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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与新生   林白重 ...

  •   林白重新有意识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是——
      “还没死啊,真是太遗憾了”
      那声音漫不经心,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又像在评价一杯不合口味的茶。平静的语气底下,是森森寒意,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不见血,却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她想睁开眼睛
      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不对,不是眼皮的问题——她的身体,她的整个存在,都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逼仄的、湿滑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容器里。那容器太小了,小到她的四肢被挤压成一团,每一次微弱的伸展都撞上柔软的壁垒。与此同时,一阵阵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肺叶里空荡荡的,烧灼般的痛楚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
      “她张了张嘴
      想呼吸
      拼命地想呼吸”
      可嘴里堵着什么,黏腻的、腥咸的东西堵住了她的气道。她用尽全力去咳、去喘、去汲取哪怕一丝空气,却只有一阵含混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小得像是风中残烛将灭未灭时最后一声嘶响。
      从外人的视角看,那只是一个浑身还沾着血迹与羊水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涨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从包裹着毯子中露出的瘦小胸膛在急促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濒死的痉挛。她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声地、徒劳地对抗着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的生命。
      这是一间宽敞的产房。烛火将墙壁上的纹章映得忽明忽暗,地毯上浸透了分娩时留下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草药焚烧后的苦涩余韵,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将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
      本该是新生的喜悦,但房间里没有一丝喜悦的氛围。
      几个侍女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触怒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产婆僵在床尾,指尖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壳,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茫然之间。
      没人敢轻易动作
      一个男人就坐在房间另一头的黑色雕花高背椅上,自始至终没有下达过任何命令,甚至没有看过任何侍从一眼。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锁链,将所有人的手脚都牢牢捆住。没有他的命令,无人敢擅动分毫——这是帝国铁律,更是刻进每一个人骨髓里的本能。
      椅子是黑色的,扶手上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椅背顶端是一枚展翅的黑鹰,鹰眼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烛火一照,像是活物在冷冷注视着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像是一柄刚出鞘的长剑。黑色的头发微卷,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愈加深邃。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的银扣没有扣上,露出一小截锁骨,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在看那个婴儿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他的目光从婴儿青紫的脸庞滑到那拼命张合的嘴,再滑到弱小无力的身躯,神情中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焦急,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漠然,
      好像一个注定的结局正在按照他的预期,不紧不慢地走向终点。
      伊莉丝跪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是公爵府的低阶侍女,今天才被临时调来产房帮忙。她今年不过十六岁,棕色的头发用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她的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膝盖隔着薄薄的裙料抵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发酸。
      从她跪着的角度,恰好能越过前面侍从的肩膀,看见那个婴儿。
      只一眼,她的眼眶不由红了
      那孩子太小了,小得像是一只尚未长全羽毛的雏鸟,湿漉漉地蜷缩在产床上,青紫色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的嘴还在动,但幅度已经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最后的摇曳之后便是永寂。
      伊莉丝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有个弟弟,比她小八岁。弟弟出生时也是这样,一声不吭,脸憋得发紫,接生的婆婆把他倒提起来,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拿细布擦了擦口鼻——然后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个屋子,响亮得把邻居家的狗都吓叫了。
      “就只是轻轻拍几下
      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个孩子需要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下。只要有人走上前去,把她嘴里的秽物清理干净,在她后背轻轻拍一拍,她就会哭出来,大声地、用力地哭出来,用那一声啼哭宣告自己活了下来。
      只是没人敢动。
      伊莉丝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鸟儿拼命撞击栏杆。她想站起来。她想冲过去。她想抱起那个孩子,不管规矩,不管身份,不管那个坐在椅子上用冰冷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
      她的膝盖微微抬离了地面。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向了她——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球,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个婴儿身上。但伊莉丝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办法,她清楚那个站在帝国顶端的男人是如何的恐怖。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却依然压的人喘不过气,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没有人敢越过那道墙。
      在这片帝国的土地上,在这座公爵府里,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之下,“不敢”已经写进了每一个人的血液里,比任何法令都要根深蒂固。
      她的膝盖重重地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地板,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
      对不起。
      她在心里对那个孩子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是向那个濒死的婴儿,还是向自己心底那一点点正在熄灭的东西。
      婴儿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了。
      那双一直没有睁开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动静。眼皮艰难地颤动着,像是要努力撑开,却怎么也无法完全张开。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喉咙深处偶尔传来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林白觉得自己正在下沉。
      不是坠入深渊那种剧烈的下坠,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几乎让人想要放弃抵抗的下沉。周围的寒冷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像是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意识像墨水滴入清水,正一点一点地扩散、变淡、消散。
      她模模糊糊地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不痛,
      但好冷,
      好难过,
      什么都不用想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散去的那个瞬间,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猛地炸开。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加原始、更加蛮横不讲理的东西。它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死亡的逼近惊醒,咆哮着撕裂了那层温柔的黑暗。她的心脏狠狠一跳,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撑满了她那瘦小的、濒死的躯壳,几乎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撑破。
      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
      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求生欲望,像烈火一样烧遍了她的全身。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个漫不经心说着“还没死啊”的男人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活着。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张开了嘴。
      不是无声的痉挛,不是濒死的抽搐。她用尽了那个小小身体里每一丝残存的力量,从被堵塞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音节。
      一声低低的呜咽。
      细小的,沙哑的,像是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声。
      比第一声响亮了一点,但仍然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第三声。
      第四声。
      一声接一声,那些呜咽连成了一片,最终变成了一声啼哭。
      那一声啼哭不大,甚至比不上普通新生儿的一半响亮。它沙哑、断续,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发出的细弱叫声,但它确确实实地,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莉丝猛地抬起头。
      泪水从她的脸上无声地滑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发出声音的婴儿,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婴儿的脸依然是青紫色的,但那些青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有力,那细小的啼哭声越来越连贯,虽然依然沙哑,依然微弱,但已经不再是濒死的呜咽,而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正在宣告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的声音。
      椅子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落在婴儿身上,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件。
      他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那一声声细小的、倔强的啼哭,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固执地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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