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鸢安》终落之鸢

6、回首.空白希望，因何而生？ 回到过去。

　　星云纪第6纪元，5070年7月18日。在L72星系的一所私人医院中，一个特殊的孩子诞生了。
　　孩子的母亲是科研院的混沌采集员——白颜。混沌采集员是科研院一份较为危险的职业，需要近距离接触混沌力量，采集那些无常的混沌能量，带回研究院研究。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自身被混沌侵蚀，是死亡率极高的高危岗位。
　　但这一次，向来沉着冷静的白颜，也少见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明明生产前，我就已经停止混沌采集工作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元老派明明承诺，生产前三个月不接触混沌力量，孩子就不会受到影响。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四个月前，我绝不会答应去C717星系执行混沌采集任务……”
　　白颜望着婴儿脸上诡异的纹路，指尖颤抖，轻轻触碰上去。
　　那是混沌侵蚀留下的印记，纹路交错，类似精密的电路板纹理。这类痕迹，白颜在无数侵蚀者身上见过，本以为早已麻木习惯。可当它清晰蔓延在自己孩子脸上时，刺骨的自责与痛苦，依旧汹涌而出，无法压制。
　　“都怪我……如果我当初拒绝元老派的提议，如果我没有去采集混沌，我的孩子本该健健康康的。全都怪我……是我害了你，我的孩子，对不起……”
　　这时，孩子的父亲匆忙从工作岗位赶来。
　　他是研究院核心研究员——白林安。
　　看见妻子崩溃的模样，他快步上前，当目光落在婴儿脸上的混沌纹路时，同样满脸震惊。他当即拿出私自从实验室带出的压制药水，即便违背实验规定，也毫不犹豫拆开封口，滴入婴儿口中。
　　刚出生便一声未哭的孩子，终于发出了稚嫩的啼哭。
　　白林安伸手紧紧抱住白颜，低声温柔安抚。
　　“没事的，亲爱的。我们一起面对，别害怕，有我在。这支药水至少能护住咱们女儿，让她安稳活到二十五岁。在这之前，我们一定会找到根治混沌病的办法，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好的。况且，若不是你冒险采集混沌，无数人早已迷失在混沌之中，你是英雄。别再自责了，我们的女儿，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般难过。”
　　白颜靠在白林安怀里，望着襁褓中咿呀轻动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深重的自责。
　　“林安，我们的女儿，就叫白希吧。希望她能背负着我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我们倾尽所有，也会为她寻来生路。好不好？”
　　白林安毫不犹豫点头。
　　他清楚，混沌病时至今日依旧无药可解，却舍不得打碎妻子最后的期盼。
　　“好，就叫白希。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带着希望好好长大。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别被情绪压垮，往后漫长岁月，我们还要一起陪着她。”
　　时光飞逝，转眼白希已是十岁。
　　她是L72星系公认的神童，年少拿下无数金奖，手握多项科研专利。
　　星际天才选拔赛，本是她不屑一顾的无聊竞赛。可白颜心疼女儿常年只与成年人交手，身边没有同龄伙伴，便悄悄替她报了名，希望她能在同龄人里，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或是真心相待的朋友。
　　决赛之前，白希一路碾压晋级，毫无对手。
　　直到最终总决赛，她遇见了来自L71星系的洛鸢。
　　两人年纪相仿，知识面对等，数十道难题你来我往，次次不分胜负，全程持平。
　　白希看向对面鲜活张扬的少女，眼底难得泛起一抹欣赏。
　　“你比那些庸碌之辈强上不少。但这场比赛，胜者只会是我，劝你早点认输。”
　　洛鸢微微挑眉，分毫不让，眼里同样盛满认可与傲气。
　　“你确实有点本事。本来以为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没想到还能碰到同水准的人。不过，别以为我会轻易放水，也别小瞧我。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别让我失望。”
　　整场比赛，唯独导演组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参赛的都是普通孩童，只准备了基础题型，谁料杀出这两位天才黑马。
　　两人连高阶奥数都用心算快速破解，反观研究院资深教授，尚且需要几分钟演算。
　　题库耗尽，导演组被逼无奈，出了一道离谱难题：限时十分钟，计算圆周率。
　　天才纵然聪慧，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
　　最终，这场天才对决，以平局落幕。
　　比赛结束，白希本打算走出场馆，使用传送器独自回家。
　　刚踏出大门，一阵清风袭来，一个柔软的身影直直撞进她怀里。
　　白希低头，撞入眼帘的便是洛鸢。她难得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比赛平局不服气，打算用脑袋撞我耍赖？L71星系的天才，不至于这么输不起吧？”
　　洛鸢慌忙后退，耳根本就泛着浅淡的羞意，听见这番话，瞬间胜负心爆棚，当场炸毛。
　　“什么叫平局算我输？我们明明势均力敌，你别偷换概念！明明是你站在路口挡路，被撞到纯属活该。再者说，是节目组题库匮乏，不然，我必定赢你。”
　　白希轻笑，故作讶异挑眉。
　　“哦？是吗？那最后一题，你看着明明格外吃力，难道是我看错了？”
　　提及此事，洛鸢满脸无语，嫌弃写满眉眼。
　　“你还好意思说？节目组纯属没活硬凑。十分钟算圆周率，他们怎么不自己算？就算是顶尖天才，也不可能做到。这和我的实力，没有半点关系。”
　　白希深表赞同。
　　“这点我认可。题目敷衍又离谱，还不如出二进制运算，至少合理得多。若是十分钟就能精算圆周率，我们大概都能直接角逐三大天才备选名额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并肩闲谈，不知不觉走入一片漫山遍野的樱花园。
　　晚风轻拂，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满肩头与衣襟。
　　洛鸢看着满身花瓣的白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你现在，活脱脱是樱花花瓣成精了。”
　　白希无奈拿出小镜子，递到洛鸢面前。
　　“不如先看看你自己，彼此彼此，你也一样。”
　　洛鸢拍落身上的落花，神色收敛，认真看向白希，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傲娇。
　　“虽然你脾气不算讨喜，但眼光还算不错。本姑娘宣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朋友。能和我结伴，是别人求之不得的荣幸，还不快点谢谢我？想和我做朋友的人数不胜数，我特意给你机会，可别不识好歹。”
　　白希眼底掠过一抹无奈，却温顺点头。
　　相识不过短短一日，她却真心喜欢这份热烈鲜活的暖意，像小太阳一般，驱散她常年的孤寂。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的青睐了。”
　　自此，洛鸢与白希形影不离，结伴同行。
　　一同考入科研院，就连作业分组、课题研究，都要紧紧挨在一起。
　　星云纪第6纪元，5086年9月8日。
　　洛鸢与白希双双年满十六岁，一同成为三大天才备选人，考核分数常年并列第一。
　　只有白希自己清楚，她一直用厚重的粉底，死死遮盖眼角与脸颊的混沌侵蚀纹路。
　　从小到大，只要痕迹暴露，旁人便会惊恐后退，骂她是怪物、是不祥之物。
　　旁人的偏见与恶意，她从不在意。
　　唯独洛鸢，是她万万不能失去的人。
　　几日之前，两人便约定好，今日一同外出写生。
　　收拾好画本与行囊，白希出门前，专程去向母亲道别。
　　“母亲，我要前往L71星系，和小鸢赴约写生，今晚不必为我留晚饭。”
　　白颜无奈摇头，转身走进厨房，拿出精致的便当盒。
　　里面装着洛鸢最爱的草莓小蛋糕、爱心饼干，还有温好的牛奶。
　　“记得把点心带给小鸢，她上次念叨了许久，我特意多做了一些。按时喝压制混沌的药水，别总贪玩乱跑。”
　　白希将便当收进挎包，顺带装上洛鸢心心念念许久的限定笔记本。
　　“我知道的，母亲放心。我不会耽误课业，我和小鸢早就约定好了，要一起站上三大天才的位置，缺一不可。”
　　另一边，洛鸢正坐在庭院秋千上百无聊赖。
　　“真是的，白希也太磨蹭了，都迟到四十五秒了。她向来恪守礼法，最看重守时，居然也会迟到。等她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嘲笑她。”
　　下一秒，白光一闪，传送器开启，白希稳稳落在房间内。
　　一眼就看见角落赌气的小姑娘，瞬间明白自家傲娇的小祖宗需要哄。
　　“抱歉，来晚了。母亲特意让我给你带了甜品，你心心念念的蓝莓小蛋糕，十倍糖分，完全贴合你的口味。要不要尝尝？”
　　听见蛋糕二字，洛鸢眼睛瞬间发亮，却硬是板起脸，故作冷淡。
　　“谁知道是不是你敷衍的借口，整整迟到一分钟，除非你这一分钟解开了混沌本源的秘密，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白希瞬间配合演戏，装作委屈又可怜的模样。
　　“美丽可爱的洛鸢大人，难道真的不肯原谅我吗？我真的很难过。我愿意奉上所有甜品零食，只求你别不理我。若是被你冷落，我真的会无比绝望，求求你，别这么残忍。”
　　洛鸢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看，恰好撞进白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
　　她轻咳一声，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在你认错诚恳、态度可怜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快点把吃的拿过来，晚一秒，立刻反悔。”
　　白希笑着递出餐盒，安静看着少女小口啃食蛋糕，眼底温柔满溢。
　　待洛鸢吃完，她伸手，轻轻擦去对方嘴角沾着的蓝莓酱。
　　“饼干和牛奶路上慢慢吃，别一次性摄入太多甜食，免得牙疼，到时候可别来找我撒娇抱怨。”
　　洛鸢随口应下，边走边吃。
　　“不是要写生吗？走吧，找一处合适的地方。”
　　白希无奈轻叹，不再多劝，带着洛鸢来到郊外河畔。
　　“这里就很好，空气清新，河水清澈，鱼虾嬉戏。河对岸是大片桃花林，累了可以过去歇息。”
　　洛鸢点头，拿出画具准备写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白希。
　　“我新买了一套画笔，你往后退几步，我给你画一幅肖像，保证好看又传神。”
　　白希有些意外，依言缓缓后退。
　　河边绿地之下暗藏湿滑水藻，她满心满眼都是身前的洛鸢，丝毫没有留意脚下。
　　脚下一空，整个人径直跌入河中。
　　“糟糕。”
　　冰凉河水浸透衣衫，白希第一反应，便是死死捂住眼角。
　　她的粉底并不防水，一旦花掉，混沌纹路就会彻底暴露。
　　她太害怕了，害怕唯一的朋友，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厌恶她、远离她。
　　“小鸢，别看着我，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你看见了，一定会离开我的。”
　　洛鸢完全不在意她口中的可怕，快步冲到河边，手里攥着药膏，满眼担忧。
　　“你没事吧？捂着脸，是划伤了吗？别躲，我看看，我带了很好用的修复药膏。”
　　白希死死低头，不肯松手。
　　“我没事，求你别碰、别偷看。我长得很吓人，我怕……怕你也不要我。”
　　洛鸢固执地掰开她的手，看清那张布满混沌纹路的脸，瞬间愣住，满眼错愕。
　　“白希，你的脸，到底怎么回事？”
　　白希垂落眼眸，声音发颤。
　　从前，她不是没有暴露过痕迹。
　　那些口口声声的朋友，全都惊恐逃离，恶语相向，骂她怪物。
　　长久的伤害，早已让她习惯性自卑与胆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怪物？觉得这些纹路丑陋恶心，觉得我恐怖，想要离开我？”
　　洛鸢震惊过后，只剩下心疼与愠怒。
　　她伸手，轻轻捧住白希的脸颊，眼神无比认真。
　　“你把我想的太肤浅了。这些纹路看着就很疼，我没办法感同身受，却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对不起，我没能早点遇见你，早点陪着你。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治好你的混沌病。而且，这一点都不丑，超酷的。别人的嫌弃，不过是嫉妒罢了。”
　　白希彻底怔住。
　　常年的谩骂、排挤、孤立，早已让她习惯了否定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害怕她的印记，不厌恶她的特殊，反而认真告诉她：你一点都不丑。
　　洛鸢怕她不信，立刻拿起画笔，对着镜子，在自己的眼角、脸颊，一笔一画，临摹出和白希一模一样的混沌纹路，扬起下巴，满脸骄傲。
　　“你看，现在我们一模一样了，再也不用你一个人藏着掖着。”
　　刹那间，积压多年的委屈、孤独、惶恐，尽数崩塌。
　　白希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洛鸢，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肆意释放。
　　洛鸢轻轻回抱住她，抬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
　　“不哭啦。我们早就约定好了，要一起登顶，一起成为三大天才。你要是擅自难过、擅自放弃，我绝对不会饶过你。振作一点。”
　　白希擦干眼泪，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
　　“我会和你一直走下去，永远不会反悔。前路再难，只要有你，就值得。千万别丢下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时光悄然流逝，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洛鸢低头看了眼怀表，临近家中门禁时间。
　　怕白希胡思乱想，她思索片刻，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塞进对方掌心。
　　“时间好快，我该回家了。这个送给你，当做我们的信物。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一方拨动指针，另一方的怀表就会同步转动。从此，我们的时间永远同频。不过，不许拿着怀表偷偷难过，不然我会生气。”
　　白希紧紧攥住怀表，用力点头，拭去残留的泪痕。
　　“嗯，我不会再难过了。”
　　洛鸢转身，快步朝着回家的方向奔跑，跑到远处时，还特意回头，用力挥手。
　　“回见！”
　　白希伫立河边，低头摩挲着掌心的怀表，抬眸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终于被这个世界温柔接纳，终于有了专属的牵挂与归宿。
　　“小鸢，我会一直等你。哪怕岁月漫长，山海相隔，我也会等。待到重逢之日，纵使走到时间尽头，我也绝不会违背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