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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教主想退休 魔教前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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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恙第三次来吃面不给钱的时候,九幽决定“毒死”他。
堂堂魔教的前教主,居然被这傻子赖账了一次又一次。他把泻药拌进辣油里,红彤彤一碗端上去。
“老板,你这面今天真带劲儿!”林无恙吸溜完最后一口,抱着碗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抬头冲他笑出一口白牙,“过瘾,再给我来一碗,多加辣!”
九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下了双倍剂量的泻药,这货,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连个嗝都没多打。
“没了。”九幽转身去擦灶台。
“怎么就没了,你案板上不是还有……哎!你别挡啊!我都看见了。”
九幽啪地一声把抹布摔在案板上,回头瞪他。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这傻子见过的还多,一个眼神能把魔教长老吓得跪地求饶。林无恙被他瞪着,愣了一下,起身伸手帮他理了理歪扭的围裙。
“你看你,急什么,围裙都歪了。”
九幽气得手抖。
他可是九幽,退隐前跺跺脚整个武林抖三抖的人物,现在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正道憨憨整理围裙,还质问“你急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他都头大,本来图清净,选了个郊外的路边,开了个小面馆,结果清净没清净成,倒招来了这么个没皮没脸的人。
三个月前,面馆刚开张没几天,面条煮得还不太行,汤底咸了淡了全看心情。林无恙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像是刚被人群殴过。
“老板,来碗面。”
九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煮了面端上去。
林无恙吃了第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九幽心说我今天盐放多了三勺,你舌头是借来的吗?
但这话他没说,本就不爱说话,退隐后更不爱说了。沉默让人觉着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的人没人敢惹,这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经验。
林无恙显然没这个经验。
他吃完面,抹了把嘴,冲九幽一笑:“我没带钱,先欠着行吗?”
九幽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无恙已经站起来拍他肩膀了:“谢了啊老板,你人真好,我明天还你。”
然后人就溜了。
第二天他倒是真来了,九幽心想这人还算有信用。结果林无恙吃完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有盒点心,随口问了句。
“这是啥?”
“别人送的。”
林无恙打开就吃了两块,吃完更热情了,非拉着九幽坐下聊天,从昨夜的星星聊到今早的露水,九幽全程就说了三个字:嗯,啊,哦。
聊完,林无恙站起来,“兄弟,跟你聊天真开心,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没提还钱的事儿。
九幽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门帘还在晃,心想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朋友……
九幽冷笑。
这个词儿,在他耳朵里跟“去死”是一个意思。
泻药居然没有效果,他决定换成真正的毒药,不是致命的那种,就是让人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的,他到底还是没下死手。
朋友?
他又想起了这词儿,又冷笑了一下。
从柜顶拿下来一个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抬头,那傻子蹲在门口,在台阶来回扭动着一块破损的石砖。
“你在干嘛?”九幽没好气的问。
“这台阶坏了,我都被它绊了好几次。”
“还好几次!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笨了。”
“等着啊!”说着站起来就跑了出去。
过了许久,晃晃悠悠抱着一块石砖回来,弯腰把新石砖换在了旧石砖的位置上,这才直起腰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用脚跺了跺。
“这回好了。”
九幽怔愣的看着他忙活半天,其实他早看到了那个破损的石阶,但他属实不太会处理这种事。回过神来,默默把药瓶又放了回去。
接连几天,林无恙都没有来。
这晚,面馆打烊后,九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吹着风,望着天,突然听到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声,看过去,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林无恙浑身脏兮兮的,还有血,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笑还是那个笑,憨憨又欠揍。
“老板,来碗面。”
九幽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煮了一碗面。
盐放得不多不少,没放辣油,葱花切得细细的,还浇了一勺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酱。
林无恙吃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嘴角的口子裂了……
九幽靠在门框上看他吃,压着气息,难得主动开了口:“被谁打的?”
“魔教的。”林无恙吸溜着面含混不清地说,“他们说我多管闲事,其实我就是路过,看见他们欺负一个小姑娘,就说了一句。”
“一句?”
“我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不太好吧’。”林无恙抬头看他,眼里闪着真诚的光,“就这一句。”
九幽无语,想当年他当教主的时候,手下人打人至少需要……三句。
“你知道他们是魔教的,还上去说话?”
“魔教的也是人啊,说不定我跟他们讲讲道理,他们就明白了呢。”
九幽眼角抽了抽想说:“你被打成这样……你就没明白点儿啥?”
林无恙吃得正香,这话他没说出口,转身去后院拿药箱,出来的时候林无恙已经吃完了,正用指尖点着嘴角,试试还疼不疼。
“嘶……”
九幽叹了口气,走过去。
“把手伸出来。”
林无恙乖乖伸手,九幽给他换药的时候手很轻。林无恙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九幽的手顿了一下。
“煮面的。”
“骗人。”林无恙笑嘻嘻地说,“你包伤口的手法比我们家大师兄还熟。”
安静了一瞬,九幽低着头继续缠绷带,语气冷淡:“以前养了几条总受伤的狗。”
“啊?”林无恙觉得哪里不对,但立刻就信了。
他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把药箱放回去,背对着林无恙说:“下次别去惹魔教的人了,他们不讲道理的。”
林无恙喃喃道:“要都像你这样讲道理就好了。”
九幽一顿,没有回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林无恙来吃面,不给钱,修修这儿补补那儿,跟九幽单向聊天。
九幽煮面,依然收不到林无恙的面钱,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九幽发现林无恙这人确实不太正常。
他跟所有人都是朋友:送菜的、隔壁卖包子的、街口要饭的,没有不熟的,他跟人说话的时候都特别认真。
九幽有点烦躁。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个“不太正常”的人。
“不讨厌”,对九幽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讨厌大多数人,包括以前的自己。
傍晚,外面下起了雨。
面馆里只剩林无恙一个人坐那喝面汤,九幽依旧烦躁,用力地擦着灶台。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没有。”九幽闷闷的回了一句。
“你擦了三遍了,那灶台都要擦秃噜皮儿了。”
九幽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林无恙端着汤碗,眼睛眨巴着看他。
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屋里噼里啪啦的灶火声。
九幽张了张嘴,想说“管你什么事”,但说出来的是:“你天天来吃面不给钱,我亏本了。”
林无恙想了想,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认认真真地数了数,推到桌子中间。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你先拿着,等我赚了钱再还你。”
九幽的目光从那几文钱,撇向林无恙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不够我交一天房租的。”
“对哦,反正你这里这么大,我也住下来,跟你一起交房租吧。”
“你……住下来?”
“放心,我肯定赚钱回来。”
九幽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把钱收起来吧。”转回去继续擦灶台,“你那点儿钱还是留着打发外人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立刻愣住。
外人?说什么呢?什么外人,内……人……
林无恙也愣了一下,然后乐着把钱收回怀里。
“今晚我就住下了啊。”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门忽然被推开,灌进来一阵冷风。九幽皱了皱眉,一股熟悉到让他极不舒服的气息涌了进来。
来人没打伞,斗篷湿透了,抬起头向内看了看,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他看见了九幽,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教主。”
九幽拿着抹布的手没有动。
“圣教如今四分五裂,旧部死的死、散的散,新任教主赵衡暴虐无道,兄弟们苦不堪言呐。”那人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面,“属下找了您一年,求您回去主持大局。”
九幽放下抹布,声音淡得没有温度:“我已经不是教主了。”
“教主……”
门外又挤进来很多人,他们湿透的衣摆在地上拖出水痕,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求您回去吧。”
“教主,赵横把圣教变成了血池。秦堂主的女儿才七岁,赵横要拿她祭旗。”
九幽继续擦灶台:“与我无关。”
“副教主的独子被关在地牢当药引,赵横放话,三个月内找不到您,就把他挂上山门,一刀一刀剐了。”
手停了。
“赵横还说,要当着您的面,把您的旧部全杀光,让您跪着看他怎么当教主。”
九幽没抬头:“所以?”
为首长老重重磕头:“求您回去,杀了赵横,替弟兄们做主。”
“杀了他,然后呢?我再坐上那个位子,继续杀人?”
“那您就看着秦堂主的女儿去死吗?他可是跟了您十二年啊!”
九幽缓缓说道:“我回去,她死得更快。”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
“还有事吗?”
“……教主。”
“别叫我教主。”九幽转过身,“不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轻,但冷硬。
为首的长老猛地抬头,目光阴厉,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端着汤碗的林无恙,声音低沉。
“教主,您以为隐姓埋名就能洗清过去?如果您身边的人知道您是谁,还会坐在这里吃您一碗面?”
林无恙“咣当”一声放下了汤碗。
众魔教高手,加上一个前教主,目光全落在这个满脸是伤、吊着胳膊的年轻人身上。
林无恙看了看长老,又看了看九幽,表情不变,站起来走到九幽身边,把他手里攥着的抹布抽走了。
“你再擦就要把灶台擦漏了。”像两个人在闲聊,小声地对九幽说着话。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那群人。
“他说了,他不回去。”
长老冷笑:“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无恙语气平常:“他是煮面的。”
冷冰冰的笑。
“小娃娃,我们教主血洗正道满门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泥玩呢。”
“哦。”
满屋沉默。
他转过头,很认真地问九幽:“那你现在,还想杀人吗?”
九幽的眼,眯了一下,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这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和脸上那双干净到不像话的眼睛。
多少年了,所有看他的人,眼睛里只是恐惧和恨。
没人问过他:想?不想?
“不想。”他定定地说。
林无恙立刻转回去,斩钉截铁地宣布:“他说,不想。”
“他说不想你就信?!”长老几乎吼破了音。
林无恙一字一顿地说:“我朋友说的话,我就信。”
众人先是一惊,跟着就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长老咬牙,“他根本不是煮面的,他是魔教前教主九幽……”
“我知道。”林无恙打断了他。
全场安静。
九幽的眼神微变。
“你……知道?”长老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你们刚才说的吗?喊他教主,又说他杀过很多人,但他现在不想杀人了,他现在就想煮面。”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煮的面很好吃。”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铺天盖地。
林无恙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九幽,拦在他和一群教众之间,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忽然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九幽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我说的……对吗?”
我替你说的话,对吗?
你不想杀人了,对吗?
你只是想煮面,对吗?
九幽看着他的笑容,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还裂着口子的脸上,那个笑容平平常常,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答,偏头笑了,微微颔首。
然后从灶台上拿起那碗一直温着的骨头汤,递到林无恙手里。
“桌上的汤凉了,喝这个吧,加了香菜。”这话说得暖暖的。
“你不是说不加香菜吗?你说香菜一股臭虫味。”
“你喝不喝。”
“喝喝喝。”
林无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
九幽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碗面的分量,有时候真的比整个江湖都重。
他走过去,从那些人中间穿过,拉开门。
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回去吧。”他没有回头,“跟弟兄们说,九幽死了。”
长老跪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带着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
“以后你说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我帮你挡着。”
九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抹布放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到林无恙对面。
“明天,”他说,“你该付钱了。”
林无恙的脸立刻垮下来。
“啊?不是说……钱留着打发……外人吗?”
九幽喝了口汤,面无表情。
“内人……也得吃饭啊。”
林无恙突然抬头看向他,他躲开投过来的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两个人都没说话,各怀心事的偷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