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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雨故人归 雪崩带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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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时节,锦城迎来了雨季。
连着下了小半月的雨,空气里都是潮湿和闷热,让人无端的生出些烦躁来。
西岭园书房阳台,云裳此刻正轻闭着眼睛,盖着薄毯,躺在竹编摇椅上,在落雨敲在瓦片的沙沙声中,酝酿着睡意。她的手腕轻搭在扶手上,食指间勾着那枚羊脂白玉质地的雕花玉牌,随着躺椅的轻摇而有规律的晃动着。
在将睡未睡之际,手边的电话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她一脸不耐的按了接听。
电话里,柏然的声音和她一样疲惫:“裳裳,晚上一起吃饭。”
“哦。”云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待意识回笼后,才突然反应过来电话那端的说话的是柏然。
她略显吃惊:“你已经到锦城了?”
“刚落地没多大会儿,在回市里的车上。”
柏然是在一个小时前,刚结束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从洛杉矶飞回的锦城。在好友车上倒时差之际,忽然想起,此次回国前,就和云裳约好了,落地便要请她吃饭。原以为这顿饭会是在苏市的福云楼吃上。现在看来,只能是在锦城的鹤鸣府了。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见。”
挂掉和柏然的这一通电话后,云裳这睡意是彻底的没了。
雨水顺着瓦片在屋檐处滴落,形成了一道道水帘,云裳盯着那一幕出了许久的神。
柏然是上午的航班抵达的锦城。本来在前几天就给云裳打了电话,让她去接机的。哪能想,锦城连着落了一周的大雨,担心她雨天开车不安全,索性也就没让她去。
这连日以来的大雨,也让她从苏市回了锦城后,就一直被困在这西岭园内,过了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聊日子。
“磨墨。”云女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裳这才回过神来。她这几日的任务都是在这小小的一方书房里,当好一个书童。
而当好一个书童的首要条件就是“磨墨。”
云裳掀开身上的薄毯,从躺椅上起身,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书桌前,拿起磨盘,便就熟练的开始了新一轮的磨墨。
这已经是她今天磨得第五回墨了。而放眼整个书房,地上铺的全都是云女士用各式毛笔写的各种字体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即使已经收好了一批笔墨已经晾干了的成品,但此刻书桌上不知何时又堆了满桌。如果照此下去,显然是再没多余的地儿了。
“云女士,您都从早上写到这个点儿了,可先去歇一歇,让我也来写几笔呗。”云裳提议。
“行,让你来。”话音刚落,云女士便再次行云流水的在宣纸上写起了字。不多时,一副草书版的“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便写作完成了。
而她搁下手中的笔,意满离的将书桌前的位置给云裳让了出来。
云裳从桌上的笔架上取了一只没有用过的毛笔,随手便将长发盘了起来。而后又将袖子往手臂上挽了挽。
云裳已经许久没有动笔写过字了,盯着不着一墨的宣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云女士在一旁瞧着她,提笔不下笔的纠结样儿,开口提点道:“随心落笔,是写字,不是上刑。倒是不必那么苛求自己的。裳裳。”
她这才落下第一笔。没多大功夫,一幅行书版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便还算尽善尽美的呈现在了眼前。
云裳开心的转头看向云女士:“怎么样?云女士,笔触没生疏吧。”
云静婷看着那副字,倒也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写得还不错,还要写得更好才是。”
云裳自三岁时,便跟着爷爷程鹤年开始学习书法了。即使那会儿她还是个连笔都拿不稳的奶娃娃,但已经能初见对写写画画的喜爱雏形了。
原本二老想让她练字的初衷就是为了训练她的专注力,但是没想到,她是真的喜欢。程老爷子也甚是喜悦。自那之后,西岭园的书房内,也常常出现两辈人在一大一小的书桌前,各自忙碌于作画中的场景。
只是,每幅画的最后都是以云裳沾满手的墨汁而收尾。
云裳刚准备放下笔,突然记起,上次和柏然聊天时,他托她得空给写一幅字,他准备送给他一位朋友的事。想着,他们今天晚上反正都是要见面的,索性她就又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了“柳上烟归,池南雪尽。”
为什么会写这句话呢?云裳记得自己当时问过柏然,他那朋友有什么想写的没。柏然说没有,还说他那朋友,平日里性子淡,从十几岁出国后,就一直独自生活在国外,鲜少回国。于是在刚才准备落笔之前,就想到了这句诗。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希望那位收到这幅字的朋友,在异国他乡,能开心点儿。
云静婷看着这两幅字之间,熟悉的落笔习惯,不禁想起了,昔日在这西岭园内,教授好友家孙子们写字的程鹤年。
当时教授了哪些孩子们,时至今日,云静婷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唯一仍然记得的是程鹤年沉浸其中,甚是认真的样子。
这一转眼,便是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如果他还在世,看到自家孙女儿的字写得如此的好,他该会是多么的欣慰。他最喜欢云裳了。昔日里,只要是小云裳想要的东西,他就难有不满足她的。那个时候,好友们都劝他说,即使是女孩儿,也莫要的宠过了头。他也全当没听见。
云静婷想到这儿,心里的哀伤便似洪水般涌上心头。
她和程鹤年是在国外留学时相识的,原本白静婷是打算随家里定居国外的。但在和程鹤年相识相知后,被他良好的品行以及一腔热血所打动,所以在完成学业后,便毅然决然的就跟着他回了国。
他们那个年代动荡不安,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倾注了莫大的勇气。但好在,程老先生并未辜负于她。他们回国不久后,两人就结了婚。后来更是花重金打造了这处和云园相同建筑风貌的西岭园。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时代的发展,两人不仅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大放光彩,后来程知新的出生,更是让这个家修得了个世俗圆满。即使多年以后,两人韶华不再,但感情仍是深厚不移。
所以,这大概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云静婷始终接受不了程鹤年已经离世的原因。与其说是接受不了,更确切点说,是不愿意接受。
少年夫妻,未至白头的遗憾,最后始终是要留有一人承担的。
云裳留意到了,云女士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以为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于是连忙开口道歉:“对不起,云女士。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云静婷听到云裳的道歉,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安慰她说道:“和你没关系,裳裳。是我自己的原因。你字写得越来越好了,要是他看到了,肯定也很为你骄傲的。”
此次云静婷答应柏家老爷子,回锦城来参加他的寿宴,云裳以为云女士已经释怀,放下了。但如今看来,并没有。
云裳也是这一刻,才倏忽间对唐昕言唱的那出《牡丹亭》里的“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有了更具像化的理解。
原以为这场大雨今天也是不会停的。谁能料想到,临近傍晚时分,它却说停就停了,好似是被突然关了阀门,一点没再落。云裳将手伸出窗外,试了又试,惊觉这锦城的天气,未免也太无常了些。
柏然来西岭园接她时,还不忘给云女士带了一大堆的礼物。昔日他随柏老爷子住在苏市休养时,就住在和云园隔了一道墙的柏家祖宅。柏老爷子和云静婷是旧时好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她们刚搬回云园时,调皮好动的柏然没少往云园蹿。云静婷女士很喜欢他,总说男孩子就要像他一样,活泼好动些才好。
而这一来二去的,倒是也和云裳成了青梅竹马。
再后来,高中毕业,他去到了国外留学。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再加之,柏老爷子因为身体原因搬回了锦城,而他即使回国也是落地锦城,很少再回苏市。所以也一直没能有一个很好的时机,得以来登门拜访。
今日趁着来接云裳去吃饭的空档,想着也该是要顺带来看看云女士的。
柏然踏进会客厅的门,见到云静婷的第一面便是嘴甜的一句:“云奶奶,晚上好,好久不见。您怎么还是这么的年轻。”
“你好呀,小柏然。”云女士素来爱这么叫他。
云静婷记得刚带着云裳搬回云园那会儿,云裳因为不适应新的环境,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交到新的朋友。而后来还是柏然的出现,打破了小云裳交友的僵局。又随着温砚的加入,他们三人便自此建立了长达数十年的友情。有了两个小伙伴的陪伴后,云裳在苏市的生活,倒是变得丰盛了许多,人也逐渐开朗了起来。
想到这儿,她也顺带问及:“温家在国外,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云奶奶。我回国时,温叔叔和阿姨还让我代为向您问好。”
“他们一家一切安好,就行。”云静婷停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叹气:“只是可惜了那孩子......”
“是福气浅薄了些。左右都是命数管着。”柏然哽咽了一下“他未看完的这世界,总归是还有我和裳裳替他看着的。”
柏然以往是他们三人里,最心大的一个。自那件事情的发生后,他也在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
在他们这个年纪,周围任何亲近之人的离去于他们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雨季。而随着伴随着雨季到来的还有一生的潮湿。
而像温砚那样春风般的人的离开,对于他周围的人而言更是一场雪崩。而其中被掩埋得最深的人,无疑是当属他和云裳了。
从西岭园出发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的光景了。锦城的夏季,昼长夜短。这个点儿,天光仍旧大亮。甚至天边还出现了一些橙色的薄云,大有一种雨过天晴的架势。
自从大家都上了大学后,云裳和很多人见面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这其中就有柏然和温砚。要知道,昔日在苏市,他们三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铁三角。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多久来着?”云裳一时没记起。
“一年多之前。”柏然假意的咳嗽了一下,想到和云女士刚才在会客厅的里谈话,便没再提其他的。
云裳前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对一年多以前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没有记忆。她唯一记得只有那场漫天砸下来的大雨。待她再睁眼之后,就是医院病房里,映入眼帘的白茫茫一片。而也是自那天之后,她便再也淋不得一场大雨了。
她后来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她,那时遭遇重大事件后的创伤应激反应。询问她是不是遭受过什么重大事件,她只记得十二岁刚搬去苏市时,也在一个大雨天里,遭遇到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那场车祸醒来后,她也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心理医生建议她后续可以做一个长程的心理治疗。但是因为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锦城上学,而她也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就暂时婉拒了医生的提议。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件事。”
“我就是突然有些记不起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儿?不就是你在和我吃完饭后,一起走出福云楼时,刚走出不到十米远,就突然晕倒在了大雨里。吓得我赶紧把你往医院送。”
柏然说到这儿时,正好赶上一个红灯,但他的手依然紧紧的握着?方向盘,似是控制,更是在隐忍。
“结果到了医院,医生说是你太劳累了,导致的低血糖晕厥。让你少熬夜。然后我就等着云奶奶和芳华姨来后,就先走了。”
云裳听得认真,思疑过后,也觉着像是自己能干得出来的事儿,索性也就没再多问。
柏然用余光瞟到了云裳对这个说辞毫无怀疑迹象。同时也在心里悄悄的舒了一口气。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虽然没少干些骗她的事儿,但那些都是小孩子间的玩笑,不值一提。而只有这一次,他是真的在骗她。不管如何他都希望这个谎言,永远不会有被拆穿的一天。即使有那么一天,他也希望能来得越晚越好。
也是在此后之后,每每见到云裳,他都是无比的心虚。比起被拆穿的谎言,他更害怕她知道温砚已离去的事实。毕竟,挚友的离去,他尚且是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从小心思就比同龄人要格外敏感些的云裳。
而这个经由这场雪崩带来的长尾效应,显然已经在云裳身上初见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