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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劣骨 蛇小弟装弱 ...


  •   翠竹轩外,两排侍卫屏息凝神,目光皆落在同一个方向。
      还是那座山,那片水,那棵树。

      “嗒,嗒……”

      本就极淡的冷香被雨水冲散,却逃不过精通医术之人敏锐的嗅觉。

      雨水聚成的水泊上,黑衣与水色重叠,金线织成的五爪金龙随着水波游荡,宛若龙潜于渊。
      轰隆一道闪电划撕裂苍穹,暴雨如注,比方才下的更猛了些。

      花姚伸手向前探去,触到一块被雨水浸湿的黑衣。

      “你有病吗?”

      林辰二字尚未出口,硬生生被那人一句冰冷的责骂堵了回去。
      下一秒,身体骤然悬空,两三个呼吸间,人已经回到了翠竹轩。

      这人做事雷厉风行,动不动就甩人冷脸的毛病,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至于脾气,似乎长了不少。

      花姚扶着桌子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缓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烫。

      “我有病,真的。”
      “什么病?”
      “相思病。”

      赫连辰淡淡道:“医仙很爱开玩笑。”

      “我若不是因相思,干嘛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雨地里淋雨呢?”
      “林辰啊,你现在该心疼心疼本神医,怕你寻不到来翠竹轩的路,特地在外面等你。”

      这两句话怎么听怎么有问题,连在一起,岂不是说相思成疾是因他而起?
      脱口就将情爱当儿戏谈笑,可见是个轻浮风流之辈。

      “那你恐怕是白等了,我现在就走。”

      赫连辰想不明白,怎么第一次见到素手医仙时就觉得他清冷出尘,天人之姿呢?
      大抵是当时夜黑风高,他瞎了眼。

      前脚刚下一层台阶,身后就传来'扑通'的一声。
      只见那个瘦的弱不禁风的人跌倒在地,原本稳稳戴在头上的斗笠因为那一瞬的重心不稳甩进雨地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借着一闪而过的闪电,赫连辰看清了。

      是那件狐裘。

      赫连辰不明白,已经说过不用还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只能让你在我这里再多待些时日了。”
      “他脾气这么差,是不会有姑娘喜欢他的,是不是?”

      花姚撑着地面,几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都没能成功。
      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怜。

      赫连辰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眼睛不方便,所以时常磕着碰着。他身边那个徒弟不过八岁,只能帮着做些添茶倒水的小事,像现在这种情况,医仙再瘦弱,到底身量在那里摆着,怎是一个八岁小孩照顾得来的。

      铺天盖地的雨还在下着。
      花姚迷迷糊糊的几乎要昏死过去,直到有人抱着他回到屋里,才稍稍清醒了些。

      “你没走啊。”

      没人理他。

      “我腿很痛。”

      还是没人理他。

      耳边依稀有布料摩裟的声响,有只温热的手从他的大腿处一寸寸往下按。

      “不用按了,右脚脚踝扭伤,涂些膏药就好了。”

      赫连辰闻言收回手,目光顺着他的大腿往下移,这才注意到,他的脚踝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为什么不好好在屋里待着?”

      花姚反问他:“难道我应该在屋里好好待着吗?”

      “你眼睛不方便是事实,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那又怎么样?即便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依然觉得,旁人能做的事情我一样能做。我没有求你扶我,你若是嫌我麻烦浪费时间,现在就可以走了。”

      花姚垂着脑袋,脸侧的黑发自然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病恹恹的音调,与窗外的风雨声相比显得渺小不堪。

      赫连辰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坚持。
      每一个顽强坚韧的灵魂,都值得敬佩。眼前之人眼睛虽然看不见,心却透亮的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既如此,他又有何权利去评判呢?

      “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长短,人生而自由。所以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方才是我失言了。”

      花姚支起下巴悠悠道:“无妨,本医仙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同你一个小小侍卫一般见识。”

      “哦?”赫连辰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颇有些落寞的叹了口气,“医仙自然不能同我一般见识。医仙文采斐然,说起话来若悬河泻水滔滔不绝。即便是朝堂之上一众文臣,在医仙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医仙嘴上功夫如此了得,何必当什么江湖郎中,只需做个一品言官,赚些俸禄,干着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的差事便可了。”

      赫连辰沉默寡言,不代表他不善言辞,真与人针锋相对起来,能将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眼下,他就动了戏弄人的心思。
      “医仙大人,我这么说可对?”

      花姚皮笑肉不笑。
      “彼此彼此,日后我若是真成了朝臣,必定拉林兄一把。搬弄是非的事,若没有林兄相助,我一人也是做不来的。”

      “不劳医仙……”

      赫连辰抬头,接二连三的闪电撕裂云霄,照的长夜宛如白昼。
      声声雷鸣中,他措不及防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还是一张称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的脸。
      那张脸的大半都被烈火毁去,皮肤沟壑纵横似御花园里玉兰古树的树皮。眼睛则是用一圈圈白纱缠着,白纱下隐见血痕。

      这一生,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凄惨成如今这样。

      花姚突然道:“我听到雷声了,外面是在打闪吗?”

      “似乎是吧。”
      赫连辰扫了一眼屋里,随口道:“怎么不点蜡烛,屋里这样黑……”
      话到一半,他像是才想起来花姚眼睛看不见一样,“我并非有意。”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种事情,花姚都不会在意。
      他只觉得雨声寂寥,长夜荒芜。

      “林辰,我有些冷。”

      冷?

      赫连辰注意到,花姚的神色变得很落寞。

      他不开心。

      是他刚刚说的太过分了?
      还是因为,真的很冷?

      带有薄茧的指尖挑开他额前的细发,被反握住。
      花姚紧攥着林辰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一般,身子拼命往他身上靠,努力汲取屋里唯一的热源。

      “林辰……”
      “你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赫连辰静静听着,忽觉怀里一重,那句未说完的的话,确是再也听不到了。

      “你怎么总是话说一半就睡着?”

      赫连辰无奈的叹了口气,仔细替他理好被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到粗糙的皮肤触感自手心清晰的传到他的大脑,他才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这些事。

      僵了两三秒,赫连辰没将粘在他身上的人推开,只是收回手,仔细端详窗纸上摇曳的竹影,目光深沉似被层层风雨浸染的深海。

      骤然一场风雨,不知尽落了几家灯火,几家哀愁。

      *

      开乾三年三月初九,适逢阴雨连天,朝帝罢朝五日。
      此后经年,常无端罢朝,是为奇谈。
      ——《乾武帝本纪》

      乾武帝在位时,曾有史官上书直言,身为史官,应当记录历史真相,君举必书,君善必扬,君恶必明,不掩恶扬美,不颠倒黑白,以劝诫后人。
      帝准奏,神色自若,行止一如既往。

      此一举,亦被史书记载。

      乾武帝昃食宵衣,勤于政务,以身作则。故大朝历经千载而不衰,久经磨难而不倒。
      值得一提的是,乾武帝罢朝这件事,在民间,尤其是赌场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京城的地下赌场遍地开花,朝廷派人清理了好几次,那赌场跟雨后春笋似的,拔了又长,三更半夜,除了百花楼,属郊外的地下赌场热闹。

      外面千金难买的琉璃灯在这里像不要钱似的,连接成片悬挂在栋梁间。

      灯光璀璨,交辉相映。
      酒池肉林,极尽奢华。

      舞女身披薄烟红纱,尽情扭动婀娜的腰肌,朱唇含笑,足步生莲,一举一动勾魂摄魄。
      能来这里的,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就是有权有势的朝臣。

      叫喊一声赛过一声,最热闹的,当属江景之坐镇的那一桌。
      在场所有人都带着半镂空面具,江景之也不例外。但年轻一辈里整日浪个没边,又能挥手间一掷千金的,除了丞相家的那位小霸王,还能有谁呢?
      凑在他身边跟他勾肩搭背的公子,也都是常客。

      “三三四,小!”
      骰一开,桌上的银票哗啦啦尽数流入庄家的腰包。

      “买大开小,买小开大,江少爷要是再输下去,连亵裤都保不住喽。”
      “闭上你的狗嘴,小爷我有的是银子。”

      江景之猛灌了一壶酒,醉醺醺往桌上砸了一沓银票,“再来,这次我非赚回来不可。”

      “这位就是江少爷吧?”

      心里正烦躁时,耳边飘来一道清凉若山泉的声音。
      偏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少女,一身轻纱般的白衣衬得她仿若九天玄女,绣着莲纹的面纱半遮半掩,却挡不住那一双清冷明亮的曈眸。
      她通身干净的气度,跟赌场里的腐臭味格格不入,污泥里盛放的纯洁之花格外令人着迷。

      “之前没见过你。”
      江景之伸手去揽她的腰,被少女一个旋身轻盈躲开,裙摆飞扬似天山纷飞的雪花。

      “小女子对江少爷仰慕已久,特来一睹少爷尊容。”
      白衣少女扫了一眼赌桌上的三枚骰子,娇笑道:“五五六,江少爷又输了啊?”

      “输赢不过是运气使然,别说是一百场,就算是一千场,小爷我也输得起。”
      江景之漫不经心的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这枚玉佩是由南海鲛人的鱼鳞打磨而成,上面镶的紫水晶,单一颗就价值连城,本少爷送给你了。”

      白衣少女掩下眼底的精光,“江少爷果然气度不凡,小女子佩服。”朱唇凑到江景之耳边,柔荑玉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依小女子之见,少爷不如赌些大的,将筹码翻上百倍。都说否极泰来,江少爷此举一本万利,必能扭转乾坤。”
      “小女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赌局,也想开开眼呢。”

      江景之旁边那几个跟他玩的好的也跟着起哄。
      “听说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挥手一掷万万两黄金,只为一场盛世烟花,我等望尘莫及。不知今时今日,江少爷有没有当年太子豪气干云、挥金如土的气魄呢?”
      “可得了吧,江少爷最怕陛下了,今早上还被训了一顿呢。”

      江景之最烦的,就是有人将他和赫连辰相提并论。
      众人正你一句我一句揶揄着,其中一人措不及防被江景之一脚踹翻在地,正是说江景之怕皇帝的那人。

      “谁说我怕他了?他赫连辰心狠手辣,弑父杀母,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酒后壮人胆,酒后吐真言。
      江景之厌恶赫连辰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借着酒劲发泄了一通,别提有多畅快。

      只是他今日说的话,着实有些过火了,就连旁人听了,都心里发怵。
      当今圣上,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偏偏江景之不以为意,他眯着醉眼仔细瞧了半趴在地上的人,半天没认出是谁来,“你也瞧着面生,你父亲是谁?”

      “家父……家父宫门郎。”

      “六品小官,踢你一脚都嫌脏了本少爷的鞋。”江景之翘着二郎腿,瞧垃圾一样瞧着地上的人,“本少爷也不想为难你,你爬过来将本少爷的鞋舔干净,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不然,你跟你爹都别想在京城混了。”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拔高踩低的,见那人不愿意,就推搡着按住他的脑袋凑到江景之鞋前。
      一众哄笑声中,那人只能抛弃尊严。

      白衣少女有些不忍,见江景之气快消了,讨好的奉上一杯酒缓和气氛,“江少爷,没眼力的东西赶出去就是了,为这种货色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小女子还想看江少爷扳回这一局呢。”

      “行了,扔出去吧。以后别再来小爷面前碍眼。”

      赌场再次热闹起来。
      江景之那夜喝的烂醉如泥,嘴里蹦出了什么胡话,做了什么糊涂事,酒醒之后早就记不清了,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几句风言风语,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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