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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 他不会说话 ...

  •   立冬后的第三天。
      京城旧宅的银杏树落了大半,残叶堆在阶前无人扫,风一过便簌簌作响。他被削爵幽禁三年,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
      三年前他还会说话。
      不,不只是会说话——他曾经是很会说话的人。十八岁在御前应对、鞭辟入里、引经据典,连内阁的老臣都侧目。二十岁替父亲草拟的奏章——锋芒外露,后来竟成了他父亲“谋逆”的罪证之一。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
      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去,都可能在某个地方变成一把刀,砍在不知道谁的脖子上。
      他父亲说了一辈子的话,最后被那些话砍了头。他被幽禁三年,审讯的人来过三次。他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他发现沉默是一件谁也拿它没办法的东西。
      于是他就这么沉默了下来,起初嗓子会痒,会想念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字,后来就不想了。他的声音成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东西,像地底的泉,在胸腔里,很低,很沉。
      管事把言不语领进来时,说的是“给殿下解闷的说书人”。
      萧慎微闻言抬起头来。
      说书人……他几乎要笑了。
      一个哑巴,来说书给他听。这话里的刻薄太过精巧,不太像管事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那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腰间系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小木板,炭笔插在侧边的布套里。
      说书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模样。面容清冷,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水面下藏着什么都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萧慎微把书合上,张了张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轻佻的疑问。
      “哑巴说书,说的是哪一门的书?”
      管事刚要代答,言不语已经动了。
      他从小木板上抽出炭笔,低头写字。动作不快,但极稳,一笔一划落在板面上,没有半分犹豫。写完翻转过来,对着萧慎微。
      “前朝旧事,江湖轶闻。”
      字迹端秀,是临过帖的底子,但又不完全是馆阁体的路数。转折处收得含蓄,撇捺却放得开,像一个人习惯了收敛,偶尔也忍不住透一口气。
      萧慎微多看了一眼那字,然后抬起目光,对上言不语的眼睛。
      “前朝旧事……”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涩,但已经比第一句好了些。笑,竟然会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便说一段来听听。”
      言不语擦掉木板上的字,重新落笔。这一次写得更慢,炭笔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秋虫在夜里磨翅。
      写完了,他没有翻过来给萧慎微看,而是将木板放在膝上,开始比划。
      他的手势极快。
      不是市井哑巴那种笨拙粗陋的比划,而是一种近乎舞蹈的东西。十指开合之间,有起承转合,有轻重缓急。左手一翻是云,右手一压是山。食指中指并拢点出,是一个人。五指收拢又弹开,是一朵花在开。他的表情随着手势流转。
      萧慎微看得仔细。
      书房小厅的竹帘半卷着,缝隙将他的身影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与影落在他手背上,随着手势明明灭灭。
      萧慎微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哑巴用一双手在空气里写写画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需要声音。他的手就是声音。而他能看懂这一切,不是因为帘子卷得够高,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惯了这座宅子里所有将说未说的东西: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漏雨的檐角,墙头叫了一半忽然噤声的猫……他学会了看,看得久了,连一根手指的弧度都能读出句子来。
      故事讲的是一个前朝将军,被诬谋反,下狱待死。老仆买通狱卒进去探他,带了一壶酒。将军喝了酒,问老仆:外面下雪了吗?老仆说下了。将军说,我少年时在家乡,每逢下雪便去城外梅林折一枝回来。老仆哭着说,老奴去给您折。将军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已经闻见了。
      言不语讲到这里,双手忽然停住。
      他把膝上的木板慢慢翻过来。
      上面写着六个字。
      “他已经闻见了。”
      萧慎微的手指按在书封上,指尖似是在用力。风从廊下穿过,把他旧袍的袖口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磨毛的袖边。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萧慎微的沉默是一堵墙,砌了三年,砖石严整。言不语的沉默是一条河,表面不动,底下是活的。
      “那个将军后来怎样了?”
      萧慎微像是在问自己,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停了停,再说出口,像是在确认这个字是否安全。
      言不语低头写字。
      “将军死在狱中。老仆折了梅枝插在他坟前。那梅枝生了根。”
      三行字写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现在那株梅还在,有人守着。”
      萧慎微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移回书页上。书上的字他已经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那句“他已经闻见了”。
      那将军闻到的是雪里的梅,还是铁枷上的霜?他冷冷地想。
      萧慎微慢慢抬起眼,言不语正低头擦木板上的炭痕,垂下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不像。
      不像一个探子。
      像一个在努力忍住什么的人。

      言不语每天午后过来,在萧慎微书房外的小厅里“说”一段书。
      萧慎微一个字都没再问。
      他照常坐在书房窗前看书,从不让自己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至少在人前不会。
      但每天晚上,他会点一盏小灯,在案上铺开纸,把白天看见的字一个一个默下来。
      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看,看那些字的笔画。
      言不语的字,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横平竖直都不算最规矩,但每一个字的“气”是贯通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笔势连绵不断,像一个人屏着一口气写完了整句话才敢呼吸。转折处收得尤其小心,撇出去之前总要顿一顿,像在犹豫该不该走那么远。

      京城的冬雨细而密。
      言不语进门时,肩头洇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径直在位置上坐下,从腰间解下小木板。
      萧慎微忽然开口了。
      “你那句‘有人守着’,守的是梅,还是坟?”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连目光都没有转过去。他仍旧看着手里的书,说话像磨墨,缓慢又艰涩,每一个字都要在胸腔里转一圈才肯出来。
      言不语的手停在小木板上。
      片刻后,炭笔落在板面上。
      “有分别吗?”
      他没有接起这个话的意思,但萧慎微注意到,这几个字写得比往常重。
      萧慎微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翻了一页。
      “有分别。”
      自言自语般的三个字说得很稳。
      “梅是念想,坟是债。”
      那天,言不语讲了一个前朝宫女的故事。
      宫女在宫中二十七年,从少女熬成老妪,一辈子没有见过皇帝的面。她的职责是每天黄昏去御花园,把当天的落花扫干净。二十七年间,她扫过的花瓣可以铺满整座宫城。有人问她为什么扫得那样仔细,她在纸上写——那年她入宫前,她娘说,花瓣落了要扫,不扫会绊倒走路的人。她问娘,谁会在花瓣上走路呢?她娘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二十七年,她一直在等那个会在花瓣上走路的人。
      故事讲到最后,言不语的手势越来越慢。
      然后他忽然停了。
      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翻转过来。
      “她等了二十七年,没有等到。但她把花瓣扫得很干净。”
      言不语的额角有一层薄汗,手指在微微发抖,刚才的故事里,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手指缝里漏了出来。
      萧慎微把书放下,沉默了许久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等了多少年?”
      言不语的手指在木板上方顿住。
      他收回心,神放下木板,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左手按在胸口,右手伸出两根手指,从左手背上慢慢向前走。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一步,又停住。走了很远,还在走。
      萧慎微看懂了。
      一直在走,就还没有到。
      还没有到,就还在等。

      那天他写字时,萧慎微忽然说:“你练的是钟繇。”
      不是问句。
      言不语愣了愣,没回应,继续把字写完。
      “钟繇的字不好学。他的字看起来端正,其实每一笔都在跟自己较劲。横是往回拉着写的,捺是收着放的,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一个人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写到笔尖上,又咽回去一大半。”萧慎微抬眼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言不语的手指是收紧的,有一瞬的失神。
      萧慎微从手边拿过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言不语眼神清明几分,低头看去。
      是一本前朝的碑帖辑录。翻到的那一页,正是钟繇的《宣示表》残本,页眉上有小楷写的批注,字迹清挺。
      “此笔外看是收,内里是放。收的是形,放的是意。”
      言不语看着那行批注,若有所思的拿起炭笔,在小木板边缘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不凑近就看不见。
      “收的是形,放的是意。”
      他拇指在那行小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言不语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把手里的木板举起来,背面朝外,给萧慎微看了一眼。
      擦过无数次的旧痕,隐约能看出几个被反复刻写留下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冬至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萧慎微让管事把炭盆挪到书房小厅里。
      言不语来时,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今天他没有立刻开始说书。从小木板里缓缓抽出炭笔,停在木板前,一口气闷在肺腑,片刻后深深呼出,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不讲故事,讲一个人。”
      萧慎微把书合上。
      “一个会说话的人。”
      他的手势今天很不一样,讲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生在南方一个小镇,父亲是镇上的说书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少年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之后就不会说话了。父亲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去城里看郎中,郎中摇头。父亲又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回来,一路上没有说话。
      回来之后,父亲开始教他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
      父亲把着他的手,写了“天”,写了“地”,又写了“人”。一遍一遍,写到少年的指尖磨破了,还在写。
      后来父亲死了。他替父亲说完了最后一场书。
      说的是一个将军被冤下狱,死在狱中,有人在他坟前折了一枝梅。
      萧慎微的呼吸停了。
      言不语在木板上写。
      “父亲守了十七年。”
      “我接着守。”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萧慎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言不语面前,弯腰把那块被泪水打湿的木板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
      言不语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板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僵硬。
      萧慎微把木板放在案上,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手指并拢,指尖朝上,在言不语面前比了一个手势。
      是哑巴说书人最常用的那个起式——食指中指并拢点出,那是一个人。
      他的动作很生涩,指尖的角度不对,收回来的时候也慢了半拍,但那个手势的意思,他做对了。
      言不语看着这个被幽禁三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用那双只会翻书写字的手,比出了他父亲教他的第一个手势。
      言不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不是轻轻试探的触碰。
      萧慎微的手很凉,指尖有墨渍,掌心却干燥温热。言不语把那只手翻过来,指腹贴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萧慎微低着头,看着那个字在自己掌心成形。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言不语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收回手,拿起案上的木板,翻到背面。
      炭痕叠着炭痕,字叠着字,一层一层,全是同一个字。
      “归。”
      萧慎微慢慢五指合拢,把掌心那个看不见的字握在手里。
      “你的父亲守的那个人……是谁?”
      言不语挚起萧慎微的手,然后把手按在他胸口。
      是你父亲。
      书房里的炭火跳了一下。
      萧慎微的父亲,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级将军。二十年前因“谋逆”被赐死。十二年后,同样的罪名,萧慎微自己也被削爵幽禁。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的身后事。
      只知道坟上长了一株梅,也有人告诉他,那株梅是谁种的。
      言不语的父亲守了那座坟十七年。死后,他的儿子接起木板和炭笔,也接过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故事。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明天讲一个新的。”
      他站起来,微微低了低头,像往常一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萧慎微叫住了他。
      “言不语。”
      说书人站住了。这是他住进这座宅子以来,萧慎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说书的”,不是“哑巴”,不是隔着竹帘的一声“你”,是名字。
      言不语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很久没有动。
      然后侧过身比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萧慎微在无数个午后见过。是言不语每一场故事讲到最后,收梢时总会做的那个动作。右手轻轻按在左手背上,然后两只手一起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像接住了什么从高处落下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结束。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我在”。

      冬至过后,日子照旧。
      萧慎微仍旧坐在书房窗前,手边摊着一本书。言不语仍旧每日午后过来,在竹帘外面比划他的故事。手的影子投在他的书页上,在字里行间游走,像一支笔,在写另一本书。
      但有些东西变了。
      有时候萧慎微说一句,言不语听着,然后在木板上写句回应。
      “嗯。”
      那个“嗯”字写得很小,笔划收得极紧,但“口”字旁的那一竖拖得比平时长一点。
      萧慎微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一道缝,慢慢渗出来。
      言不语低头写字。
      “你笑什么。”
      萧慎微没有回答。他把那张临摹了一个“嗯”字的纸折起来,夹进书页里。夹在言不语第一次说起“有人守着”那天的位置上。
      二月里,管事送来春天的炭。
      炭比冬天少了三成,但天气已经转暖,原本也用不了那么多。萧慎微让管事把省下的炭折成纸墨。管事应了,隔天送来一刀宣纸、两锭松烟墨。
      萧慎微把纸墨推到帘边。
      “你的木板太小了。”听不出语气里是陈述还是在嫌弃。“写不下的时候,用这个。”
      言不语没有推辞。
      第二天他来时,腰间的木板还在,手里多了一叠裁好的宣纸。依旧用着炭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炭笔在纸上走的声音和木板不一样。木板上是硬的、脆的、带着回响的。纸上是软的、绵的、被吸收被包容的。言不语写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炭痕。
      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
      “纸太软了。藏不住笔。”
      萧慎微提笔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一句,从帘缝里递过去。
      “不必藏。”
      言不语捏着那张纸,拇指指腹摩挲着纸边,一下,又一下。
      后来他写在纸上的字,笔画慢慢变了。
      那些收得太紧的转折开始松开,撇出去的笔锋不再半路顿住,一撇到底,像终于敢走远的人。
      他在纸上写了一封信。
      从午后写到黄昏,炭笔换了两支,纸用了七张。写到第八张时,他的手开始抖,字迹从端秀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端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把八张纸叠在一起,从帘缝里递过去。
      萧慎微低头,开始读信。
      信里写的是一桩旧案。
      二十年前,先帝第三子被劾谋逆,下狱赐死。案卷上的罪名是“私蓄甲士、图谋不轨”。构陷他的人,是他的长兄,也就是后来做了四年皇帝、又被当今圣上取而代之的那位。当今圣上登基后,为三皇子平反。但三皇子的长子,被削爵幽禁至今。

      他的父亲是当年三皇子府上的清客。三皇子出事后,清客们被遣散,他父亲回到南方小镇,从此不再开口说书,除了给儿子。他教儿子写字、比手势,教儿子把一个故事用手讲出来。
      父亲死前,把那一纸交给他,是三皇子的手书,写了一句诗。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兑了水写的。
      “吾儿慎微,勿归,勿念,勿言。”
      萧慎微读完,抬眼看他。
      言不语从怀里掏出那张谨慎折叠的纸,递了过去。
      然后是手指蘸着水,在木板背面反复刻画的“归”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上。
      “我替他回来了。”
      萧慎微掀开竹帘走过去,在言不语面前蹲下来。
      然后他把那只被写过“归”字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递到言不语面前。
      言不语低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掌心。
      萧慎微的手掌慢慢合拢,把言不语的手指握进掌心,拇指抚上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言不语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另一只手也塞进萧慎微的掌心里。
      然后他把两只手一起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萧慎微看着那个手势。
      “我在。”
      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双曾经什么都不敢握住的手,轻轻拢在言不语的手上。
      “我也是。”
      这一次,他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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