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你瘦了 ...
-
【轻浮说爱】
晋江文学城首发
枝仄|文
“当我无法安慰你，或你不再关怀我，请千万记住，在我们菲薄的流年，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简媜【女儿红】
难得的晴天，阳光是柑橘的味道，晒在脊背上，老街里弥漫着糕点的香气和辣椒灰的刺鼻。
一群学生从小巷子里冲出来，勾肩搭背，厚重的书包也压不住他们的欢声笑语。
“看天气预报了没？桐冲未来九十天有八十三天降雨！”
另一个学生听完这话，有些丧气地仰头长叹：“老天爷啊，这雨这么个下法，我校服想干都干不了。”
一阵嘻笑声传来：“得了吧你，就算是干的，你老实穿过几次校服啊。”
“唉。”男生叹口气，“你不懂，我可以不穿，但它不能不干。说真的，兄弟，等这阵雨下完，桐冲人民能长鳃了。”
略显文艺范的女同学凑过来，眼含戏谑：“这可能就是潇湘的泪吧。”
“三点水？偏旁？”男生七嘴八舌地猜着。
女生俏皮地眨眼，给出谐音和字形梗：“湘啊，相思的泪。”
余昭禾背光站在摊贩前面，听到少年们意气风发的对话，不禁嘴角含笑。
心里默默念着，既然是相思泪，那就少下点吧，这样的话，世间可能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和怨怼了。
“姑娘，十块钱。诶，您是外地来的吧，这再过几天可要拆迁了。”老板娘惆怅地跟她搭话。
她在这讨生活、卖东西已经十来年了，说不舍得肯定是骗人的。
一座城市那么大，说得轻巧时，哪里都能容身，说得为难时，哪里都不是家。
“不是，阿姨，我本地人。高中还是在桐冲读的呢。”
余昭禾扫完二维码，将手机揣进兜里，接过东西。
“呦！那现在应该都工作了。还是好好读书有出息，不像我们，一辈子只能卖个蔬菜水果。”
余昭禾对着老板娘摆手：“是工作了。姨，话不能这么说，劳动不分贵贱，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门道，人清华北大的毕业生都未必有您卖的好，这是本事。”
老板娘被她哄地开心，拽着她的手，又往塑料袋里塞了两根葱，眉开眼笑：“还是你们读书的会说话。”
余昭禾推拒不过，接了，跟她道别：“姨，谢谢啦。那我就先回去了。”
七年未归，街道的风貌变了个样。
墙皮脱落老破，狭长逼仄的小路里，没再有那些遮住半边天的绿色棚布。
有的是规划的整齐陈旧的门店招牌，虽然不久即将被统一拆去。
桐冲一中还是那个老样，天要掉下来了，也不影响学生上课。
拆迁对它来说仿佛只是刮去一层皮，它的根还是在那里的，永远抹灭不去。
老房拆迁，天外来财。
余昭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一切都很像一场梦，她单薄的前二十多年好像都将随着尘土飘扬逝去，什么都留不住。
最后一餐饭，她打算细心做。
小区里不知道哪家住房养了条土狗，毛发油滑光亮，坠在她的后脚跟，到了她家。
余昭禾有些无措，家里没有打扫，到处呛灰。
家门敝开着，那条小狗在她家撒欢打滚，不一会儿整个身子上都弄得脏兮兮的。
余昭禾给它喂了几块肉。
小狗嗷呜嗷呜冲着她叫唤，不是凶猛的，只是忠诚的如同卫兵般站好，很严肃神气的样子。
余昭禾觉得有些好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脑补这么多。
这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过。
从她小时候起，余爸余妈的夫妻名义便形同虚设，二人各玩各的，不怎么管余昭禾。
余昭禾也只在要打钱，要交学费时才联系他们。
后来余昭禾上初中了，可能是觉得她每个月就要一次生活费，要得有些烦了，夫妻二人便把余昭禾甩手给她外婆。
每年定期往余昭禾外婆那打一笔钱，让余昭禾找她外婆要生活费。
老人不在桐冲，不在潇湘，在外省。
所以打余昭禾懂事自理起，搬来桐冲，她便是一个人住。
余昭禾把家里她认为重要的、有收藏意义的东西小心细致地打包好。
抽开抽屉时，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徐徐飘落到地上。
照片背面朝上，余昭禾尚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捡起来看到时却愣了愣神。
照片里有三个人，余昭禾站中间，右边是她的傻逼发小陆屿安，左边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温润内敛。
余昭禾现在才发现，相机定格的那一瞬间，少年的眼神竟然是直直望向她的。
有些难受，她抽出纸张，擦去照片表面的灰尘，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入行李箱中。
小狗还没走，欢欢喜喜地蹦过来，蹭余昭禾小腿。
余昭禾一把将它抱起，揉了揉它的小肚子，夹着嗓子夸：“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小狗哼唧两声，在她手上蹬了蹬腿。
余昭禾将它放下，小狗在她面前摇着尾巴打了个转，随后汪汪两声，跑出了门。
余昭禾反应过来时，心里有些遗憾。
她还想给它拍两张照片的呢。
天色暗沉下来，一树树翠枝打在泛蓝灰的天空。
余昭禾收拾好行李，抱着纸箱下楼扔垃圾。
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扔完东西，拍拍手，抖去灰尘。
在门外的立氏冷藏柜里挑了一瓶最冰的橙汁。
结过账后，有些茫然地坐在小区长椅上嘬吸管。
小区里仍有未搬去的住房，如同往常一般消食散步。
余昭禾没穿外套，坐了一会，有些凉，刚要回去，对面火锅店里探出几个脑袋，全都好奇地看向她。
“我去，我没看错吧！那是余昭禾？”
一排脑袋别在双开的透明玻璃门上。
“我作证，你没看错，还真是我们桐冲一中当年的校花，杨予年的心上人。”
一个脑袋转回一半，只剩黑乎乎的头顶，对里面喊着：“老林，要不要告诉杨哥啊，他白月光‘回国’了？”
下一瞬间，立马有人屈着手指给他弹了个脑瓜崩：“你忘记三年前杨予年怎么为她要死要活啦？”
少年吃痛，不满地捂着脑袋反驳：“总要通知通知杨哥吧，这次拆迁过后，搞不好他们以后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
里面的那个人出声了，算是少年里头心智相较成熟的：“嗯，告诉予年吧，让他自己决定，就当跟过去做个了结。”
另一头，手机叮铃一声，忙着给人打印的杨予年，瞥了一眼。
随后起身拍了拍身后少年的肩膀，示意他顶上跟进，便拿着手机走出小店，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抬手接了。
对面言简意赅：“我们喂完狗在楼下吃火锅的时候，看到余昭禾了。要不要现在回来见一面，你自己决定。”
杨予年只觉大脑嗡地一声，血液飞速倒流，握住手机的指尖都有些颤抖，语速飞快：“老林，帮我看着点。很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嘟”地一声挂掉电话后，老林抬起头，看向团团围住紧盯他的少年们，无奈叹气：
“瞧他这情况，应该是又要一头栽在余昭禾手上了。”
有无语的，也有恨铁不成钢的，但最后还是默契地转过身，一排脑袋重新挂在门上，为自家兄弟严防死守。
杨予年迈着长腿跑回店里，对着少年喊话：
“小何，这几天你先顶一下，实在不行从一中招几个懂行的同学兼职，工资五倍，你也是。”
说完，抓着车钥匙跑了。
黑色仰望一路狂飙，堪堪赶在六点半前入地库。
杨予年一身利落风衣，下颌犀利，薄唇紧抿，等不及走电梯，他从负一楼跨腿爬楼梯爬了上来。
走出二单元的大门，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望着1单元4栋7楼亮起的那盏灯，他满面焦急。
老林和少年们将他拦下：“你可想好了，人余昭禾现在重新谈了也说不定。”
杨予年对着他们道谢，声音很坚决：“嗯，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也成。”
拆迁要搬家，老林他们是他高一高二时的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回老家考公就职，离得近，关系也好，主动提出帮他搬家。
杨予年很感谢，但店里前几天接了笔大单，他忙得走不开，只说先不搬，让他们有时间就到自己家里帮忙喂喂小转。
小转是杨予年在小区里捡的流浪狗，皮猴皮猴。
结果一说喂狗，几个大男人都来劲了，想去他家看看学霸的狗到底长什么样，干脆在杨予年家楼下一起约了顿饭。
狗是喂了，吃的时候好好的，吃饱了，摸都不让摸。两下便跑了，不知道去哪调皮了。
杨予年气都没喘匀，在敲响余昭禾门前，却不忘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仔细整理发型，确保自己看上去状态很好。
余昭禾打开门时，压根没想到会是他，她以为自己点的跑腿到了。
杨予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四目相对。余昭禾有些难受地蜷下身子，冷汗直流。
楼道的穿堂风无声从二人背后吹过，一眼万年。杨予年突然觉得自己的胃也有些幻痛，牙齿死死地咬紧，他没想过二人再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滴滴血液顺着余昭禾小腿流下，杨予年眼尖，注意到了，什么都顾不上了，立马上前扶住她。
精壮的臂膀穿过她的小腿，是公主抱，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四处找可以坐的地方。
房间凌乱，余昭禾本就没有打算在这过夜，自然不会打扫。
她痛得说不出话，眼前金星直冒，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杨予年竟然没有哭。
明明之前每次在梦里见他，他都是用幽怨的眼神紧紧盯住她，无声流泪的.....
不知道是不是应她心中所想，杨予年将她放下，困于胸前和墙壁上抵着脱风衣时，眼尾骤然绯红，声线幽怨：“你瘦了。”
余昭禾还没来得及张嘴辩解，杨予年又弯下腰把住她的膝弯。
一手将她掂起，一手揽住风衣，是抱小孩的姿势，大步走进她的卧室。
女人的下巴紧紧贴在他之前因剧烈奔跑而微微生烫的脖颈里。
视线模糊，余昭禾抬手圈住杨予年宽大的肩背，身子往上蹭。
用下巴去碰他的头发。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好在杨予年恍神过后，便将她小心放在铺有风衣的软床上。
杨予年圈住她的手腕，顺势坐在床沿一侧打120，声音急促：“嗯，桐冲樟园里。对，一单元704，能尽快吗？患者下半身出血，要昏迷过去了。”
余昭禾缓缓闭上眼睛。
她觉得这次的梦好真实啊，疼痛像真的，杨予年的体温像真的。
他的关心，他的怨怼，他的温柔都像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