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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排 “真是顽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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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顽强的生命。”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赞叹的语气,可那赞叹就像在赞叹一件稍微好玩儿的玩意——,对生命本身有任何敬意。
“希望你以后也能活着。”
一声轻笑短促而轻飘,像一片落叶擦过冰面,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养着吧。”
最后这三个字,像在说一条从路边捡回来的流浪狗,或者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野猫。全然没有对血脉的在意,没有对新生儿的喜悦,甚至没有对“人”的基本尊重。就只是“养着”——像处置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随意地、漫不经心地,给出了一个结论。
林白躺在那里,那声细小的啼哭还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可她的意识已经被这几句话攫住了。
她听懂了。
不,不对——她不完全“听懂”了。那个男人说的语言,和她在前世世界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那些音节的走向、词汇的构成、句尾的语调变化,全都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产物。可她就是知道那些声音的意思,像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直接理解,像那些意义不是通过翻译进入她的大脑,而是直接烙印在感知的底层。
这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这是这个身体——这个瘦小的、濒死的、刚刚挣扎着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身体——本就应该理解的语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不是“林白”了。
或者说,她不只是林白了。
她是一具婴儿身体里的林白。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作为“林白”活了二十六年的一切,全都被塞进了这个皱巴巴的、青紫色的、差点就死掉的小小躯壳里。
投胎?没喝孟婆汤?还是——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个身体原本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意识,一个真正的、刚刚形成的灵魂。而她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那个灵魂被挤走了、被覆盖了、被——
代替了另一个生命存活。
林白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不是个多善良的人。前世活了二十六年,她做过自私的事,做过权衡利弊后放弃别人的事,做过明知不对但还是为了省事而敷衍了事的事。她是一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冷漠和普通人的怯懦。
但她的教育、她所处的国家、她对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要求,都不允许她心安理得地占据一个本该属于别人的生命。
她想吐。
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那个小小的胃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得她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咳嗽声,混在断断续续的啼哭里,听起来更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啧。”
就一个音节。
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略微不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不耐烦。只是那种轻微的、转瞬即逝的不悦,像茶水凉了半度,不值得动怒,但也让人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大概又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个慵懒的、漠然的姿态。
林白想睁开眼睛。
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
她想知道那个说话的人长什么样,想知道这里是哪里,想知道自己到底被扔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她睁着眼睛,眼前是白茫茫的,她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雾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她现在的处境——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知道他说的“养着吧”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这个身体能活多久——毕竟那个男人最初的语气里,分明是在等她死。
“遵命,陛下。”
一个年老的女声响起,声音沉稳、干练,像是一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人——但她的“发号施令”不是因为她有权,而是因为她习惯于执行别人的命令。那种语气里的分寸感很微妙:不是卑微,不是谄媚,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磨砺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服从。
陛下。
林白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陛下。
不是“大人”,不是“阁下”,不是“老爷”——是“陛下”。
在这个世界上,能被称作“陛下”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皇帝。
那个坐在椅子上、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出“还没死啊”的男人,是皇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也许是因为“陛下”这个词在任何语言体系里都有足够高的辨识度,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里的臣服姿态太过明显,也许只是因为,一个能让满屋子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的男人,本来就不可能是普通贵族。
皇帝。
她的父亲是皇帝。
不——不对。这个身体的父亲是皇帝。而她,林白,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具婴儿身体里的外来意识,现在要管那个漠然到骨子里的男人叫“父亲”?
荒唐。
她甚至想笑。可那个小小的身体连笑的能力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脚步声响起。
不是那个男人的——他的位置没有动过,那种慵懒的、压迫性的存在感依然盘踞在房间的某个方向。是一串新的脚步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串脚步声停在了产床旁边。
林白感觉到一双苍老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身体,打开了包裹的毯子。那双手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但那种轻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精确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像是经验丰富的工匠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器物,看它有没有裂痕,值不值得继续保留。
“是位公主。”
那个年老的女声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任何人无关的事实。
没有恭喜,没有喜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语调:
“女的?”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里的信息量,大到让林白浑身发冷。
不是“女儿”,不是“孩子”——是“女的”。像在说一个物种的性别分类,像在确认一件商品的属性标签。那种语气里没有任何“父亲”应有的东西,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失望至少意味着曾经有过期待。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确认。
就好像他在确认的,是一个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事实。
“是,陛下。”老妇人的声音依然平稳。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的椅子又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起来了。林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的移动,像一片乌云从头顶缓缓飘过,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报,一种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她那细小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
没有停顿。
没有低头看一眼。
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那个男人——这个身体的父亲,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那个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厚重的、包着金属包角的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然后,那扇门关上了。
“砰。”
一声闷响。
像棺材盖合拢的声音。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了。林白听见了好几个人同时吐气的声音——那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敢呼吸的、带着颤抖的吐气声。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不是悲伤,是恐惧释放后的生理反应,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弹回来时发出的嗡嗡声。
老妇人没有动。
她依然用那双干燥的手托着林白,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她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男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整整半个时辰,对她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都退下。”
老妇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命令,是陈述——就像她说“是位公主”时一样平淡,但所有人都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开始移动。
侍从们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发出咯咯的响声。侍女们相互搀扶着往门口退,产婆低着头快步走过,袍角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所有人都想快一点离开这间屋子,但又不敢跑,那种矛盾的姿态让整个退场看起来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默剧。
不到半分钟,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老妇人和林白。
不,还有一个人。
林白听见了细微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某种更柔软的情感的东西——让林白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
“你。”
老妇人开口了。
抽泣声骤然停止,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衣服摩擦声,像是什么人猛地挺直了脊背。
“奴婢在。”
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还在发抖。
“过来。”
脚步声响起,轻而碎,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脚步声在离林白很近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帮我抱着公主。”
老妇人说。
“我——奴婢——”那声音慌了,手足无措地想要推辞,“奴婢不会,奴婢粗手笨脚的,万一——”
“你叫伊莉丝?”
老妇人打断了她。
“是……是的,大人。”
“伊莉丝,”老妇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不带情绪的平淡,“刚才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你抬了两次头。一次是公主第一次发出声音的时候,一次是公主哭出来的时候。两次你都哭了。”
伊莉丝没有说话。林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被人看穿了所有的恐惧。
“一个会为别人的生死流泪的人,不会粗手笨脚。”老妇人说,“伸出手,接住。”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双颤抖的、年轻的、带着薄茧的手,从老妇人的手中接过了林白。那双手的颤抖很剧烈,剧烈到林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但那双托住她的手掌是稳稳的,稳稳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把她托在了半空中。
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伊莉丝的呼吸。
她在低头看林白。
林白依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暖的、湿润的、带着泪水的、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的目光。和那个男人灰蓝色的、冰冷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目光完全不同。
伊莉丝在看着她。
不是作为“公主”在看她,不是作为“任务”在看她,甚至不是作为“一个需要照顾的婴儿”在看她。
就是在看她。
在看一个活着的东西。
“走了。”
老妇人说,脚步声开始移动。
伊莉丝连忙跟上,步子又碎又急,但她的手依然稳。她边走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白的额头,用一种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林白差点没捕捉到。
“你会活下来的。”
“你一定会的。”
伊莉丝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林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酸了。
也许是因为这具婴儿的身体太脆弱了,连情绪都控制不住。
也许是因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了“活”这个字。
不是“还没死”,不是“顽强”,不是“养着”。
是“活”。
她不知道伊莉丝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那个皇帝父亲会不会在某天改变主意。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这个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用颤抖的、真诚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声音对她说——你会活下来的。
林白张了张嘴。
她想说谢谢。
但她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一声细微的、含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蛛丝。
伊莉丝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的温度,又像是在安抚她。
“嘘,”伊莉丝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呢。”
林白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
是因为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而在这个她还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