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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加班到十点,花了一百六十八 社恐医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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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今天不想上班。
这个念头,她已经持续很多年了,从入职医保局的第二周开始,就没断过。
但她还是来了。不是热爱,是不会拒绝。
闹钟响到第三次,她才把自己从被窝里剥出来,机械地刷牙、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清秀端正,不算惊艳,却耐看——如果不算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不悲伤,不疲惫,更像被抽走了什么之后,剩下一片空白。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不烫手,也不暖人。
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飞快移开视线。不是不想看,是不好意思看太久,像在跟陌生人对视,浑身不自在。
她的人生一向如此。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三秒都会头皮发麻,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换上熨得平整的衬衫,低马尾扎得规规矩矩,几缕碎发别在耳后。不邋遢,甚至算得上体面。可她站在那儿,就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在场感”——像角落里的一盆绿萝,活着,安静,却没人会特意多看一眼。
云栖学医五年,规培一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进医院,她却一声不响考进了医保局。
不是不想当医生,是不敢。不敢面对患者家属沉甸甸的期待,不敢在说出“我会尽力”时,心底一片发虚。
所以她躲进了体制。稳定,体面,不用见太多人。
虽然每天还是免不了要见。
她工作不出错,也从不出彩。领导对她的评价永远是“小云还行”,同事统一口径:性格好,好说话。
只有云栖自己知道,那不是好说话,是没勇气说不。
她已经连加一周班。手上的活儿刚清完,以为今天终于能准点下班,吃顿热饭。五点五十八分,指尖刚碰到关机键,领导探出头:
“小云,来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两份报告急要,明天开会用,辛苦加个班。”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熬了一周,想说今晚想回家。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顺从的:
“好的,没问题。”
嘴永远比脑子快。
加班到夜里十点,整层办公楼只剩她一个人。两份报告反复核对两遍,字体、行距、数据一一确认无误,才敢发送、关机、收拾东西。
走出单位,夜风扑面,凉得刺骨。她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染出的一片浑浊橘色。
忽然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粒灰尘,飘在角落里,可有可无。
拖着步子往家走,街口又遇见了那位摆摊的老奶奶。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神却亮。蓝布上摆着铜钱、旧玉、旧书、发簪,还有几面铜镜。云栖加班晚归时总能看见她,却因为不善交际,次次远远绕开。
今晚老奶奶先开了口:
“阿妹,看看吧,支持下奶奶生意。”
云栖停下了。
她很累,只想回家。可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老物件,最终停在一面掌心大的铜镜上。铜质斑驳,边缘刻着古朴纹路,路灯下竟透出一丝幽幽微光。
她莫名觉得,这面镜子,像是在等她。
“这个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她该还价的。地摊玩意儿,对半砍都正常。可她张不开嘴,怕看见老人为难的神色。
她宁愿多花钱,也不想面对那种眼神。
“……好。”
扫码支付。一百六十八。
老奶奶笑得皱纹挤作一团:“阿妹,这镜子跟你有缘。”
云栖揣着镜子道谢,转身走向河边小路。路灯昏黄,河面薄雾弥漫。她掏出镜子,模糊映出自己疲惫苍白的脸。
忽然很想有个家。不是出租屋,是有人等她吃饭、问她一天累不累的地方。
可她没有。
指尖抚过镜背纹路,触感温润,不似雕刻,倒像从铜里长出来的。
下一秒,镜面亮起幽蓝冷光。
云栖浑身僵住,想扔,手指却像被黏住,松不开。
镜中倒影扭曲,她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庙。
月光从碎裂窗棂漏入,柱子下蜷缩着一个女孩。月白长裙沾满暗红血污,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那张脸——
和她像得惊人。她更圆润些,而镜中女孩清瘦、易碎,带着一种濒死的清冷。
女孩缓缓睁眼,眼白布满血丝,穿透镜面,直直望向她。
嘴唇轻轻动了动。
云栖读出了口型:
“帮……我……”
不是恳求,是快要溺死之人,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恐惧攥住她,理智尖叫着让她跑。可另一股情绪更汹涌——难过,堵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她不认识这个女孩,却看着那双眼睛,心口被狠狠攥紧。
她想帮。
可她只是个连社交都怕的医保局科员,隔着屏幕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北荒……找……顾长留……”
云栖想问谁是顾长留,想问北荒在哪里。
可女孩的眼神已经涣散。
嘴唇最后动了动,无声无息:
“……告诉他……”
而后彻底闭上眼。
云栖伸手去碰镜面。
坚硬的铜镜忽然化开,如水,如雾,将她狠狠吸了进去。
下坠,黑暗,意识一点点消散。
最后一个念头荒唐又清晰:包里加臭加辣的螺蛳粉还没吃。
再睁眼,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摔伤,是灵魂挤进陌生躯壳的错位感,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不适。她趴在冰冷石板上,鼻腔里充斥尘土、霉味、血腥味以及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灰。
撑起身,看到自己手的那一刻,她彻底僵住。
那不是她的手。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应该还留有一道今天加班被A4纸割出的新伤。
眼前这双手纤细白皙,骨相精致,指甲带着浅淡蔻丹,手腕上一只翡翠镯,绿得晃眼。
她慢慢低头。
月白绣兰草的长裙华贵,却沾满灰尘与暗红血渍。左腹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手臂淤青,膝盖破皮。
她抬起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抚上脸颊。
尖下巴,细鼻梁,薄唇。
是她的五官,却安放在另一具更虚弱、更清瘦、更易碎的身体里。
像她,又不是她。
比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更让人头皮发麻。
记忆猛地回笼——镜中女孩,破庙,血,遗言,顾长留。
她穿进了那个女孩的身体。
女孩死了。她来了。
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柱子勉强站起。这具身体太轻、太弱,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像严重低血糖。
无数问题砸过来:这是哪里?那个女孩是谁?顾长留是谁?北荒在哪?要告诉他什么?
可她最清晰的感受,是女孩临死前那一眼释然。
像是在等一个能帮她的人,而那个人终于来了。
云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声音。
马蹄声。火把噼啪声。靴子踏碎碎石的声响。一个年轻沉郁的嗓音带着疲惫:
“分头搜,他跑不远。”
社恐本能瞬间炸开,她缩到柱子后,手指死死绞着衣摆。
脚步声逼近。一道踉跄的身影撞开庙门,冲了进来。
男人衣袍染血,左臂伤口不断渗血,却依旧脊背挺直。面容冷峻,眉目清正,重伤之下,也不肯弯下半分。
看到云栖的瞬间,他明显一怔。
云栖也一僵,下意识低下头——被陌生人注视,她的大脑又开始空白。
但她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怀疑。
是确认。
仿佛他一直在找她。
追兵已到门口。
男人靠着柱子缓缓滑坐,血在地上漫开一小摊。他看一眼云栖,看一眼庙门,似在做某种决断。
下一刻,庙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一身武将甲胄,腰间佩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士兵举着火把,照亮庙堂。
他先看到受伤男人,脚步一顿。
再看到云栖时,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一种在这里遇到她的疑惑。
此刻不宜多问,身后还有士兵。
他扫过伤口、血迹,又看向缩在柱后的少女。
转身对士兵淡淡开口:“这边没有,去东边搜。”
“大人——”
“我说,去东边。”
语气不容置疑。士兵退去。
武将立在门口,没有回头。
“长留,”他声音压得极低,“带她走。”
脚步声远去。
长留,云栖微微一怔,是镜中女孩提到的顾长留吗?
顾长留望着那背影,沉默无言,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不是恨,不是感激,更像一场迟来的遗憾。
他转头看向云栖。
“你受伤了。”
云栖低头看了眼渗血的裙摆,肾上腺素撑着,竟没怎么觉得疼。
“我没事。”
顾长留目光在她伤口停了一瞬,移开。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云栖轻声问。
他沉默片刻。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
没有更多解释。
云栖也不再问。她看着自己陌生的手,指甲缝里的干血,手腕上翠绿的镯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恩怨,不知道来路。
但她清楚一件事:
她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顾长留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动作很慢,却没让人扶。左臂鲜血浸透衣袖,触目惊心。
云栖一眼便看出他伤得很重。
云栖走过去,用手按住他不断往外冒血的手臂。
“别动”。
她声音发抖,手却异常稳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