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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长辞 刚极易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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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您真的不去看老族长最后一眼吗?”
“我与他,并无祖孙情分。”
花姚立在院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风苍峮虚弱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里陌,是里陌来了吗?”
“是,公子就在门外。”月影向外面看了一眼。
“里陌……”风苍峮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人,此刻竟然走下床,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向外面走去。
他拒绝任何人的搀扶,走得那样费力。
周围族人提心吊胆,好几次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倒下,却没想到他真的走到了院子里,看着花姚的背影,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流出。
“里陌,你能出现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
“最后再唤我一声阿公,好吗……”
花姚背对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风苍峮眼中,那一抹明艳的红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的,世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以前总觉得花姚不像林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恍然惊觉,花姚倔强的脾气,和林茉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了他一声:
“阿公。”
紧接着,又是一声奶声奶气的,比方才的声音稚嫩许多的,“阿公。”
他看到小花姚朝他张开双臂,“爹爹说你是我阿公,你就是我阿公,阿公快抱抱我。”
风苍峮抱起花姚。
“阿公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白糖糕。”
姚,多么美好的名字啊。
如姚花般艳丽,如劲草般顽强。
愿吾族族运昌盛,愿吾孙岁岁无忧。
悠悠天地,回响着沉重的钟声。
那位为了风族呕心沥血,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族落的老族长,终于还是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先一步离开。
按照风苍峮的遗愿,他死后,尸身葬于轮回树下。
轮回花飘落满地,铺满风国每一寸土地。风国君王与九城城主齐聚族殿,跪在轮回树前为老族长守灵三日。
……
处理完风苍峮的后事,花姚终于回了药谷,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他以为赫连辰早已经睡下,却看到他落寞的坐在床角,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
窗户大开着,他头上的白发不知不觉间多了许多。
花姚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那样悲伤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地上飘落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镇北侯薨。
“你已经知道了。”
花姚捡起那张纸条,心中五味杂陈。
“我祖父是怎么死的?”
“他毫无征兆的自刎在边关,任谁也没有办法。”
不是没有察觉,那日父皇在天牢对他说过的话,至今还回响在耳边。
结合外公的死,当时听不懂的话,如今终于顿悟。
“原是为了…不成器的我……”
赫连辰悲痛欲绝,泪流满面。
“如果不是因为你,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一切,祖父不会死,那些百姓和将士也都还好好的活着。”
“花姚,我后悔认识你。”
“我没想到你外公会死,也没想到西国军队会残杀雍州十万百姓。可我不后悔,人生本就无常,就算一切重来,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赫连辰,你手上也不干净。你只能看见朝国惨死的百姓,却不知皇城脚下掩埋了多少灵蛇遗骨。你们赫连氏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靠着风族的尸体一点点堆出来的。两百年前赫连龙宇大肆屠杀风族子民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场面?我这么做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立场不同,他们都有各自的理由。
或许从一开始都是错的。
“我只是,想让让族人重回故土。”
花姚捧住赫连辰的手,“逝者已矣,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我总要往前看。”
赫连辰渐渐看不懂花姚了。
以前,花姚不常笑,只是偶尔才会朝他笑一下,眼底闪烁着点点星光。
他看一眼便知道,花姚是开心了。
后来花姚经常笑,肆意的,平淡的,他也都能看懂。
现在,他只觉得花姚的面容陌生刺眼。他这一生识人无数,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这一刻,他却看不懂花姚的心思。
花姚说爱他,却毫不犹豫的和西国合作。
花姚说恨他,却将他困在身边日复一日。
他再也分不清真心和假意。
他比任何人都要强,把尊严看的比性命还重。自从和花姚在一起后,尊严这种东西离他越来越远。就算是过去的自己,见了现在的他,也会失望。
赫连辰略显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
风玖晖被关在水牢,日复一日,苟延残喘。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过来给他送饭,发出蛇尾巴游走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今天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像是人走路的声音,阴湿的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郁的异香。
“哥哥,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风玖晖知道,花姚是来杀他的,他虚弱道,“你不能杀我,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什么意思?”花姚皱眉。
风玖晖意味不明的低笑两声,“哥哥,你难道忘记了吗?九岁那年,你差点就要死了,是我救了你一命。”
有这回事?
花姚眉头皱的更深,他已经恢复了一切记忆,独独想不起来九岁那年,他在逃出森林遇到赫连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玖晖继续道:“那朵蓝色的,像雪一样的花。”
一些破碎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
花姚想起了什么。
那一天,风玖晖记得非常深。
暴雨倾盆,那个漂亮又可怜的哥哥,像条狗一样被拴在笼子里。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似失了神智。
他快死了。
风玖晖这么想着。
少年浑身是血,手里死攥着什么。
是朵蓝紫色的花,因为攥的太紧,那朵花已经枯萎变形。
风玖晖寻遍满山,终于找到了一朵蓝雪花。他将那朵花送进笼子里,躲在角落默默观察着一切。
起初,花姚只是呆愣的盯着那朵花,眼神空洞,像一口枯死的老井。而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拾起那朵花,捧在手心,泪如雨下。
风玖晖不满,因为那眼泪不是为他而流的,又暗自庆幸,本来要死的人,因为那朵花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当时,花姚小声说了一句话,他听的很清楚。
【他说他叫赫连辰】
时隔多年,花姚终于寻回了自己那段遗失的记忆。
当年,他误以为自己杀了赫连辰,痛不欲生,因此心脉尽断,大病了一场。
“小畜生,即便我现在放了你,你也活不久了。你天生废脉,若非以我的内力养护,早在五年前就该死去。”
虽然这么说,花姚还是一挥手,束缚着风玖晖的铁链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风玖晖失力跌落在地,死死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哥哥,阿公他还好吗?”
“死了。”
“不可能,你骗我。”风玖晖双目骤然失了神,脸上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花姚冷漠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他的尸身就埋在轮回树下,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看。”
风玖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
眼前一黑,再无声息。
本来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在得知风苍峮的死讯后,骤然结束了性命。
花姚盯着他的尸体良久,缓缓叹了口气。
蛇群从四面八方爬来,将这具尸体吞食的一干二净。
……
赫连辰一直在想,自己年少时都做了些什么。
自幼就跟着祖父南征北战,得了林家枪真传,自以为有一杆长枪就所向披靡。
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父皇都拿他没办法。
十一岁那年的中秋晚宴上,一怒之下杀了对母后不敬的嫔妃,年幼的七皇子没了生母,而他挨了父皇一顿痛骂。
一气之下,他离宫而走,骑着马一路南下,在草木深深深处,遇到了个小姑娘。
相遇是那样猝不及防。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小小一只,缩在草丛深处,虚弱,破碎,却又坚韧。那双幽绿色的蛇瞳亮晶晶的,像是从天上掉落到人间的繁星。
她那样警惕,“走开。”
无时不刻不在朝他挥舞利爪,试图将他驱逐。
胳膊上第三次出现爪痕,赫连辰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再一次朝小姑娘伸出手,“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小姑娘慢慢从草丛深处爬了出来,爬向他。
“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我喝过的水,算了,都给你喝。”
第一次见到这样粗鲁的小人,像是饿了百八十年,很有趣,又很特别,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还有,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不告诉你。”
小姑娘瞪了赫连辰一眼,继续啃手里的糕点。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警惕的环顾四周:“喂,我警告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不然你一定会死的很惨。”
“好。”赫连辰坐在小姑娘身边,用匕首雕出一把桃木梳子,“别乱动,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梳头发。”
赫连辰拔下花丛里的蓝雪花插在姑娘浓密的墨发间,生疏的编着麻花辫。他注意到,破烂的青衣下,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
“谁做的?告诉我。”
小姑娘不回答他,埋头啃着糕点。
赫连辰牵着‘她’来到河边,将那张小脸擦得干干净净,“这样瞧着,倒真像是一个姑娘。”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母亲死了,父亲随她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指着西南的方向说,“那里有片很大的森林,我就住在那里。”
“你的家在森林里?”
赫连辰诧异。
“那不是我的家,那片森林很大,里面除了树,就只剩下一个坏老头和一个只知道哭的病秧子。”
“所以我跑了出来。”
其余的话,小姑娘没说。
赫连辰却知道,她在那里过的必然不好。
“我带你回家。”
“什么?”
小姑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的看着他,那眼神直叫人心疼。
“我家有各种各样的糕点,你跟我回家,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挨饿受冻,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糖果。”
小姑娘同意了,还告诉他,他叫花姚。
“容貌昳丽者为姚,你的名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赫连辰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最后,往末尾画了朵艳丽的桃花。
“国有姚花万千,难及花姚一朵。”
赫连辰当时满心欢喜,想着回宫后如何向母后解释这件事。他想着,母后一定会喜欢他带回来的这个小姑娘,会把她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突然响起的铃铛声,让小姑娘在一瞬之间失了神智,发狂的扑向他,即便他武功高强,也险些因此丧命。
他昏迷了好些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片花海。
他说,有个姑娘还在那里等他……
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他发了疯似的寻找,几乎将整座山林掘地三尺,依旧没有找到。他执拗的留在山林里,一天又一天,到最后,是他母后亲自来劝他,温声细语的问他怎么了。
“我的月亮不见了……”
此后每个夜晚,赫连辰都会想起那个叫做花姚的姑娘。
还有那双形似桃花的眼睛。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赫连辰的思绪。
紧接着,木门被推开。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