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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 ...

  •   吴国的使团是四月到的越都。

      那年越王允常病重,太子勾践监国摄政。吴王阖闾遣使贺寿——贺的是越王寿辰,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行人府的会谈勾践没有出面。他坐在屏风后面听完了全程,使团的人客客气气,越国的臣子也客客气气,两方把客套话说得像往对方脸上啐唾沫。

      没意思。

      使团在越都逗留了七日。

      头三天,勾践的人一直盯着他们。回报说吴国人规矩得很,白天逛市集,夜里宿驿馆,连酒都不多喝。

      勾践听了,没说什么,只让人继续盯着。

      第四日,勾践换了身寻常衣裳,独自出了宫。

      他本是去看城南新开的粮市的。

      越国去年歉收,他力主从楚国籴粮平粜,朝中吵了三个月才勉强推行。如今粮价如何、米质如何、百姓买不买得起,他要亲眼看看。

      粮市人不少。勾践在米铺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抓起一把米,对着日光细看。

      “这米掺了陈粮。”

      身后有人说话。勾践没有回头。

      “新陈三七掺,算是良心价了。”那声音又说,“你要是买得起,叫店家给你拿后仓的,那才是今年新米。”

      勾践把米放回去,拍了拍手,这才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

      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腰窄,穿一身越地寻常百姓的短褐,却掩不住通身的气派。眉眼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是那种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

      勾践的目光掠过在他腰间的佩剑。

      吴剑。

      鞘上的纹饰很不起眼,但勾践认得那是吴国工官的手艺。

      “你是吴人?”勾践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明显?”

      “口音。”勾践说。

      其实是剑。但没必要说破。

      “随主家来越地做买卖的。”那人说得坦然,“主家在前头谈生意,我闲来无事,四处转转。”

      勾践点点头。随主家来的。侍卫?门客?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你方才说后仓有新米,”勾践说,“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那人指了指鼻子,“新米有股清气,陈米发闷。这家铺子前头摆的掺了陈粮,后头定然有好货,专留给出得起价的。”

      勾践看了他一眼。

      这人不简单。

      寻常侍卫门客,不会去留意粮米的新陈,更不会去琢磨铺子的经营门道。

      “你是吴国哪个府上的?”勾践随口问。

      那人笑了笑,没说。

      不说也正常。吴越之间剑拔弩张,吴国人来越国,谨慎些是应该的。

      “你呢?”那人反问,“越国宗室?”

      勾践挑眉。

      “你腰间那块玉,”那人指了指,“羊脂白玉,寻常人家戴不起。但你衣裳是寻常料子,鞋也是市坊里买的。多半是宗室旁支,有身份没权势那种。”

      勾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

      那是块螭纹佩,确实是好玉。

      “……好眼力。”他说。

      “讨口饭吃的人,眼睛总得毒些。”那人说得随意。

      勾践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越国监国五年,朝堂上那些人精没有一个敢这样跟他说话。眼前这个吴国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把他当成一个闲散宗室子,说话便带了几分随意、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恰如其分的亲近。

      “既然是来做买卖的,”勾践说,“怎么不跟着主家谈生意,倒来粮市闲逛?”

      “生意有什么好看的。”那人说,“两国来往,大宗货品的进出都有定数,价钱也大差不差。要看一国的虚实,得看市井。”

      勾践的眉心跳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不变。

      那人转头看了看四周。粮铺、布庄、铁器摊、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妪、蹲在墙角啃炊饼的孩子。

      “越国去年收成不好,”那人说,“但市面上粮价没涨太多。平粜的法子推行得还算得力。”

      勾践没说话。

      “铁器比前年贵了两成,”那人继续说,“多半是矿冶出了岔子。不过兵器铺子倒没涨价,要么是官坊在贴补,要么是另有矿源。”

      勾践仍旧没说话。

      那人回过头来看他,笑着补了一句:“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勾践看着他。

      这个人不能留。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这等眼力,这等心思,若是吴国朝堂上的人,日后必成越国大患。好在此人只是个门客,不被重用,倒是可惜了。

      “……你主家倒是舍得让你闲着。”勾践说。

      “主家不知道我。”那人说,“知道了就不会带我来。”

      这话说得有几分自嘲。勾践听出来了,心里忽然松了松。

      是个不得志的。

      怀才不遇的人在哪儿都有。越国有,吴国自然也有。

      “越国也不用你吗?”那人忽然问。

      勾践怔了一下。

      “我?”他失笑,“我一个闲散宗室,有什么好用的。”

      “也是。”那人点点头,“越国的宗室要是都有你这等见识,勾践早该一统江东了。”

      勾践:“……”

      他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这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你见过勾践?”他问。

      “没有。”那人说,“但能让越国在吴楚之间周旋这么多年的人,总不会太差。”

      勾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

      “不方便说也无妨。”勾践道,“我姓姒,行九。旁支的旁支,名字不值一提。”

      这是假话。姒姓是越国王姓,他说姓姒,是故意含糊其辞。

      那人听了,似乎信了。

      “我姓姬。”那人说,“行三。”

      勾践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姬姓是吴国王姓。行三——排行第三。吴国王族里排行第三的……他一时想不起来有谁。多半是远支。

      “幸会。”勾践说。

      “幸会。”那人说。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被埋没的人才。

      两个人都替对方可惜。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面站着的是谁。

      “后日,”那人忽然说,“南市有马市。我来替主家看马。你要是得闲——”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来看看。”勾践说。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勾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粮市的人流里。

      身量很高。步子很稳。腰间那柄吴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个吴国人。

      一个眼力毒辣、心思缜密、怀才不遇的吴国宗室远支。

      这样的人,若是在越国,他一定重用。可惜了。

      勾践收回目光,把方才那人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粮价、铁器、平粜、矿冶——他逛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市井,看出了越国大半年的施政得失。

      这样的人,吴国居然不用。

      勾践忽然觉得有点庆幸,又有点惋惜。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粮市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

      后日。南市。马市。

      勾践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两日后。

      南市。

      马市在城南的旷地上,比粮市热闹得多。马嘶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

      勾践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看马了。

      他蹲在一匹青骢马旁边,一只手按着马的小腿,另一只手顺着筋络往上摸。动作很轻,很稳。

      “腿筋受过伤。”那人头也不抬地说,“好得差不多了,但跑长途不行。”

      马贩子讪讪地笑:“您这眼睛真毒。”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看见勾践。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来了。”勾践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马市里,一匹一匹地看过去。那人话不多,但每开口必定说到点子上。哪匹马耐力好、哪匹马性子烈、哪匹马被人用伤过、哪匹马是北地的种——他全都看得出来。

      勾践也懂马。

      越国多山地,骑兵不如车兵好使,但马政仍是军国大事。他监国后整顿过马政,亲自去马场看过。

      两个人聊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用兵。

      “北地的马高大,适合冲锋。”那人说,“南边的马矮小,但走山路稳当。谁要是只盯着一种马来用,就是蠢。”

      “吴国多用北地马?”勾践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答。

      勾践也不追问。两国之间,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越国山多,”那人反而说起了越国,“骑兵铺不开。真要打起来,还是得靠步卒和水师。”

      “你很了解越国?”勾践问。

      “猜的。”那人说,“吴越接壤,地形差不了太多。”

      勾践没接话。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你要是越国人,”勾践忽然说,“我倒是想举荐你。”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你一个闲散宗室,”那人笑道,“能举荐谁?”

      勾践笑了笑,没解释。

      那人也只当是句客气话。

      太阳西斜的时候,马市渐渐散了。两个人在市口站定,都没有说告辞的话。

      “明日,”那人说,“东市有布庄。越地的葛布是出了名的。”

      勾践看着他。

      “你不是来替主家买马的?”他问。

      “马看完了。”那人说,“布还没看。”

      理由很蹩脚。

      勾践听出来了。

      他没有拆穿。

      “明日,”他说,“东市。”

      那人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姒九,”他喊他。

      勾践站住。

      “你真是越国宗室?”那人问。

      “不像?”

      “不太像。”那人说,“越国宗室我见过几个,没有你这样的。”

      “你见过很多越国宗室?”勾践问。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落日的余晖里。

      勾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身量很高。步子很稳。

      腰间那柄吴剑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姬姓,行三。吴国王族的远支。

      一个门客。一个侍卫。一个不被重用的宗室子弟。

      这样的人,若是他的臣子,该多好。

      勾践把那个背影记住了。

      东市。布庄。

      越地的葛布细密轻薄,是上贡周天子的方物。勾践走进布庄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了,手里捏着一匹细葛布,对着光看经纬。

      “这匹好。”那人说,“可惜染坏了。蓝草放多了,颜色发闷。”

      布庄老板在旁边赔笑:“您这眼睛——”

      “——真毒。”勾践替他说完了。

      那人回头看见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勾践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轻。

      他没有在意。

      那时他只是站在布庄门口,对着那个吴国人,点了点头。

      “明日,”那人说,“西市。我听说越地的漆器——”

      “好。”勾践说。

      他甚至没有问是什么时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痛快地跟一个人说过话了。朝堂上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在心里、反复揣摩、伺机利用。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他想说的话。

      和这个人在一起,他可以说想说的话。

      甚至可以不说话。

      只是并肩走在越都的街市上,看马、看布、看漆器、看粮米、看这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池在寻常日子里是什么模样。

      这个吴国人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吴国人不知道他监国五年、不知道他推行平粜、整顿马政、不知道他与楚国虚与委蛇、不知道他在吴越边境布下多少暗哨。

      这个吴国人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闲散宗室,一个可以一起逛市场、聊马政、点评葛布染工的朋友。

      朋友。

      勾践很多年没有交过朋友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这个人是吴国人。

      吴国。

      使团七日为期。今日是第六日。

      明日,使团就要走了。

      他也要走了。

      “你明日,”勾践说,“还来越市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使团卯时启程。”他说。

      卯时。天还没亮。

      这是第一次,他明确提到了“使团”。

      两个人站在西市的漆器摊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摊主正在收摊,漆碗、漆盘一件件往竹筐里装,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那今晚,”勾践说,“我请你喝酒。”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越酒还是楚酒?”他问。

      “越酒。”勾践说,“越国的酒,比吴国的好。”

      那人挑起眉。

      “未必。”

      “那就比比。”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比一比。”

      那晚他们喝了三坛越酒、两坛楚酒、还有一坛那人从驿馆带出来的吴酒。

      酒肆在城南,临河,窗外能看见月光照在水面上。店家已经打烊了,勾践多给了钱,店家便留下酒菜,自去后堂歇了。

      两个人对坐在窗边。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吴越迟早有一战。”那人说。

      勾践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你是吴人,”他说,“倒不忌讳。”

      “有什么好忌讳的。”那人说,“阖闾想打越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檇李到御儿,吴国的斥候怕是没断过。”

      檇李。御儿。

      越国北境的两处要地。

      这个人的地理这个人的地理比勾践想象的还要熟。

      “你觉得吴国会赢?”勾践问。

      那人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他说,“阖闾善战,伍子胥善谋,吴国的兵甲是江东最好的。但越国——”

      他看向勾践。

      “越国有勾践。”

      勾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人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我来越国这几日,看市井、看粮价、看铁器、看马政。越国不富,但有条理。不张扬,但有底气。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调理出来的。勾践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勾践这个人,我没有见过。但能把越国治理成这样,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勾践垂下眼,把酒碗转了转。

      “你好像很推崇他。”他说。

      “不是推崇。”那人说,“是忌惮。”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勾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眉骨、鼻梁、下颌,轮廓分明。

      “你呢?”那人忽然问,“你是越国人,你怎么看勾践?”

      勾践沉默了很久。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有些话,本就说了等于没说。”

      那人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河水轻轻响着。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你叫什么?”勾践又问了一遍。

      那一次,那人在粮市没有答他。这一次,沉默了片刻,那人说: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他说,“明日我便回吴国了。”

      勾践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卯时。

      越都城门外。

      吴国的使团整装待发。车马列队,旌旗招展,使臣端坐车中,侍卫们骑马护卫在两旁。

      夫差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不是马市上那匹腿筋受伤的,是另一匹,毛色油亮,四蹄如雪。

      他看见勾践了。

      勾践站在城门口的送行人群里,穿着那身寻常衣裳,腰间系着螭纹玉佩。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使团启程了。

      马蹄踏起尘土,车辙碾过黄土官道。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勾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骑青骢马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他忽然想叫住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

      叫住他做什么呢。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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