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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方的夏天像冰雹 “雨停了啊 ...

  •   降水峰值随时间的徙走而放低,司和精准逮到漫长雨季的空窗期,一口气订好民宿与火车票。
      旅游攻略着重强调了防晒伤,她从善如流选了身轻薄的春装,长袖长裙,走在二十出头的温度里刚刚好。
      司和任凭手臂自由舒展,深吸一口裹着草木气的湖风,感官还没适应新地方,缓慢更新着四十小时车程带来的摧折。
      公司运营步入正轨,合伙人许尤华与司和多年情谊,实在不忍她成天自己把自己当驴骑,主动揽了几日工作,推她出来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上一次旅游还不知道哪个年代的事,司和满心向事业,对此并不热衷。
      不过许尤华坚持,她也没拂人好意。确实太久没有走出那一亩三分地,略一思量,将目的地定在离稷山两千公里开外的叶城。
      眼底映入苍山绿水的倒影,司和调开导航,按规划路线往白镇蹓跶。
      白镇是叶城著名景点,因其古色古韵出名,历史可以追溯至清末民初。
      得益于政策保护,白镇极大程度维持原住居民生活的同时,迅速发展民宿与临街市场,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
      云团栖在屋脊,手作鲜花茶令周遭浮动着浅淡清香。柠檬与汽水对撞,冰块棱棱倾倒入杯,再经由捶捣碎成细密冰沙,节奏轻松明快,叩击着夏日的脉搏。
      路过的年轻男人为女友挑了枝最衬裙摆的玫瑰,石板路积着前日雨水,穿白色裤子的行人裤脚脏了一半。
      头戴尖顶草帽的婆婆和孙女守着扎染小摊,靛蓝的巾帕,每一方纹样都是独一无二。司和驻足,买了条颇有梵高星月夜风范的,随手别进腰带。
      她是专业服装设计师,在穿搭审美方面一直很有一套。
      作为当地特色计程车,白族阿嬷开的三蹦子比传统四轮更适合走街串巷,沿途还能唠唠家常。司和抬手拦下一辆,报了民宿地址。
      阿嬷不用看导航,心中自有一套路线规划。八月正值旅游盛期,走走停停,沿路景色也算是览了个遍,风花雪月,是与稷山高楼大厦截然不同的样貌。
      图片中的建筑逐渐变成实景,司和掖回逆风吹乱的耳发,忽而被人群吸引。
      还有一个路口的距离,民宿触目可及,她临时决定就此下车,付好钱蹭到边上。
      空地中间有人在弹吉他,和着砖瓦飞檐偶尔滴落的雨音,拨弄着不知名姓的歌曲。
      木吉他没有电箱,弹奏的人也没有支麦克风,弦声落在司和耳中时断时续,大部分淹没进嘈杂人语。
      间或围观群众集体缄口,才能听见连贯的曲调。
      弹琴的是个青年人,有点看不出具体年纪,说二十也行,三十也可。
      他头发留得略长,发尾扫在瘦削下颌,穿一件洗涤洁净、走线工整的正肩白衬衫,袖子卷在肘间,摁和弦的手很漂亮,腕骨凸起处卡着一条编织手绳。
      卧铺火车厢空间狭窄,又闷又燥,乘客来自天南海北,口音迥异,凑到一桌时,掏出的佐菜花生米做法都各不相同。
      盒饭菜品一般,豆皮咸得发苦,米饭硬得离奇。
      孩童哭夜大人打鼾,睡不好又醒不了,一趟车程下来,司和恍如隔世。
      所以她对叶城的感受一直是朦胧的。
      一曲结束,不知是谁起的头,往敞开的琴包里丢了两枚硬币。
      青年没有制止,遂陆续有人效仿,硬币纸币堆了小小一摞,有一元钢镚,也有二十元纸钞。
      司和跟在后面,轮到她时,青年恰好别开视线,垂首整理变调夹,发梢半遮脸侧,堪堪挡住眉眼。
      她没在意,放下十元纸币,转身离开。
      傍晚的叶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散布水汽,要开除湿才能好受些。司和抱膝坐在民宿落地窗边,身侧扣着翻了一半的古早小说绘,薄荷气泡水早就没了气。
      吉他琴音再度回旋,司和咂了咂嘴,拢紧肩上质地粗糙的沙发毛毯,默默对叶城有了实感。
      原来南方的夏天像冰雹。

      民宿主人推销时说,出门右拐,再直走八百米有一间小酒馆,装修复古雅致,氛围感绝佳,可以单点巴黎水,不喝酒纯拍照也很值得一去。
      六年创业的高压给了司和没事来两杯的习惯,随便吃了些自带的零食垫肚子,她拎起透明雨伞,决定出门去看看。
      雨中的叶城和晴天大不一样,土腥味重得化不开,虽没有绿肥红瘦的凋零感,仍随处可见黏在地上的落叶落花。
      雨水沿着伞面蜿蜒游走,拖拽出长长的水痕。司和站定脚步,找到了那间名为“城市侧脸”的中式小酒馆。
      酒馆还没上人,她直奔吧台,擦雪克杯的调酒师粲然一笑,反手推出酒水单。
      司和打眼扫了扫:“你们名字取得很别致啊。”
      酒水单上清一色的月份加日期,数字含量高比数学课本。
      调酒师说:“老板取的,都是亲朋好友生日。”
      司和点头:“友谊地久天长。”
      调酒师打了个夸张的响指:“那必须。老板金句有言,没掰是见证,掰了是纪念,反正里外他都回忆绵绵无绝期。”
      “有什么推荐?”
      调酒师神秘一笑:“都是招牌,一个日期一个故事,便宜的短贵的长,加钱能让老板亲自现身说法。”
      “你们老板在哪?”
      “远在千里之外,他没事不过来。”
      这不扯淡呢。
      司和扬扬眉梢,随手一指:“这个吧,六月七号。”
      调酒师应下,开调前送了杯shot:“美女会选,这是咱这最浪漫的那出。”
      “最浪漫的?”
      店门开合,玻璃门隔绝的外界吵闹一瞬。水汽钻进来些,靠门那桌扫码加了杯高度蒙汗药。他们是常客,知道代表老板曾经队友的那杯最烈。
      “6.7是老板初恋生日。”调酒师噼里啪啦一套丝滑小shake后将酒杯推给司和,淡粉色酒液在灯下青涩又缱绻,“先喝,中间再给你换个香。”
      “那喝不出来岂不是很丢人了。”司和耸耸肩,漫不经心勾了勾杯子。
      正要衔住吸管,旁边倏地落下阴影,携来萦绕不去的雨意。光亮削去半数,代之以晦涩难懂的苦酒。
      口感差到这个地步,老板大概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轰轰烈烈、昏天黑地的初恋,比智齿发炎更令人捶胸顿足、内心作痛。
      司和敛睫,视野里出现一张十元钱,在木桌上被人展平了。
      纸币皱皱巴巴,缺了个角。
      作为手机支付时代的参与者,她“身无分文”已久,把随身背包翻个底朝天,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张十元纸币。
      元弋用这张纸币换了酒,看得出他与调酒师很相熟——调酒师一边骂骂咧咧他这不是9.9团购券奶茶店,一边收下钱,气吞山河地拍出一角找零。
      司和无意关注他们,偏头错开了方向。
      杯勺磕碰中,元弋蓦地出声:“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司和不知道他在问何方神圣,低头只顾喝自己的,顺手打字给助理殷颜,让她把下一季选品汇总起来发群里。
      殷颜工作态度一顶一,司和很快收到文档,随手点开下翻,琢磨着让许尤华去一趟。
      话音石沉大海,元弋也没做出反应,无声勾勾唇角,转了个方向面朝大门,凝眸看向店门口路灯。
      灯下已经没有了雨丝的行踪。
      他喃喃轻叹:“雨停了啊。”
      酒液滞在舌根,聊天界面停在某处没有得到回复。司和下意识循声望去,恰有鸟雀飞掠,留下一抹看不明晰的残影。
      虫鸣渐起,和答案之书说的不一样,他们还是见面了。

      国内经济上行期,社会蓬勃发展,奥运会举办在即——2008年的六月,那是一个真正的夏天。
      又逢毕业季,大四学长学姐准备离校,部分东西带不走,干脆集体摆在学校梧桐大道,低价出售,权当补贴火车票。
      一派欣欣向荣里,司和让人骗了五百块钱,整整一个月生活费。
      向爹妈坦白无疑是死路一条。为谋生计司和不眠不休,零几年时兴的发型被她搓成鸟都嫌扎的草窝,把香芋味粉末冲泡奶茶当满汉全席祭五脏庙,缝纫机踩得飞起,靠专业技能替人做小工。
      舍友佟映羽怕她给自己脸喝成紫的,硬给她拽出门改善伙食,顺带逛逛。
      司和顶着两个能入国家保护列表的黑眼圈,委顿地缀在佟映羽身后,时不时天地恍惚,要么给佟映羽鞋跟来一脚,要么往佟映羽鞋里踹点“飞沙走石”。
      她仿佛刚从聊斋里放出来,浑身写满了生活的磋磨,从身到魂都是痛楚。佟映羽无语,怕她白日扑街,索性抱住她胳膊拖着她走。
      路过梧桐大道,学长学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佟映羽四下巡睃,一眼相中学姐的大耳坠子和大金戒指。
      司和也不想跟她黏黏糊糊挤在一起,挥挥手示意自己要去旁边走走。约好汇合方向,就拖沓步子短暂分开了。
      看得出学长学姐大学四年没少瞎买,地摊上大至铺盖床垫塑胶脸盆,小至保险公司打广告发的挖耳勺指甲刀套组。
      司和心情郁闷,对花花世界提不起兴趣,正要去前面行政楼门头底下坐坐,忽然听见一句“保你顺风顺水顺财神”。
      简直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司和脚步猛顿,这下精神了。
      扭头观察,喊话的是个男生,商品是个贴了花开富贵大牡丹墙纸的台灯。
      男生眉梢有个尖锐铆钉,嘴角有个细环,一头半长发,两条夹着五金链子的发尾在肩头晃来晃去,大夏天的把一件红格衬衣用袖子系成披肩,牛仔裤膝盖上顶了两个呲着毛边的洞。
      司和低头看了眼自己简约又不简单的字母T恤和九分裤,有那么一个刹那,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靠过去。
      ……她还是靠过去了,得道圣者开过光的诱惑太大。
      不等她蹲下,男生龇起一口大白牙,热情似火:“漂亮妹妹想来点什么?家传三代水龙头,太祖亲赐痒痒挠,还是……”
      司和心一横打断:“台灯多少钱?”
      “好眼光!有眼力!”男生呱呱拍掌,比出一个“15”,眼睛亮得像有两团鬼火在烧,“此台灯经由菩萨信徒亲手包装,送至观音像前浸染香火三天三夜,且得无量经法熏陶,保你一路平安顺风顺水顺财神!”
      他嚎得抑扬顿挫,震得司和耳朵眼疼。司和搓搓耳根:“便宜点。”
      男生毫不犹豫把五根手指握成了拳头。
      十块钱,司和换来了舍友无情的嘲笑以及一段恶缘。
      ——第二个月,生活费刚到手,她又被骗了五百元。
      司和忍无可忍,冲到公厕抢走清洁阿姨的拖把,在阿姨高八度的吆喝声中脚打脑勺子地跑了。
      该死的无良中介,硬是让她栽了两回。
      明媚的午后,赶到时中介正盘踞在他的可口可乐户外太阳伞底下,支着二郎腿,拿茶壶盖悠闲刮着茶沫,肩夹固话听筒,胡子翘天地跟人吹水。
      司和看着他那比算命先生还不专业的摊子,翻了个比他话中内容还空白的白眼,拖把杵地,一把夺过电话,朝对面嚷:“你们骗人参赛费还是个连环产业啊!”
      司和读的是设计专业,有相关设计大赛的成绩傍身对未来发展有重要作用,是以四处找赛去参,找着找着找到了一个大骗子。
      对面大概不是这个产业链上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冷不防让司和喊懵了,支吾半晌没说话。
      中介搁下茶壶,眉毛耷拉成“八”,点头哈腰抬手央求:“小点声我的姑奶奶,什么骗人什么连环产业,说出来多不光彩啊,你先把电话还给我。”
      司和一计眼刀斜飞,扣了电话,见中介拔腿要跑,眼疾手快抬臂前伸,拖把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中介肩上。
      威风凛凛,侠气万丈。
      中介嘎吱嘎吱一低头,鼻尖碰到湿黏布料,“嗝”地一声干哕。
      风向调转。
      司和周身龙霸之气环绕,坐进那张太师椅,往脸上扣了副一戴就黑天的劣质墨镜,脑袋枕上椅背,拖把作手仗撑在旁边,还不见外地拧开摆头大风扇,傲然睥睨瞪着中介。
      中介大夏天折腾出一身汗,手背狂蹭鬓角,目光不敢往那个似乎散发着幽幽黑紫气息的拖把头上放。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始甩锅:“小友,我们只能保证你能参赛,又不能确保你能获奖,自己作品不够气派,怎么能赖上我呢。”
      “你少在那搬弄。”司和歪嘴冷笑,“是不是怀揣侥幸心理,寻思参赛名单上能有人跟我重名呢,不好意思啊死骗子,我网站都进不去。”
      中介是个要脸的骗子:“你小点声,说话这么难听。这样,你今晚再回去查,保证给你弄进去。”
      司和一股子鬼火冒,作势就要擎拖把抡他:“你还狗叫!两撇胡子给你扽下来!”
      “行行行。”中介双手举过头顶,“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还钱了。
      司和攥着七扯八扯好歹要回来的三百块,提溜着拖把,慢悠悠蹓跶回学校。
      中介三指发誓声称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嘴就是让司和平心静气等比赛消息,末了警察来了也就肯退三分之一,谁让他缺德但没犯法。
      三百块钱虽过得紧凑,有总比没有强。
      佟映羽打来电话,说清洁阿姨通过宿管找到她头上了,要司和赶紧把公共财产还回去。
      司和甩着手机上拴的黑毛小狐狸,一口一个“知道了”。
      经过行政楼,司和怕撞见领导,往旁边闪了闪,不留意跟人撞了个满怀。
      她脑袋顶磕在来人下巴颏上,还能听见他上下牙猛地对合的闷响,也不清楚咬到舌头没有。混乱之中,最后的理智驱使司和抻直手臂,把公卫拖把举远了。
      待双方站稳,司和搓着头退后:“没事吧?”
      “没事……”
      对面也低头往后撤,倏然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司和大声:“是你!”
      撞了人的愧疚在看清对方是谁的顷刻消散大半。
      幸亏长得矮……不,幸亏这人太高,要是一头扎上他支愣八角的眉钉,不是对穿也得戳个窟窿。
      “好你个骗子。”司和说着就要祭出拖把,刚整个横过来,被人一把握住。
      她攥紧一端使劲往外撇,元弋只得顶着通红的下巴加大手上力道:“女侠冷静!”
      “什么顺风顺水顺财神,可惜啊老娘我财也破了,灾也没消。”
      “……”
      元弋舍友天真烂漫地举着两支冰棒回来,恰好碰上他俩拉锯战,没看清谁先松得手,拖把横飞出去,掼到了无辜舍友的腿上。
      元弋嫌弃地往边上一蹦,顺嘴猫哭耗子:“周同江!”
      周同江脸垮成了融化的冰棒。
      终究是清洁阿姨一派要上达天听,佟映羽生怕耳朵塞驴毛的校领导间歇性突发耳聪目明,短信要了司和位置,亲自骑车将戳谁谁呕的“神武”接走了。
      路边糖水店,司和搅着红豆牛奶冰,等对面两人狡辩。
      周同江哪里知道元弋兵走险招,不但装毕业生混进二手市场,还拿个破台灯招摇撞骗,善良驱使他替对床舍友羞愧难当。
      嫌疑人对此倒是很有话说:“美女我真没骗你,当日所言句句属实啊美女。”
      “行。”司和咔嚓咔嚓咀嚼冰渣,“菩萨信徒亲手包装,讲讲吧。”
      元弋言简意赅:“我妈礼佛。”
      “……观音像前浸染三天三夜?”
      元弋脸不红心不跳:“行李提前三天收拾好了,打包完丢在我妈供的观音菩萨铜像底下。”
      司和气笑了:“看来令堂晨钟暮鼓,白天诵经晚上上香哈。”
      “没那么勤快。”元弋谦逊道,“大多时候播得收音机,有个频道专……”
      话说半截,周同江突发恶疾,剧烈猛咳,肺管子差点抖擞成立交桥。
      什么佛法无边,这不纯江湖骗子吗?
      联想到前一夜元弋在宿舍翻箱倒柜找闲置,最后搂着个红花台灯安然入睡的场景,周同江良心隐约作痛。
      他一闹腾,吸引了司和的注意力。她打量这位“骗子”的舍友,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剃了个平头,浓眉大眼,高鼻阔嘴,配以一口经典的负级普通话,不难从中猜出他的家乡。
      比旁边那个杀马特非主流目测正当多了。
      元弋一副不着调,台灯钱早变成了三顿饭,偏又眼神澄澈姿态乖巧,说到底还是长得好看。
      两相谈判,最终判处元弋给司和当小弟一个月。
      恰好是雨季,一人撑伞两人行的时节。

      可惜雨停了。
      司和扫码结账,推回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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