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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使团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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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走后,勾践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已经反复验证了将近两年。越宫里的医师换过三批,民间的大夫偷偷请过五六个。
说法大同小异——他的脉象与寻常男子不同,腹中似有女子胞宫之象,但发育不全,无法使女子受孕。
最后四个字是重点。
无法使女子受孕。
他今年三十一岁了。他娶过妻,纳过妾,越国最美的女子入过他的寝殿,他不缺人侍奉。
他需要继承人。
他需要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从别处抱来,必须是他的血脉。他的宗室们盯着他的位置,吴楚两国盯着越国的王座。他没有兄弟可以托付,没有子嗣可以倚仗。如果他没有后代,他死之后,越国就是别人的。
他可以打下这片江山。
他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天亮的时候,勾践做了第二件事,他下发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人查清吴国使团中姬姓行三者的身份、背景、在吴国的地位。
第二道,命人追踪使团车队,在吴越边境之前寻机下手,将那人秘密带回。
第三道,命人在越宫最深处收拾一间密室。不透光,不透声。备好锁链、软垫、换洗衣物,以及足够三月用的米粮。
然后他继续喝酒。
使团出城的第三日,在句无歇脚。
句无是越国北境最后一座城,再往北走一日便是吴国地界。使团在此处更换马匹、补充粮水,次日一早便要过境。
夫差睡不着。
他在驿馆的院子里踱步。月色很好,照得满地如霜。同行的侍卫们早睡下了,鼾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越都那个宗室子弟。
姒九。
不知道真名。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行九。那个人嘴里的话,大约只有三分是真的。但有意思的是,夫差不觉得被冒犯。
他见过太多说假话的人。朝堂上的使臣、幕府里的谋士、酒席上的贵族——人人都在说假话,但人人的假话都是为了抬举自己。姒九不同。姒九的假话是为了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宗室子弟。
夫差觉得有意思。
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明日便要回吴国了。此后两国交兵,大约再无机会来越都逛粮市、看马市、品评葛布染工了。
他想起那人在布庄里替他说“眼睛真毒”时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后颈一痛。
眼前一黑。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天黑的那种看不见。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没有窗,没有灯烛,没有任何光源。
他躺在一张床榻上。
身下铺着软垫。手腕和脚踝上都有东西。冰凉的,沉甸甸的。
锁链。
夫差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他躺在黑暗里,把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拽出来——句无驿馆,院子,月光。后颈的剧痛。然后就是这里。
下手的人很利落。能在越国境内、在吴国使团的驿馆里劫走一个使团随员——这不是寻常盗匪能做到的。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发慌。
门开了。
不是开了,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有风透进来,带着灯油的气味。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稳。
有人在床边站定了。
一盏油灯被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光很微弱,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夫差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量中等,穿着深色的越地长衣,面容藏在阴影里。
“你是谁?”夫差问。
嗓音沙哑,但他把语气压得很平。
那人没有回答。
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他的衣带。
夫差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只手探入他的衣襟,指尖微凉,贴着他的胸口滑过去。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不是温柔。像在确认什么。
夫差猛地挣动锁链。铁器撞在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腕上的链子收得很紧,越挣越勒进肉里。
那人按住他的肩膀。
力气很大。不像这个身量该有的力气。
“你到底——”
一枚药丸被塞进他嘴里。他来不及吐出,那人捂住他的嘴,迫他咽了下去。
苦的。涩的。带着某种腥甜的余味。
夫差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热。
从腹中升起来的,火烧一样的热。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皮肤发红、呼吸发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人吹灭了灯。
黑暗中,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很轻。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颔,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器物。
“你是谁……”夫差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该死的药。
那人没有回答。
衣料窸窣声。温热的身躯覆上来。黑暗中,夫差感觉到那人的嘴唇贴在自己锁骨上。
不是吻。是轻轻地贴着。像在确认他的心跳。
然后那人抬起头,在他耳边说了第一句话。
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我的吴人。”
夫差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越国的口音。也不是吴国的。
是故意压变了的、无法辨认的嗓音。
他开口想说什么。那人吻住了他。
后来的事,夫差记不太清了。
药性烧掉了大部分记忆,只剩下一些碎片——他咬破了那人的肩膀,尝到了血的味道。
那人闷哼一声,没有躲。他的手腕被锁链磨破了皮,血顺着指尖滴在软垫上。那人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
那个动作让夫差忽然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动作太轻了。
像一个怕弄疼他的人才会做的事。
后来的日子里,夫差反复回想那个瞬间。他应该继续挣扎的。他应该把那人踹下床榻、撞碎灯盏、用碎瓷片抵住那人的喉咙。
但他没有。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药。是因为那只轻轻按住他伤口的手。
那个不知面貌、不知姓名、不知身份的越国人,在黑暗里,用拇指轻轻按住了他磨破的手腕。
然后那人俯下身,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很久很久。
像在听他的心跳。
从此夜夜如此。
最初的三日,夫差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说什么。骂?他骂过了,那人不回应。问?他问过了,那人不回答。威胁?他是阶下囚,拿什么威胁。
三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再抗拒那人的触碰了。
不是顺从。是身体比意志先一步妥协了。当那人在黑暗中贴近他时,他的肌肉不再绷紧。当那人的手指划过他腰侧时,他的呼吸不再因愤怒而急促。
药是每晚都喂的。
但夫差渐渐觉得,让他身体发烫的不只是药。
那个人有耐心。耐心到可怕。每次欢爱之后,那人都不会立刻离开。会留在床榻上,用湿布擦拭他身上的汗,为他手腕上的伤口换药,把锁链的长度调整到不会勒伤他但也不足以挣脱的松紧。
然后那人在床边坐一会儿。
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
夫差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件器物被人反复擦拭。
第七日夜里,夫差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重要。”那人说。
嗓音仍然是压着的,听不出本音。
“你劫的是吴国使团的人。”夫差说,“你不怕?”
“不怕。”
“你图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但那只手又落在他脸上了。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和第一夜一模一样的动作。
这一次夫差没有躲。
“……你认识我?”夫差问。
“认识。”
“什么时候。”
“……”
夫差在黑暗中皱起眉。他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个越国人。他在吴国长大,来越国只有这一次。
除非——
夫差的心沉了沉。越都。他在越都只认识一个人。
“……姒九?”
那人没有回答。
但那只手从他脸上收回去了。
夫差忽然觉得冷。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应该愤怒的。他应该暴起、质问、把锁链拽断。但他只是躺在黑暗里,感觉那只手离开了自己的脸。
“是你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那夜之后,夫差不再问了。
但每次欢爱之后,他会在那人起身离开时,抓住他的衣袖。
不说话。
就握着。
那人便不动了。在床边多坐一会儿。有时是一刻钟,有时是半个时辰。两个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有一夜,夫差在黑暗里抬起手,摸到了那人的脸。
那人僵住了。
夫差的指尖摸过眉骨、颧骨、下颌。
和那人摸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长什么样。”夫差说。
那人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但夫差已经摸到了。眉骨很高,颧骨不宽,下颌收得紧。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把这个触感记住了。
一个月之后,药停了。
那夜那人进来时,手里没有药丸。夫差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等了一会儿。那人走过来,开始解他的衣带。
没有药。
夫差发现自己仍然有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耻辱,也让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这是第十几次问了。
每一次那人都不回答。
这一次也是。
但夫差没有松手。他把那人的手腕握了很久,然后松开,说:
“算了。”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在夫差胸口贴了很久。
像第一夜那样。
像在听他的心跳。
第二个月,夫差开始主动。
第一次是在某夜那人推门进来时。夫差听见脚步声,没有等那人走到床边,便伸出了手。
那人站在床边,没有动。
夫差的手停在半空。
黑暗里,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然后那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夜之后,许多事变了。夫差会在那人贴近时主动抬起腰,会在那人俯身时抬手扣住对方的后颈,会在欢爱结束后把那人拉回榻上,不许他起身。
他从不说为什么。
那人也不问。
只是顺从地躺回来,伏在他胸口。黑暗里,两个人的心跳渐渐重合。
有一夜,夫差忽然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那人没有回答。
但夫差感觉到,那人的手指轻轻划过他锁骨上的旧伤——那是他第一夜咬出来的。
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人反复摸着那道疤。
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三个月。
夫差发现锁链的长度变了。不是变短,是变长了。长到可以让他在密室里走三步。长到可以让他躺成一个大字。长到——如果他想——可以把那人整个揽进怀里。
他试过一次。
那夜结束后,他没有松手。他把那人按在自己胸口,一条手臂横过对方的后腰。那人挣了一下。他又收紧了手臂。
那人便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腰侧。
不是抱。
就是搭着。
像怕惊醒一场梦。
那天夜里,夫差醒了一次。他低头,看见怀里模糊的轮廓。那个人蜷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睡熟了。
这是三个月来,这人第一次在他身边睡着。
夫差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伸手去摸床头的灯盏——
他没有伸手。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那个人的呼吸,直到天快亮。那人醒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
门关上。
密室里重归黑暗。
夫差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他方才没有点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灯。
又过了几日。
那天夜里,那人没有来。
夫差等到往常的时辰。没有脚步声。等到三更。门没有动。等到天快亮。密室里始终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
锁链的长度足够他走到门边。他试过。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靠在墙上,盯着门的方向。
天亮了吗?他不知道。密室里没有窗,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能凭身体的疲惫程度猜测时辰。
大约过了两日。
也可能是三日。
门终于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和往常一样轻,一样稳。
夫差在黑暗里说:“你去哪了。”
那人站住了。
“有事。”嗓音压得和往常一样低。
“什么事。”
那人没有答。
夫差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走到那人面前——三步的距离。他第一次在黑暗中主动靠近对方。
“你不来,”他说,“我睡不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人也不知道。
黑暗把两个人的表情都藏起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伸出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不是推拒。是按在那里。
隔着胸膛,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那人手心里。
“你该睡了。”那人说。
“你留下来。”夫差说。
那人没有说话。
但那一夜,欢爱结束后,那人没有起身。夫差把他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
天亮的时候——不,密室里没有天亮。是夫差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怀里是空的。
门开着一条缝。
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
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光。
夫差眯着眼,走到门边。门没有锁。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越宫的高墙。
他沿着走廊走出去。
越宫的角门虚掩着。门外是宫外的巷道。巷道尽头是越都的街市。
没有人拦他。
夫差站在角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越宫重重叠叠的殿宇沉在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不知道囚禁他三个月的人住在哪一重殿宇里,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越国是什么身份。
他只记得黑暗里的体温。
和那只轻轻按住他手腕伤口的手。
他走出了角门。
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越宫最高的那座殿宇里,勾践站在窗前,看着角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其实看不见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走出去。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三个月。
月事已经迟了一个月。
自从他用药调理身从而获得女性生育能力开始,他就来月信了。
他昨日找医师看过。医师诊了许久的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太子殿下这脉象——臣从未见过。
勾践让他闭嘴。然后让他开了安胎的药。
现在他站在窗前,手心贴着小腹。腹中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里有了一颗种子
他应该追出去的。
他没有。
他把那个人放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密室的锁链拴不住一个不该被拴住的人。是因为再关下去,吴国那边迟早会查到越宫。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站在窗前,把手心贴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从小腹上移开。
叫来了昨日那个医师。
“今日起,”他说,“你每日来诊脉。此事若有第三人知道——”
医师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臣明白。”
勾践让他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晨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勾践独自坐着,把手重新按回小腹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的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