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渡旧忆》木南宸

4、风起微澜，少年心动 窗外的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化作朦胧的水雾，笼住了整片香樟林。教室里只有班主任平缓的讲课声回荡，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细碎连绵，沉闷又安静。

　　谢之忆垂着眸子，视线死死钉在课本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不断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心里。

　　身旁的宋廷旭坐得端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水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有条不紊地勾画重点。他写字的动作利落沉稳，偶尔笔尖轻顿，落下极轻的声响，每一声，都精准敲在谢之忆紧绷的心弦上。

　　咫尺之间，少年清冽的气息混着雨后草木的淡香，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谢之忆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贪恋，又惶恐。

　　他偷偷攥紧了那杯早已凉透大半的温水，冰凉的杯壁压下心底一点点发烫的悸动，可耳尖依旧滚烫，藏不住的慌乱几乎要顺着脖颈蔓延开来。

　　忽然，讲台上的班主任停下讲课，目光扫向后排，清了清嗓子：“谢之忆，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猝不及防的点名，像一道惊雷砸在谢之忆头顶。

　　他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瞬间绷紧，整个人僵在座位上。长久以来的孤僻让他最怕课堂上被单独点到，无数道视线骤然齐刷刷聚在自己身上，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紧张、窘迫、无措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指尖抖得厉害，连起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

　　前排几个男生忍不住低声嗤笑了两声，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
　　“又点他了，每次都答不上来吧。”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一被点名就慌神，太内向了。”

　　中间位置的林舟闻言，下意识抬眼往后排看了一眼，撞了撞身边的江逾白，小声嘀咕：“完了，谢之忆又要慌了。”

　　江逾白淡淡抬眸，目光落在后排，轻声道：“别说话。”

　　几乎是同一瞬间，谢之忆身侧的宋廷旭微微侧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平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我写步骤给你。”

　　话音落下，宋廷旭修长的手指飞快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关键步骤，悄悄往谢之忆那边推了半寸。字迹工整清晰，关键步骤用红笔轻轻标注，生怕他看漏半分。

　　谢之忆垂眸，余光瞥见草稿纸上的字迹，心脏骤然一颤。

　　他抬头对上宋廷旭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的眼眸清黑澄澈，没有半分不耐与轻视，只有淡淡的安抚，像是在告诉他，不用紧张，有我在。

　　那一瞬间，胸腔里慌乱无措的浪潮，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暖意轻轻抚平。

　　谢之忆攥了攥衣角，硬着头皮站起身，接过草稿纸，指尖微微发颤，低头快步走上讲台。

　　他照着纸上的步骤，一字一句轻声讲完解题思路，声音细弱，却意外没有卡顿。

　　班主任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回去吧。”

　　谢之忆如蒙大赦，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时后背还绷得笔直，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

　　刚落座，身侧的少年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让谢之忆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不敢应声，只是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整张脸都泛起浅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前排那两个总爱八卦的女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捂着嘴，脑袋凑得更近，小声碎碎念：
　　“我的天，宋廷旭也太护着他了吧，还偷偷给他写步骤！”
　　“这哪是普通同桌啊，这分明是特殊照顾啊！”
　　“谢之忆脸都红透了，也太乖了吧。”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耳尖灵敏的江逾白捕捉到。他微微抬眼，看向后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看破不说破。

　　林舟看得更是一脸惊奇，手撑着下巴，小声惊叹：“好家伙，旭哥这偏心都摆到明面上了，以前我被点名不会做题，抓耳挠腮半天，他都懒得理我！”

　　江逾白斜了他一眼，淡淡调侃：“你脸皮厚，不需要这点安慰。”

　　林舟瞬间噎住，撇撇嘴不服气：“我这叫心态好，哪像谢之忆，轻轻一点就害羞了。”

　　整节课后半段，谢之忆彻底没法集中注意力。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旁少年的目光，偶尔会轻轻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压迫感，只是安静地注视，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浅淡的天光落下来，洒在课桌上，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近。宋廷旭趁着老师板书的空档，悄悄将自己整理好的精简笔记推到谢之忆手边，每一处重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课本上的内容更好理解。

　　谢之忆瞥见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指尖微微一动，心里又暖又涩。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拿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

　　后排男生立刻围在一起，拿出篮球商量着等会儿去操场打球，前排女生三三两两起身，准备去走廊透气。班里的热闹喧嚣，一波波席卷而来。

　　林舟一刻也闲不住，一把越过几排座位，大步冲到后排，直接趴在宋廷旭的桌边，挑眉打趣，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旭哥，老实交代，你最近对谢之忆也太好了吧？上课还帮他做题、递笔记，偏心偏到家了啊！”

　　他声音不算小，周遭几个路过、闲聊的同学瞬间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安静的谢之忆身上，带着看热闹、好奇的意味。

　　谢之忆瞬间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墙边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紧了校服衣角，整个人又竖起了防备的尖刺，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与无措，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宋廷旭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推了一把凑得太近的林舟，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意：“别乱开玩笑。”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周围落在谢之忆身上的视线，宽阔的肩膀替他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抬手拿起桌上凉透的水杯，低头看向身旁垂着脑袋的少年，声音放得更柔：“水凉了，我去给你接杯热的。”

　　说完，不等谢之忆慌乱的回应，便拿着水杯起身，径直朝着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林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挠了挠头，转头追上慢悠悠走过来的江逾白，小声咋舌：“不是吧，这也太宠了？连杯温水都要亲自给他接，我都没这待遇。”

　　江逾白看着宋廷旭的背影，又看向缩在角落、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谢之忆，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笃定：“大概，是遇到想要上心、想要护着的人了。”

　　走廊里，雨后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穿过栏杆，吹动着栏杆边新生的绿叶。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清新的气息，洗去了雨天的沉闷。

　　宋廷旭接好滚烫的温水，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遥遥望向教室那个靠窗的角落。

　　少年孤零零坐着的模样，安静、怯懦，像一根细小柔软的刺，轻轻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想，慢慢来。

　　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少年，完完整整地带到阳光之下，让他不用再独自承受所有孤单与不安。

　　而教室里，谢之忆看着宋廷旭离开的背影，心口闷闷的发烫。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渐渐散去，可少年心底的涟漪，却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