏家商号的暗牌。你入京后若遇生死存亡之急,走不通姜家的人脉,亦不便借宁王府的势,就拿这块牌子去城东的三和茶铺。那里掌柜姓邵,是苏家人。他见了牌子,自会递信出来。”

      姜执素拿起铜牌。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背面则是两道深陷的波纹,像极了江南翻卷的浪头。

      苏明敏又道:“京城里的苏家铺子不多,明面上也不显眼,最不易引林党耳目。你见到姑母,也让她放心,金陵那边我守得住。”

      姜执素握着铜牌,看了她很久:“敏敏。”

      “嗯?”

      “谢谢你。”

      苏明敏脸上那点故作轻快的笑意忽然僵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少来。你要真谢我,将来从京城回来,陪我包下整条朱雀街逛上三日。我看中什么金玉锦缎,你都不许嫌贵。”

      姜执素弯起唇角:“不嫌。”

      “也不许喊腿酸脚乏。”

      “好。”

      “更不准中途拔腿往校场跑!”

      “……依你便是。”

      苏明敏这才满意。

      一旁的贺连城却自始至终背光立在廊柱阴影里,直到姜衡沉声落下军令,命他留守眉州大营,他才骤然抬首。

      “我不去?”

      姜衡目光如铁:“你留在眉州。”

      贺连城沉默下来。

      姜执素站在门边看着他。

      夜色已经落下来,廊下灯火照着他的侧脸。他瘦了许多,伤还没好全,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肃。

      过了许久,他才道:“行。”

      这一个字说得艰难,像是把他心里那些想跟过去替他们挡刀的念头,全都硬生生压了下去。

      姜执素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师兄。”

      贺连城掀起眼帘,定定地看向她。

      她道:“眉州交给你,父亲才敢去京城。”

      贺连城怔了怔。

      姜执素看着他,认真道:“京城有我爹,有我娘,有晏垂章。金陵有先生,有敏敏,有言殊。眉州这里,总要有人守着。”

      贺连城仓促地侧过脸,避开她那双清亮得逼人的眼眸,咬着后槽牙道:“少给我戴高帽子。”

      姜执素静静地看着他,眉梢微挑:“那你守,还是不守?”

      贺连城没看她,只盯着廊下那盏灯。

      “守。”他说,“有事写信。别跟从前一样,什么都一个人扛。”

      姜执素没有立刻答,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火在夜风里晃了晃,又慢慢亮回去。

      “好。”她说。

      翌日清晨,浓重的晓雾笼罩了整座眉州城门。

      姜衡奉旨入京述职,仪仗不能简陋,却也不能太张扬。数辆朴素的青帷马车停驻在青石甬道上,随行亲兵尽着便服,鞍马上挂着简朴的行囊、药箱与几箱从眉州带去的账册。

      西侧岔道旁,停着另一架不起眼的马车。

      那是送陆时宜去金陵的车驾。

      马车陈旧,青布围幔被晨露打得半湿,车角悬着几枚驱暑避虫的草药香囊,车厢内却被层层松软的素褥与软垫塞得严丝合缝。

      姜执素走过去时,何与正蹲在车旁系绳。

      他抬头看见她,眼睛先红了:“姜小姐。”

      姜执素垂手按了按他的肩,目光沉静:“沿途千万护好先生。”

      何与用力点头:“姜小姐放心。”

      姜执素又看向车中的陆时宜。

      姜执素移步至窗轩前,抬眸望去。

      陆时宜亦正透过半卷的竹帘静静看着她。

      他神色淡漠得没有半分离别的愁绪,只自袖中抽出一卷册子,递入姜执素手中。

      “途中闲来无事,翻一翻。”

      姜执素接过,翻开一页,看见里面是他替她整理的京中诸家关系、朝中官员脉络,还有入京后需留意的人名。

      字字骨力劲健,清隽如雪,一如他当年在学堂案前替她纠错的朱批。

      姜执素鼻尖发酸,忙把册子合上。

      她望着他:“先生……”

      陆时宜静静看着她,眸底如深潭初融,无悲亦无喜:“后途昭昭,你去便是。”

      八个字,风骨傲然。

      她忽然笑了:“学生谨记。”

      陆时宜微微颔首,车帘垂落下来。

      那一架载着病骨名士的旧车缓缓调头,自西向南,辗转汇入苏家的水路商道。去金陵,去守住陆氏一脉的风骨,去守住她舍命护下的那点微茫星火。

      苏明敏和言殊也要随后启程,沿商道南下。

      苏明敏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窄袖衣裙,发间没有戴簪花,只用一根玉钗固定住发髻。她身后停着两辆货车,车上装的明面上是茶叶和布匹,实则夹了账册、暗信和几匣金银票据。

      言殊横刀立于头马之侧,怀抱那只漆黑沉重的乌木匣,身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苏明敏策马上前半步,朝着姜执素微微一扬手腕:“你先行一步。姑母那边自有暗信送去,不日便会与你二人汇合。”

      姜执素点头:“你自己也小心。”

      苏明敏笑起来:“放心,我比你会躲。”

      姜执素道:“这倒是。”

      苏明敏柳眉一竖,嗔瞪了她一眼。可笑着笑着,眼圈还是红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抱了抱姜执素。

      这个拥抱快到姜执素还没反应过来,苏明敏已经松开了手。

      言殊在旁边拱手:“姜小姐放心。金陵那边有苏姑娘在,不会出问题的。”

      姜执素凝视着他们远去的烟尘,忽觉江南那条不见天日的暗流里,终于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驾!”

      姜衡翻身上马,只见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周校尉:“眉州交给你们了。”

      周校尉抱拳,眼眶发红道:“将军放心。”

      贺连城道:“还有我呢。”

      姜衡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养伤,我就烧高香了。”

      贺连城原本满腔离愁别绪,硬是被这一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来。

      姜执素靠在车辕边,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步入车厢前,她最后一次回望这生活了十余载的镇远将军府。

      黑底金字的帅匾历经风沙剥蚀,静默如山。匾额之下,是她此生至亲至近的袍泽故人。

      只是这一回,他们要分开走了。

      车轮终于动起来,将军府的门在身后慢慢远去,晨光落在青石阶上,将那些人影拉得很长。

      姜执素坐在车里,掀起车帘往后看。

      贺连城仍站在门前,伤腿未愈,脊梁却挺得笔直。周校尉带着亲兵立在府门两侧,像一排沉默的甲胄。

      苏明敏站在台阶上,言殊在她身后牵着马。

      远处西路上,陆时宜的车也要启程。何与替他放下车帘,随后绕到车前,亲自检查马缰。那辆青布小车缓缓转向南边,车轮碾过石板,往金陵的方向去了。

      姜执素凝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故道,忽然想起了晏垂章离去的那一夜。

      他也是这般,孤身一人走进风里。

      如今,轮到她往京城去了。

      车马驶出眉州城。

      城门外,夏日的天光铺满官道,远处青山连绵,草木疯长,热浪翻滚之间,天地已再无退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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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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