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渡旧忆》木南宸

3、同桌咫尺，心事深藏 雨还在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整间教室的光线都被衬得昏沉黯淡。窗外香樟树被雨水淋得枝叶湿润，风一吹，水珠便顺着叶尖滚落，砸在窗沿发出细碎叮咚的轻响，和着连绵雨声，揉成一片温柔又沉闷的校园暮色。

　　教室里很快涌满了赶回上课的学生，瞬间从空旷冷清变得喧闹热闹。前排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捂着嘴小声闲聊八卦，话题绕不开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自然也少不了宋廷旭的名字。后排男生勾肩搭背，嬉笑打闹，偶尔还有人趁着课前最后几分钟，慌慌张张借来作业匆匆抄写，满是高中生鲜活又烟火气的日常。

　　偌大的教室人声鼎沸，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像是被喧嚣隔绝在外，安静得格格不入。

　　谢之忆早已坐回自己的座位，脊背轻轻抵着微凉的墙壁，怀里仍旧抱着那杯带着余温的水杯。指尖一遍遍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才在走廊和宋廷旭短暂对视、指尖相触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回放，挥之不去。

　　他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低垂落下，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慌乱、悸动，还有那抹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怯懦。耳尖的红意迟迟散不去，顺着耳根悄悄蔓延，连脖颈都染开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遭任何人的目光，更不敢想象等宋廷旭走进教室，坐到自己身边时，自己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

　　人群的喧闹声里，一阵沉稳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朝着后排走来。

　　那步伐节奏，谢之忆再熟悉不过。

　　一瞬间，他浑身骤然僵硬，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砰砰直跳，撞得胸腔微微发闷。

　　宋廷旭走到座位旁，轻轻拉开椅子，没有多余的声响，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身旁缩在角落的少年。

　　落座的瞬间，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以及雨后淡淡的微凉湿气，缓缓萦绕开来，轻轻裹住周遭。咫尺距离，近得能's清晰感受到彼此间微妙的呼吸节奏。

　　宋廷旭没有立刻拿出课本，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转头和前后桌说笑打闹。他只是安静坐着，视线淡淡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周身气场清冷又沉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刻意搭话，也不刻意疏远，只是安静陪着。

　　他太了解谢之忆的性子。敏感、怯懦、防备心极重，像只受过伤便把自己牢牢蜷缩起来的小兽，太过刻意的靠近和搭话，只会让他更加慌乱退缩。所以他选择沉默陪伴，给足对方安全感和独处的空间。

　　不远处，前排两个女生按捺不住好奇，偷偷转过半边身子，眼神若有若无地往后排角落瞟，压低着声音小声嘀咕，生怕被后排两人听见。

　　“你快看后排，宋廷旭又特意陪着谢之忆呢，也太温柔了吧。”
　　“我早就发现了，自从他俩做同桌，宋廷旭一直都格外照顾他。下雨特意给递热水，上课还悄悄帮他挡老师视线，换别人哪有这份耐心啊。”
　　“可惜谢之忆太内向了，整天闷不吭声，从不主动跟人说话，就算被这么照顾，也从来没见他主动跟宋廷旭搭过话。”
　　“人家本来就不爱合群，独来独往惯了，班里没几个人愿意主动靠近他，也就宋廷旭不嫌弃，还处处迁就。”

　　两人小声碎碎念了几句，又慌忙转回头假装整理课本，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往后偷瞄。

　　教室中间位置，林舟刚和同学打闹完毕，一扭头目光就锁定了后排安静相对的两人，当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江逾白，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八卦起来。

　　“你瞧你瞧，这俩人也太有氛围感了吧。一个闷头发呆，一个安静陪着，安安静静坐在那，跟周遭热闹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江逾白指尖翻着课本，目光看似落在书页文字上，实则余光早已将后排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心思远比大大咧咧的林舟细腻通透，早已看穿宋廷旭藏在克制下的特殊在意。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同桌之间正常相处而已，别多想。”

　　“正常？”林舟当即撇嘴，满脸不信，“你可别糊弄我了！宋廷旭什么时候对别的同桌这么上心过？以前换过好几次同桌，他从来都是保持距离，礼貌疏离，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谢之忆似的？”

　　江逾白眸光微敛，没有再接话，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

　　有些心思，不必说破，看破不说破，才是最妥当的分寸。

　　上课预备铃骤然响彻整个教学楼，清脆的铃声瞬间压下教室里所有的喧闹嬉笑。同学们立刻收敛玩闹，纷纷坐直身子，快速拿出课本、笔记本和笔，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书、整理文具的细碎声响。

　　班主任抱着教案和作业本缓步走进教室，目光沉稳地扫过全班每一个角落，例行巡视纪律。视线掠过前排、中间，最后落在后排角落，看到坐姿端正的宋廷旭，再看看一旁安静低头的谢之忆，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

　　当初分班排座位，班主任特意把品性稳重、性格温和的宋廷旭安排在谢之忆身边，就是想着让开朗端正的同桌，慢慢带动这个孤僻内向的少年，试着融入集体。只是没想到，宋廷旭的细心照顾，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正式开始讲课。

　　沉稳平缓的讲课声在教室里缓缓回荡，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课堂独有的安静氛围。

　　谢之忆努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和黑板的知识点上，可身旁咫尺的距离里，宋廷旭翻书的轻响、偶尔低头记笔记的细微动静，还有若有若无萦绕鼻尖的清冽气息，都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根本没法真正静下心听课，心思早就乱成了一团缠绕的线。

　　一边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柔陪伴，贪恋宋廷旭不动声色的关照；一边又被心底浓烈的自卑裹挟，时刻提醒自己，他和宋廷旭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廷旭活在阳光中央，耀眼坦荡，被众人簇拥偏爱；而自己困在阴影角落，满身狼狈敏感，习惯了孤单，习惯了被忽略。

　　本不该有过多交集，更不该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他屏住呼吸，借着低头看书的遮掩，用眼角极快极轻地偷偷瞥了身旁一眼。

　　昏沉天光透过窗户落在宋廷旭侧脸上，柔和了他利落优越的侧脸线条，眉眼清隽沉静，垂眸认真看着课本的模样，干净又耀眼，像是自带一层温柔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匆匆一眼，谢之忆便立刻收回视线，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耳尖的热度又瞬间攀升，连忙假装盯着课本上的文字，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窗外雨丝依旧缠绵飘落，晚风穿过窗缝拂进教室，带着潮湿的凉意。

　　同桌咫尺，心事深藏。

　　一个不动声色默默守护，一个小心翼翼暗自悸动。

　　少年隐秘的心事，就像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蔓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