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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中的少女 镜中象征预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顾长留便已醒转。

      他推开窗,北荒的风裹挟着粗粝沙尘与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左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可较之此前已然好了大半,抬手间也少了几分滞涩。

      利落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果见谢铮已立在那棵老槐树下。晨起静坐,是这位老人多年不改的习惯。他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啜饮,只是指尖轻握杯壁,眉眼微垂,似在思忖着陈年旧事。

      “谢伯父。”顾长留缓步上前,轻声见礼。

      谢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着书房走去,步履沉稳。顾长留一言不发,默默跟在身后。

      书房不大,三面墙皆立着实木书架,其上堆满线装古籍与卷卷轴册,透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桌案上摊着一张素纸,边角被一盏白瓷茶杯压住。谢铮在主位落座,抬眼示意顾长留关上房门。

      “说吧。”谢铮目光沉静,直视着顾长留,“你身陷险境,仍执意闯入北荒城,绝非偶然路过这般简单。”

      顾长留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语气笃定而郑重:“谢伯父,您可还记得先皇赵越留下的那面古镜?”

      谢铮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眸色微沉:“自然记得。坊间相传,那面古镜可引天命,循其踪迹,能寻得世间奇迹。”

      “六年前,那面镜子曾辗转到我手上。四年前北荒易主,我被诬陷为乱党,仓皇离城之时走得仓促,并未带走,昨晚我回府中寻找却并未寻得。”顾长留声音平缓,却藏着几分凝重。

      谢铮眉峰微蹙,瞬间了然:“想来如今已落入魏季之手。”

      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空气里漫开几分沉滞。

      “这面镜子,是先皇赵越的遗物。”顾长留缓缓开口,道出尘封往事,“当年天下大乱,赵桓能一呼百应、起兵夺权,一来是我等多年暗中筹划,二来便是靠着‘天命所归,镜中已定’的预言收拢人心,最终才得以登基称帝。”

      谢铮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热茶,指节微微泛白,神色却愈发凝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尘封多年的沉重:“关于这则镜中预言,两年前,我屡次进谏不被采纳,正欲辞官归乡之际,太后曾秘密召见过我。”

      顾长留眸光微动,指尖不自觉抵在桌沿,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太后亲口告知,那所谓辅佐赵桓的天命预言,根本是她一手编造的。”谢铮的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了遥远的过往,“她说,她确曾在镜中见到异象,镜中有一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女,身姿模样皆不属于这世间。可她穷尽心力,也无法将那少女的模样画下,每每提笔,手腕便似被无形之力攥住,画到一半,轮廓便模糊不清,再难勾勒。”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当年先帝赵颉昏庸无道,沉溺后宫,横征暴敛,掳掠民女,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江山社稷岌岌可危。赵桓本就有取而代之之心,太后为保全大梁江山,只得顺水推舟,伪造镜中预言,为赵桓起兵铺路。她不过是想换一位明君,并非想要颠覆天下。赵颉是她的亲子,赵桓亦是,她终究不忍大梁毁在自己儿子手中。”

      谢铮收回目光,看向顾长留,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奈。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顾长留沉声接话,嗓音微沉,“赵桓登基之后,乱世不过是短暂平息,苛政依旧,暴政不减,百姓依旧难安。”

      谢铮没有回应,垂眸望着杯中叶底,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答案。

      “太后召见我之后没过多久便薨逝了。究竟是心怀悔恨自绝于世,还是赵桓怕预言败露而下的手,便无从知晓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更显静谧,连窗外的风都似顿了一瞬,透着几分彻骨的寒凉。顾长留眉峰微蹙,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再说那面镜子。四年前,有一位云游的行商老者途经北荒,执意要将这面看似普通的铜镜卖与我。我本未曾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那镜子竟在深夜自发泛起微光。”

      谢铮眉头紧锁,眸中满是意外,身子微微前倾。

      “镜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顾长留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语气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她躺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周身盖着厚厚的书本,睡得安稳恬静。”

      “我能看清她的模样,可转眼便会忘却——并非看不清,而是根本记不住。我曾无数次想要提笔将她画下,可每每落笔,那面容轮廓便变得模糊,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刻意阻拦我记住她。”

      他稍作停顿,眸底掠过细碎的柔光,细细回忆着镜中画面:“她睡了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铃响骤然响起,少女猛地惊醒,慌乱地抓起地上的书本与一个古怪行囊,匆匆跑进一栋高大楼宇,楼前悬挂的匾额上,写着三个我从未见过的字——逸夫楼。”

      谢铮听得满心疑惑,眉头紧蹙,始终未曾插话。

      “之后不久,镜子再度显像,那少女又一次出现。”顾长留缓缓道来,语气愈发沉缓,“她身着一身毛茸茸的怪异衣物,坐在一方会发光的器物前,指尖不停敲打,眼下乌青浓重,满脸疲惫,却始终未曾停歇。”

      “这么多年,我走遍大梁的每一座城池,却从未寻得那座名为逸夫楼的地方,更未曾寻到半点与镜中少女相似的人影。”

      书房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风穿过窗棂,发出细碎如泣的声响,压得人心头微沉。

      “直到几日之前,在破庙之中,我见到了云栖……不,是沈静婉。”

      顾长留的声音轻轻一顿,打破了这份寂静,谢铮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他,一瞬不瞬。

      “见到她的那一刻,我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始终记不住的面容,骤然变得清晰。”顾长留眸光微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那张脸,与镜中少女一模一样,只是镜中的她,面容更显圆润稚气。可不知为何,我又分明觉得,她与记忆里的镜中的少女,似有几分异样。我遇到她时,她不知自己身世,不知为何流落至此,只说自己名叫云栖。”

      “云栖……”谢铮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若有所思。

      顾长留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缓,眼底疑虑与笃定交织,一时难辨真假。

      谢铮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紧绷:“那你心中,是如何思量的?”

      顾长留垂眸,片刻后抬眼,目光坚定如石:“种种迹象表明,她便是沈静婉。可若她,才是那个能改写结局之人呢?”

      谢铮心中一震,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随即重重放在桌案上,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脆响,神色凝重得近乎肃杀:“镜子如今在魏季手中。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虽与静婉表面上是表亲,但若预言再度显现,静婉……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瞬间凝固,窗外的风都似变得凛冽刺骨,直直透进屋内,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长留眸色一沉,周身气息冷了几分,良久,缓缓颔首,下颌线绷得紧实。

      “你当真信这虚无缥缈的镜中预言?”谢铮抬眸,直视着顾长留,目光灼灼。

      顾长留转身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然渐亮,晨雾慢慢散去,风拂过衣角,带起几分清冷:“太后所见的奇装少女,我所见的草地安睡、奔入逸夫楼的身影,皆是同一人。她或许不属于大梁,不属于这北荒,更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她或许来自一个我们从未知晓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向谢铮,目光沉静却藏着几分执拗:“她究竟是否便是沈静婉,我仍需一一验证。”

      “我需慢慢求证,更要护她周全,看她本心所向。”后半句,他语气放轻,眼底掠过一丝不容旁人触碰的护犊。

      “看她本心?”谢铮面露疑惑。

      “若是她当真便是镜中天命之人,无论如何躲避,终究会被卷入这天下棋局,会循着古镜的指引,一步步入局,寻找所谓奇迹,改写这大梁的乱世结局。”顾长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周身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场。

      谢铮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果敢的少年,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怅然:“长留,伯父已然年迈,历经半生战乱,失去过太多挚友至亲。如今这江山风雨,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伯父……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后,身陷险境。”

      顾长留没有多说,只是微微躬身,平静点头示意。他本就从未想过要牵连年迈的谢铮,如今这北荒局势动荡,危机四伏,更不该让老人家卷入这场纷争。

      沉默良久后,谢铮缓缓开口,语气沉淡:“你不宜久留北荒。镜子之事,我会设法周旋。”

      窗外,晨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柔和的天光洒落,慢慢照亮了整个庭院。天,彻底亮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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