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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陛下甚烦 御前侍卫目 ...

  •   御膳房浓烟滚滚,火烧得比早朝的议政殿还热闹。
      “走水了!”
      卫衡发现浓烟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上任第一天,连御前侍卫的腰牌都还没捂热,要是皇帝烧死在厨房里,他这差事就算是做到头了,不,是没“头”了。
      带他进来的侍卫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习惯就好……”
      轰隆。
      御膳房的屋顶塌了半边。
      老周嘴角抽了抽:“……得,今儿动静比昨儿大。”
      卫衡没犹豫,按着刀就往浓烟里冲。他上任前太后交代得很清楚:盯住那个废物皇帝,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他到门口的时候,火已经差不多灭了。
      不是救的,是实在没啥可烧的了。灶台黑成一块炭,锅扣在地上,里头淌出一坨看不出原形的黑色物体。角落里蹲着个人,袖子撸到胳膊肘,满脸的烟灰,手里端着一盘同样看不出原形的黑色物体。
      那就是传说中的废物皇帝。
      梁昭,十四岁登基,被太后和权臣架空了整整六年。满朝文武提起他都头疼,太医院甚至常年给他备着烫伤药。没有懿旨不上朝,不理政,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御膳房研究怎么把食材变成不明物。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乌漆嘛黑的脸上亮得惊人,像是刚从煤堆里挖出来的两颗星星。
      “哎。”他举了举手里的盘子,冲卫衡咧嘴一笑,“新来的?尝尝?”
      卫衡看着那盘东西,觉得这不是食物,是凶器。
      “臣卫衡,御前侍卫。”他单膝跪地,语气尽可能平稳,“陛下,您这是……”
      梁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晚了,刚才还挺好看的。”他抬了抬手里的“食物”,“现在品相差点儿,但味道应该还行。”
      说着,盘子往卫衡面前怼了怼。
      卫衡垂眸看着那块焦炭,犹豫着自己的头要不要躲一下。这叫品相差点儿?估计扔阴沟里耗子都得嫌弃。
      这东西如果吃下去,与其赌自己有几分活命的把握,还不如赌太后明天暴毙。
      “臣不饿。”
      梁昭也不勉强,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搁,开始用袖子擦灶台上的黑灰,来来回回擦得认真,仿佛这间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御膳房只是台面稍微脏了一点,收拾收拾还能用。
      卫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帝,由衷地叹了口气。
      他做好了盯一个废物的准备。
      但他没做好盯一个会烧厨房的废物的准备。
      当晚,卫衡坐在值房里,准备写第一封密报。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无奈翻了个白眼。
      “陛下今日烧了御膳房。”
      写完了。他盯着这几个字咬了咬后槽牙,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写完一看,竟然还是同样的话,又揉成一团。第三张纸铺开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想薅自己头发的冲动。
      烛火跳了三跳,他落笔的瞬间忽然怔住,今天在御膳房里,有一件事让他觉得不太对。
      那个废物皇帝从浓烟里站起来的样子,太干净了。不是说脸上没灰,而是那双在焦黑面孔上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慌张,没有失措,甚至没有一丝刚刚差点把自己烧死的后怕。他举着盘子问“新来的?尝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
      卫衡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最终在密报上写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今日陛下在御膳房研制新菜,不慎起火,幸无大碍。陛下对厨艺钻研甚深,似有心得。”
      “似有心得”四个字,他写得很慢。
      四天后,卫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碗冬瓜汤。那天梁昭难得没有炸厨房,煮了一锅冬瓜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和前几天那些令人发指的黑暗料理判若云泥。
      卫衡看着那碗汤,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
      “尝尝。”梁昭把碗推过来的时候,说这话的语气和四天前让他尝焦炭时一模一样,天真、热忱,毫无破绽。
      卫衡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好喝,好喝得不正常。
      一个连红烧肉都能做成凶器的废物,是怎么在几天之内就煮出一碗火候精准、调味得当的冬瓜汤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是不会做,是他不想好好做。
      现在是为什么?不装了?
      卫衡放下碗,不动声色地看向梁昭。皇帝正托着腮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如何?”
      “尚可。”不褒不贬的一句评价。
      “尚可?”梁昭意识到了卫衡的狡猾,但不打算放过他,又追问。
      “那你会跟别人如何评价朕的厨艺?”
      卫衡后背微微发凉。
      是啊,他今天的密保会如何评价这个废物皇帝的厨艺。
      他抬眸时,眼神已然清明,继续打太极。
      “陛下今天没有烧了御膳房。”
      梁昭轻笑出声。
      一日,午膳过后,梁昭在御花园晒太阳,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说司礼监送来了折子。梁昭随手翻了翻,皱眉说看不懂,递给卫衡。卫衡接过来一看,是地方上的一桩粮仓失窃案。折子的措辞很微妙,话里话外在暗示负责此案的地方官员办事不力,请求从京中另行派人。
      这是有人在借机往地方安插势力。
      这种折子送到皇帝的手中,显然是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卫衡把折子合上,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梁昭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打起了岔:“朕听说齐大人昨天在朝上又喝醉了,抱着柱子喊先帝的谥号,把太后气得脸都绿了。”
      卫衡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齐中盛,三朝元老,威望极高,连太后都不敢动他。但在朝中处境微妙:不支持太后,又不肯辞官,整日醉醺醺地上朝,被满朝文武当成个笑话。
      梁昭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随口问起:“卫衡,你以前在刑部的时候,认识他吗?”
      卫衡心跳漏了半拍。
      他调任御前侍卫之前的履历,写在了太后给他的调令上。但按照太后的安排,皇帝是看不到侍卫履历的,这些事情都由内务府代为处理,而内务府总管是太后的侄子。
      梁昭是怎么知道他在刑部待过的?
      卫衡什么都没说,他把折子还给内侍,说:“陛下说看不懂,让司礼监直接送内阁。”
      梁昭笑了,继续闭眼晒太阳。
      那天晚上的密报,卫衡只写了一句话:“今日陛下在御花园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期间没有离开凉亭。”
      东拉西扯一个来月,话没说明白一句,可俩人倒是乐在其中。

      齐中盛出事了。
      这位三朝元老在朝上抱着柱子喊先帝谥号的事迹传出去之后,他儿子齐简终于忍无可忍,一纸诉状递到都察院,状告老父常年酗酒、辱没门楣,请求朝廷准予“代父致仕”。
      齐中盛致仕,就等于朝中少了一个不支持太后但也没人敢动的钉子。这齐简是站哪边的,不言而喻。
      梁昭正蹲在寝殿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打算和自己下棋。听了卫衡的这个消息,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齐简告齐中盛?”梁昭抬起头,“儿子告老子?”
      “是。”
      梁昭沉默了很久,久到卫衡以为他终于要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了。然后他笑了。
      “齐大人要是真致仕了,”梁昭低下头继续画格子,“这朝堂上就没人说醉话了。”
      卫衡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齐中盛的“醉话”是如今朝堂上唯一的“人话”了。齐中盛骂赵为良的贪得无厌,骂赵太后的越俎代庖,骂那些跪在珠帘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他骂完之后就抱着柱子哭,哭先帝在时朝堂不是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当他是撒酒疯。
      但卫衡知道,梁昭知道。
      “陛下,”卫衡忽然开口,“齐大人不能致仕。”
      梁昭画格子的手停了。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也依旧随意,但树枝在地上画出了多余的一笔。
      卫衡看着那道多余的线,心里忽然很确定:梁昭有办法。他只是在等自己先说。
      “臣在刑部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齐简三年前在老家强买了一个庄子的地,逼死了原来的地主,地契上写的是赵为良的名字。卷宗,臣留了一份。”
      他一口气说完,说完后他自己愣住了。
      这份卷宗他留了三年,当初是为了什么?为了有朝一日用来要挟谁?还是单纯地觉得有一天会用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这一刻他把它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彻底倒向梁昭了。
      梁昭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试探的、玩味的、藏着一万层意思的。但这一刻,梁昭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
      “你留了三年,”梁昭说,“就为了今天?”
      卫衡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梁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卫衡能闻到梁昭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卫衡,”梁昭忽然伸手,在他胸口点了点,指尖停住,“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
      梁昭收回手,退回两步,歪着头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新出锅的菜——“那就好。齐大人的事,你去办。卷宗不用直接拿出来,先让人在都察院传一传风声,齐简自己就会把诉状撤回去。至于赵为良,”梁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太后会处理他的。”
      “陛下怎么知道太后会处理赵为良?”卫衡问。
      梁昭眨了眨眼:“赵为良贪的是她的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卫衡意识到这年轻皇帝的心机有多重。

      赵为良的案子在都察院传开风声的第三天,齐简果然撤回了诉状。
      但让卫衡没想到的是,齐简撤回诉状的当天夜里,赵为良的马车在回府路上被齐中盛拦了。这位三朝元老一身酒气,抱着酒坛子躺在大路中间,把赵为良的马车堵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为良气得跳脚,但齐中盛是朝廷命官,他又不能真让人把老头子拖走。最后是巡城的五城兵马司把人抬回了齐府。
      “齐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卫衡第二天在御花园里跟梁昭说起这事,眉头皱得很紧。
      梁昭正在啃一个梨,啃得很慢,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你去看看齐大人吧。”
      齐中盛正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壶酒,人倒是清醒的。
      “齐大人,陛下让臣来看看您。”
      齐中盛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陛下?哪个陛下?宫里那个做菜烧房子的?”
      卫衡嘴角抽了抽。
      “大人慎言。”
      “慎什么言?”齐中盛坐起来,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老夫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三个皇帝。先帝在的时候,这朝堂还是人待的地方。现在?”他冷笑一声,“满朝文武跪着一个女人,连屁都不敢放。”
      卫衡没有接话。
      齐中盛灌了最后一口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碎得干干净净。
      卫衡回到宫里的时候,梁昭正在御膳房熬一锅粥,粥快好了,他撒了一把枸杞进去,红艳艳的点缀在白粥上,好看极了。
      “齐大人说,他有一份账目。”卫衡站在灶台边,声音很低。
      梁昭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够吗?”
      “他说……”卫衡犹豫了一瞬,“他等了六年,陛下终于派人去看他了。”
      梁昭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卫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就开始吧。”

      赵为良倒台的速度比卫衡预想的快。
      卷宗在都察院传开三天后,御史台就上了弹劾的折子。太后起初还想保这个侄子,但齐中盛在朝上“醉醺醺”地说了一句:“老夫听说赵大人的地契上连太后的私库官防都盖了,这是要拿宫里的银子置办自己的产业呐。”
      这句话一出,满朝哗然。
      太后能在朝堂上架空皇帝六年,靠的就是对财务的绝对掌控。赵为良贪墨她的私库,等于在挖她的根基。
      当天下午,赵为良就被下了诏狱。
      卫衡站在值房门口,看着押送赵为良的队伍从宫道上经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卫大人,这一手漂亮啊。”
      他转过身,看到齐中盛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宫,正靠在廊柱上剔牙。
      “齐大人,您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齐中盛理直气壮,“守门的认得老夫这张老脸,说老夫是找陛下讨下酒菜来的。”
      卫衡:“……您这借口。”
      他抬起头,看着卫衡的眼睛。
      “六年啊!他等一个人的出现,等了六年。”
      “等一个不把他当成废物的人?”
      “不。他是在等一个愿意为他赌上性命的人。”

      赵为良的倒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太后开始疑神疑鬼,先是撤换了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又派人暗中调查都察院是谁在背后推动赵为良的案子。但她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御史“秉公直言”,背后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因为卫衡做得很干净。卷宗是从刑部的旧档里“不小心”被翻出来的,风声是在酒桌上“不经意”传出去的,每一步都看起来像是个意外。
      但太后不是傻子。
      她在朝堂上沉默了三天,第四天的早朝忽然开口了。
      “皇帝,”珠帘后面传来的声音不咸不淡,“赵为良的事,陛下怎么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龙椅上。梁昭正百无聊赖地数龙袍上的龙有几条,被点名后才茫然地抬起头。
      “啊?”他眨眨眼,“赵为良?就是那个……贪了很多钱的?”
      “是。”
      梁昭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表情:“那就杀了吧。”
      轻飘飘的几个字,好像杀个人还没炸个御膳房动静大似的。
      朝堂上静了一瞬,珠帘后面传来攥紧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皇帝说的是,”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贪赃枉法,按律当斩。但赵为良毕竟是哀家的侄子,哀家想留他一条命。”
      梁昭想都没想:“那就听母后的。”
      他说完又开始数龙了。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太后没有反驳梁昭说的“杀了吧”,而是选择了讨价还价。这是六年来第一次,太后不是在命令皇帝,而是在和他商量。
      下朝后,齐中盛“醉醺醺”地靠在柱子上,对路过的卫衡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听到了吗?珠帘后面那声攥拳头的响动。”
      卫衡听到了。
      那是太后第一次感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不再是铁板一块。

      赵为良最终被判了流放,没有杀头。但流放的路上,赵为良的囚车在经过一处山道时,被一伙“山贼”劫了。等官府赶到的时候,赵为良已经身首异处。
      没人真的会去查谁干的。
      太后在寝宫里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她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了一张网,而这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先是御林军的统领不知何时被换掉了,紧接着是宫门的守卫增加了三班。整个皇宫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锅,沉闷、压抑,随时会炸。
      她坐不住了,软禁了梁昭。
      不是明面上的软禁,而是突然之间,任何进出梁昭寝殿的人都要经过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登记。卫衡送去的饭菜要验毒,卫衡送去的折子要先过目。
      “她在害怕。”梁昭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寝殿的地上和卫衍下棋,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陛下,臣担心她的下一步。”
      梁昭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卫衡。
      “她的下一步,是废了我。”
      卫衡愣住。
      “然后另立新帝。人选我都替她想好了——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才四岁,好控制。”
      梁昭把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整个棋局瞬间逆转,黑棋白棋绞杀在一起,不分胜负。
      “所以,”卫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们该下最后一步棋了。”
      皇帝凝眸看向卫衡,轻轻的说。
      “你终于出现了。”

      第二天的早朝,齐中盛没有喝酒。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这位三朝元老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上,身上没有酒气,眼睛清亮得像是换了个人。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臣齐中盛,”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有本奏。”
      太后在珠帘后面沉默了片刻:“齐爱卿今日清醒了?”
      “臣从来没醉过。”齐中盛抬起头,目光如炬。
      齐中盛手持黄绫卷轴,双手高高举起,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太子昭,天资仁厚,聪敏过人,朕躬亲教养十有余年,深慰朕心。兹遵照祖宗之制,传位于皇太子昭,即皇帝位。
      皇太子年幼,军国重事不可一日无人赞襄。着内阁大学士齐中盛以辅政大臣,与皇太子商酌而行。
      太后赵氏,抚育皇嗣,夙夜勤劳,朕甚嘉之。自今以后,政务悉由皇帝与辅政大臣裁决,太后居于宫中,不得直接干预朝政。惟因皇帝年幼,太后可暂摄印玺、批阅章奏,但凡重大任免、刑狱钱粮,须经皇帝与辅政大臣合议,太后不得专断。
      待皇帝年满十六,太后即当还政,迁居慈宁宫颐养。内外章奏、官员升黜,悉归皇帝亲裁,太后不得再预。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这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书写的遗诏,”他的声音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珠帘后面,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许久,幽幽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铁:“齐中盛,你伪造遗诏,该当何罪!”
      “遗诏上有先帝玉玺,可着人查验!”齐中盛纹丝不动,“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
      朝堂上渐渐有了声音。
      有人在喊“查验遗诏”,有人在喊“齐中盛大逆不道”,有人在喊“太后息怒”。
      梁昭斜依在龙椅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齐中盛高举的卷轴,飘在珠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六年前,他十四岁,先帝驾崩的当晚,齐中盛跌跌撞撞跑进他的寝殿,把这道卷轴塞进他的被褥底下,压低了声音说:“陛下,这是先帝留给您的刀。但现在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咱们都得死。”
      他把卷轴藏了三天,又在一个深夜悄悄还给了齐中盛:“齐大人替朕藏着,等有一天,朕有了能握住刀的手,再来取。”
      如今他终于有了那只有力的“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卫衡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走进了大殿。他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人敢动。
      “卫衡!”太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背叛哀家?”
      卫衡单膝跪地,不是跪太后,是跪梁昭。
      “臣是陛下的御前侍卫。”
      梁昭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大殿中央。他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龙袍,看起来依旧单薄瘦弱,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装出来的茫然。
      他弯腰,从齐中盛手中拿过遗诏,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珠帘后面的太后。
      “母后,六年了。”他的声音不大,慢慢悠悠,又清清楚楚,“您累了,该歇歇了。”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沉默里。
      然后珠帘动了,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掀开了帘子。太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脸上的粉盖不住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梁昭,看了很久。
      “你装的很好。”
      “母后教得好。”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如释重负。
      “好。”她说,“哀家还政。”
      仅仅五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了六年的铁链。
      齐中盛第一个跪下去,声音都是抖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撞在大殿的梁柱上,嗡嗡地响。
      卫衡跪在人群里,抬起头,刚好对上梁昭的目光。年轻的皇帝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和御膳房里举着焦炭问他“尝尝”时一模一样。

      后来卫衡问梁昭,齐中盛在朝上掏出遗诏的时候,他怕不怕。
      梁昭正在御膳房里炒菜,锅铲翻飞,火光映着他的脸,热气腾腾。
      “怕。”他把菜盛出来,递到卫衡面前,“不过你站在殿里以后,我就不怕了。”
      卫衡看着那盘菜,青翠欲滴,火候正好。
      “尝尝,”梁昭眼睛里亮晶晶的,“这次真的好吃。”
      卫衡接过盘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很好吃。
      比冬瓜汤还好吃。
      梁昭塞给他一张纸,写今天的密报去吧,评价一下朕如今的厨艺。
      卫衡拿着纸进了书房,背对着房门站在桌前写起来,写完还没待转身,纸被梁昭一把抽走,看完以后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一张纸上写着四个硕大的字:“陛下甚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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