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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首辅夜夜挂墙头 正经的壳, ...

  •   崔思远又一次把自己挂在墙头的时候,想的是明天参他的折子会不会又多一摞。
      想来好笑。
      那帮御史才不管他出入府邸是走门还是爬墙,只会在乎他是不是又驳了谁的面子。折子照写,措辞照旧,什么“专权跋扈”、“目无君上”。
      有的倒是文雅。
      “首辅事必躬亲,恐非社稷之福”。
      翻译过来——你崔思远把活儿都干了,我们干什么?
      他从墙头滑下来,袖口又撕了一道口子。这是今年的第几件了?针线房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已是三更天,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云吞摊主正低头包云吞。
      崔思远走过去,在那条瘸了腿的矮凳上坐下来。
      “一碗云吞。”
      摊主“嗯”了一声,没抬头,把包好的云吞拨进锅里。锅里的水一直开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崔思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崔思远假装没注意,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那道口子从手肘一直裂到手腕,里头的丝绸中衣露了出来。
      他伸手扯扯,想把裂口遮住,反而越扯越大,放弃的撒了手。
      云吞端上来的时候,摊主放下碗,没走。
      崔思远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摊主的目光在他脸和袖子间游了个来回。
      “衣服怎么又破了……”
      崔思远愣了一下。
      大半年来,这个摊主从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来了,坐下,点单,吃完付钱,走人。
      他喜欢这种安静,像喜欢深夜里的那道院墙,翻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跟他行礼,可以安安生生吃碗热乎的。
      崔思远不太想回答,但想了想,反正这人也不认识他。
      “挂墙上了。”
      摊主的表情没变,但眉头挑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衣服?还是你?”
      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他有点烦,但又不真的烦。这种感觉很奇怪。
      “衣服……和我。”
      摊主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崔思远低头吃云吞,面皮筋道,肉馅鲜嫩,辣油是现泼的,香得冲鼻子。
      他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一份云吞该是十二个,他数了数,十四个。
      他抬头看摊主,摊主背对着他擦碗,什么也没说。
      崔思远也没去问。
      他把那十四个云吞全吃了,汤都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手炉。
      他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要走。
      “这辣……吃着合适?”身后传来声音。
      崔思远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继续走。
      “……合适。”

      第二天他来得比平时早。
      换了件料子厚实的便服,不容易刮破。翻墙的时候他特意注意了袖子,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稳稳当当,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闷响。
      今晚摊子上人比平时多,两张桌子都坐了人。摊主正在收前一个客人的碗,忙而不乱,擦桌、洗碗、下云吞,动作不快不慢,像掐着节拍。
      崔思远坐在了角落,没说话。
      摊主忙完了那两桌客人,才转过身来看他一眼。
      “今天没挂墙上?”
      他在打趣他,语气轻飘飘,像熟人间才会开的玩笑。
      他们不熟。
      但崔思远没纠正,想了想。
      “换了一道墙。”
      这算是个回应。
      摊主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转身去煮云吞了。
      云吞端上来,十二个,但……多出来个荷包蛋。
      “我没点蛋。”
      摊主放下碗,直起身看着他,表情认真。
      “今天风大。”
      崔思远愣了一下,“今天风大”和“加了个蛋”之间有什么关系?他没想明白,但也没问。低头咬了一口蛋,溏心的,火候正好,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汤底更浓了。
      吃到半天他确认了一个念头——这人是在逗他。
      “我没点蛋”。“今天风大”。
      “衣服破了”。“挂墙上了”。
      “衣服没破”。“换了道墙”。
      两个人说的没一句正经话,但又都接住了。
      崔思远放下筷子,看着摊主。
      摊主察觉到他的视线,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抬抬,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像是心虚,又像是期待。
      崔思远觉得有意思。
      他在朝堂上待了许多年,见过的那些人,说话之前先想三遍,一个字都不敢错。这人倒好,每句话都像张口就来,但每句都踩在莫名其妙的点子上。
      “你叫什么?”
      “山哥。”
      “姓什么?”
      “就山哥。”
      崔思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默契——你不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你是谁。我叫你山哥,你叫我……
      “我叫你什么?”摊主忽然问。
      崔思远发现自己刚才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眼神有一瞬的闪躲。
      “没想好。”
      摊主低下头继续包云吞,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乱撞。

      第三天,崔思远去得比前两天更早。
      “今天这么早?”
      “嗯。”
      山哥下了云吞,这才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面对着崔思远。
      这姿势让崔思远有点意外。前两天山哥都是背对着他忙,偶尔回头说一句。今天像是故意的,忙完了,专门空出时间来,面对面。
      “你右手怎么了?”山哥忽然问。
      崔思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墨。”
      山哥走过来,蹲下身,从矮桌下面拿出一块湿布巾,递给他。崔思远接过去擦手。
      锅里的水沸了,白雾顶开锅盖涌出来。山哥起身去捞云吞,浇汤,加辣油,端过来。碗被放在崔思远面前的时候,转了一下。
      他不喜欢缺口对着自己,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十二个,不多不少,没有蛋,但汤底比前两天浓,像是多熬了一个时辰,辣油的量也刚刚好,不冲不淡。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并没急着走,坐在那里,看山哥收拾灶台。碗筷洗了,案板擦了,明天要用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有条不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鸦青色。山哥看了一眼,没动。
      “擦手用的。”崔思远说,“你那块布巾该换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生怕被人叫住似的。
      走出巷口,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暗骂一句。
      二十六岁的一首辅,送人块帕子,跑什么?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连着三天,有时候隔两天。频率取决于那帮御史给他找多少麻烦。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是你推过去我挡回来。
      有一次下雨,崔思远翻墙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山哥从怀里掏出那条帕子,崔思远接过去擦了脸。
      “雨这么大还来?”
      “饿了。”
      “家里没吃的?”
      “有。”
      “不好吃?”
      “好吃。”
      摊主被噎住,转身去煮云吞了,顺带……多加了一勺辣油。
      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一碗姜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崔思远看了看那碗姜汤,没问,端起来喝掉。
      又辣又呛,但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认识我。”
      没有慌张,没有心虚。
      “认识。”
      “从什么时候?”
      “第一天。”
      崔思远想起第一天那个停顿,那个短到不能再短的停顿。
      “怎么认出来的?”
      “去年秋决,”他说,“你监斩。”
      崔思远想起来了。
      一个人能把监斩官的脸记一年,说明那个场景对他很重要。他没问,那些不是他该问的。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一直装作不认识我?”
      山哥抬眼看他。
      “我不认识首辅。”
      顿了顿。
      “认识你。”
      崔思远愣住。
      他在朝堂上听过无数漂亮话。有人夸他少年英才,有人赞他国之栋梁,他不听,也不信,那些话都是说给“首辅”听的,不是给他崔思远的。
      但这个人说“认识你”。
      认识深更半夜为了吃云吞,而被挂在墙头上的他,认识喜欢吃溏心蛋的他,认识怕麻烦不想说话的他。
      这个人见过他在监斩台上最冷硬的样子,也见过他坐在瘸腿矮凳上吃云吞的样子。
      然后说,我不认识首辅,认识你。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起碗想喝一口汤。
      “……凉了。”山哥看了他一眼。“明天给你煮热的。”
      崔思远低下头,把凉了的汤喝完,站起来,往雨里走。
      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见了身后那个声音。
      “这辣……吃着合适?”
      “合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天穿的便服,没破。
      下次可以穿官服。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着笑。
      “官服……是不是不好补?”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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