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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梧桐 又到了,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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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春日宴。
花姚跟随赫连辰到了栖梧宫。
栖梧宫冷清的出奇,墙壁上的琉璃灯盏散着疏离冷光,衬的这座宫殿深深地寂寞。
老远就看见有个清白身影矗立在窗边。
那人就是赫连辰的生母,朝国皇后,林疏桐。
“儿臣拜见母后。”
等了好一会儿,皇后才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花姚身上良久。
这个花姚生的妖冶,浑身上下妖里妖气,眉目间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阴冷。
辰儿喜欢这种类型?
花姚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皇后,不管是神态还是气质,赫连辰都与她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双凤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心中没来由升起一丝好感。
“辰儿说,你叫花姚,来自……风族?”
“是。”
“桃花不及美人面,秋波澹澹胜春潮。世人皆说那花楼的万花魁首容色倾城,天下间无人可比。如今本宫见了你,觉得那天下第一名不过如此。”
“啊?”
“可我不是人。”
皇后失笑,“你这孩子。”
初见花姚,以为他阴狠如蛇蝎,如今第二眼瞧去,又觉得他单纯若稚子。
“辰儿说你喜欢吃甜的,本宫做了些点心,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本宫不擅厨艺,刚怀上辰儿那会儿学着做了些糕点,谁知辰儿不喜甜食,久而久之就生疏了。”
皇后指腹和虎口都有很明显的茧子。
在太子府,花姚听说过不少有关皇后的传闻。
皇后本名林疏桐,是将军府的大小姐,镇北侯林永钺的掌上明珠,十六岁那年银枪一舞动四方,被赫连瑾一眼瞧中,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性子冷漠孤傲,总是一身素白端坐于窗前,望着满园的梧桐树发呆。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为了谁下厨作羹汤的人。或许此刻,她更希望吃下这几块糕点的是赫连辰吧。
“赫连辰。”
“怎……”
赫连辰张嘴的瞬间,花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他瞳孔缩了缩,皱着眉咽下。
“好吃吗?”
“母后的厨艺自然是极好。”
花姚笑着舔去他嘴角的残渣,“甜的。”
赫连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怎么了?”
花姚后知后觉,“在外面…不能这样吗?”
赫连辰耳根微红,暗觉在母后面前失了分寸,想冷脸离开又怕花姚难过,只得轻声斥责道:“不像话。”
那声音实在是太轻了,没有半分威严,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调情。
赫连辰懊恼,绷着脸不说话。
皇后无声抿了口茶,“听辰儿说,你师从药谷,医术了得。本宫近来常觉心绞痛,每到夜里便心慌胸闷,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你可有办法医治?”
“我需先把脉。”
“可以。”
花姚凝眉探脉,脸色愈发沉重,“敢问娘娘,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自本宫嫁于皇帝为后,已二十年有余。本宫自知这是经年累月下来的心病,不求根治,只求缓解。”
“二十年……”
能折磨人二十年,切让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的病,定然不是小病。
花姚沉默许久不说话。
赫连辰忍不住问:“花姚,母后苦于心病良久,你可有缓解的法子?”
“我......”
花姚支支吾吾,一副有话难开口的神情。
被赫连辰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曈眸紧紧盯着,他吞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坦白。
“我也无能为力。”
“你……没在开玩笑吧?”
赫连辰摸了摸花姚的脑袋,也没发烧啊。
“不会治?”
花姚点头。
“一剂药方也开不出来?”
花姚继续点头。
赫连辰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你说你医术无双,感情是吹的?”
“当然不是吹牛。”
花姚急忙为自己辩解:“但我医术无双也是建立在大量病人的前提下,皇后娘娘只是例外。”
花姚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弱弱问了一句,“我不会被砍头吧?”
“不会。”
赫连辰无语扶额,他真不该信了花姚的鬼话,带他过来胡乱诊治。
“母后,花姚孩子心性,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皇后自然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动怒,但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本宫知这病难治,本就没有抱多大期望。难得你们过来一趟,就好好坐着陪本宫聊会儿天吧。”
赫连辰脸上面子挂不住,寻了个由头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花姚和林疏桐两个人,连侍奉左右的侍女都没有。
“方才刚到时,我瞧见皇后娘娘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盯了好久,娘娘很喜欢梧桐?”
“相传,凤凰非梧桐不栖,因此梧桐又名凤栖,为百树之首。本宫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喜欢梧桐。”
皇后不像是皇后。
哪朝哪代的皇后整日穿着一身素衣,宫中宴会常常缺席,对后宫的事爱搭不理。
比如今日的百花宴,她就没出席。
皇后的病是从她嫁给皇帝那年开始的。
她的人生,也是从那一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因为您是皇后,所以才喜欢梧桐。难道皇后娘娘在成为皇后之前,不喜欢梧桐吗?”
皇后支着脑袋,眼底倒映着窗外生长了二十年之久的梧桐树,倒也没隐瞒。
“本宫自幼便喜欢梧桐,如今更甚。可笑的是,梧桐是坚韧之花,我自言偏爱,然内心柔弱寡断,终年被琐事困扰,远不及其刚强。”
花姚撑开窗,稍稍伸手,接下一朵落下的梧桐花。
“在世人眼中,梧桐是祥瑞之树,我却不这么认为。每逢夏令,梧桐盛开,世人无不称赞其叶木葳蕤,郁郁葱葱。可夏天一旦过去,梧桐尽落,徒剩缺月挂残枝,孤鸿彻夜哀鸣,那才景象是真正的孤冷荒凉。”
“所以我一直觉得,梧桐是一种很寂寞的花。”
“如今乍暖还寒,尚未到梧桐盛开的时节,栖梧宫的梧桐却早早开花了。梧桐早开寓别离。我厌恶离别,因此厌恶一切落花。”
皇后眼底依然是平静。
“这世上总共有太多的阴错阳差。就如这繁花,花开有时,花落无期。你既厌恶落花,又何故往院子里种满茉莉呢?”
久居深宫的人,对太子府的事了如指掌。若不是赫连辰同她说的,那她又是从何得知?
“因为思念。”
“我从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对我说,母亲是像茉莉花一样美好的女子;阿公对我说,母亲笑得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茉莉花。可即使这样,母亲的形象在我心中依然是模糊不清。所以我往院子里种满了茉莉花,风一吹,那些花就轻轻的摇,好像母亲就在我身边。”
话说到此,花姚有些不敢相信。
他并非擅言之人,大抵是因为,林疏桐是赫连辰的母亲,所以才忍不住多说了些。
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这些,都难免心神触动,何况皇后身为人母。
“难为你一个人,走了这么长的路。”
“我这一生,少与人往来。有人与我并肩而行后,才知道对影成双的孤寂。可您却一个人,在这窗前孤坐了不知多少日夜。”
“我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来,将栖梧宫的华丽尽收眼底。这里虽然漂亮,却也寂寞。我从远处瞧着这座宫殿,只觉得它像个华丽的鸟笼,让自由的鸟儿失去了翅膀。”
屋内飘荡着一股极难察觉的异香。
花姚慢慢抬起头,他那双幽绿蛇瞳在白日里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像被层层黑夜浸染过的森林,能窥破人心。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求而不得,舍之不能。您每每望着这些梧桐,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
皇后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
“林家有珠照山河,闺中慧艳引媒多。十七学成文武艺,一朝嫁与帝王家。”
皇后捂住脸,一滴泪从眼角淌下。
“喝下那碗汤药后,我再也提不动枪。他亲手撕碎我的素衣,为我戴上凤冠。”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当时跪着苦苦哀求,我早有心上人......”
他是谁?
心上人又是谁?
“我有这世间最好的哥哥,可我的哥哥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皇后面色变得苍白,心口处一阵绞痛。
这世间种种因果,哪一桩不是因情而生?心念积久不化,便生出了食人精血的心虫。
银针悬浮在他手心上方,下一秒,精准无误的刺入皇后心口,针尾的莲花徐徐盛开,仿佛有生命一般,淡淡的莲花香弥散开来。
“呃……”
皇后面色痛苦,只觉得心口猛然一缩,她哇的吐出一口黑血,两三只白色蠕虫在血泊里蠕动。
…
奇了怪了,心虫已除,皇后还是坐在窗前,望着满园的梧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恭喜母后大病得愈。若是无其他事,儿臣与花姚就先退下了。”
林疏桐不说话。
赫连辰捏了捏花姚的手心。
走?
花姚急忙摇头,嘴无声比划着口型。
“我心中尚有疑虑。”
“你想问什么?”
“不告诉你。”
花姚一脸神秘。
“母后不会理你的,她很要面子。”
“噗。”花姚没忍住笑了出声,凑到赫连辰耳边小声道:“你不也是。”
皇后终于出声问: “何谓心虫?”
“心有所思,多愁善感,心事积压在心里便生出了心虫。心虫食人精血,摧人心神,皇后娘娘这心虫的数量,大概有十几年了。若非有药物调理,是断然撑不了这么久的。不知可否容我一观娘娘平时所服之药物?”
“可以,正好也到了服药的时间。”
侍女剑兰将刚煎好的药端来,花姚细嗅药香,赞赏道:“此药配伍当真巧妙,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皇后回道:“当年本宫怀辰儿时身体虚弱,这药方是陛下早年特地寻访天才名医所制,至今已整整服用十八年。”
“原来如此。”花姚闻言一怔,“陛下待皇后娘娘,当真是情深如许。”
这碗药,果然有问题……
“你治好了本宫的病,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不管我要什么,皇后娘娘都能给吗?”花姚眼睛亮了亮。
“自然,不管是封官加爵还是黄金万两,本宫都给得。”
“这些我都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
花姚沉默,皇后心下了然,将赫连辰支了出去。赫连辰不知花姚提了什么要求,只见片刻后花姚嘴里叼着花出来,双眼弯成月牙。
“你向母后要了什么?”
“不告诉你。”
花姚吞下那朵花,笑着问,“赫连辰,医仙和神医在医术上不分伯仲。那你说,为什么世上会有医仙和神医之分呢?”
“这……”
这个问题,赫连辰还真没想过,“你知道?”
花姚扬了扬下巴,“嗯哼。”
“愿闻其详。”
花姚一本正经道:“相貌佼佼者称仙,相貌一般的就称神喽。”
赫连辰笑了。
“好好好,姚大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