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来的》零度Void

9、准备 沈鹿偷偷列

　　市集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纪禾拉了一个微信群，把参加市集的几家酒吧负责人全拉了进去，方便统一通知。沈渡被拉进去之后就没说过话，倒是群里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有人问电源接口是什么型号的，有人问现场有没有冰块供应，有人问下雨怎么办，还有人发了几张自己酒吧的照片，配了个“到时候多多关照”的表情包。沈鹿蹲在沈渡旁边看她手机屏幕，看着群里一条条消息往上翻，忍不住小声念叨。

　　“妈妈，他们问的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沈渡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已经摸透了沈渡的脾气——提前问东问西不是沈渡的风格，她属于那种“到了现场再看，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想办法”的人。放在平时，沈鹿觉得这样也挺酷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出去摆摊，不是坐在自己店里，万一少带了什么东西，连找都找不到地方补。

　　沈鹿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后厨帮忙了。但她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列清单：调酒器、量杯、滤网、吧勺、捣棒、冰块、柠檬、糖浆、基酒……她在脑子里把沈渡平时调酒用到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一样一样记下来。忙之后她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吧台方向——沈渡正在擦杯子，手机还扣在桌面上，没有要看群消息的意思。

　　沈鹿缩回头，从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她刚才想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打进去。打完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她没打算把这些告诉沈渡。就算说了沈渡也大概率只会回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没了。沈鹿已经习惯了，沈渡的“知道了”不等于“我会做”，而是“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剩下的，沈渡自己会判断。

　　但沈鹿还是想准备着。万一沈渡忘了什么，她可以“刚好”提醒一下。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鹿照例上楼洗澡。洗完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吹风机依然是坏的——沈渡说了好几次要买新的，每次都忘了。沈鹿已经习惯了，拿着干毛巾自己擦，不再指望沈渡帮她。

　　但这次沈渡从洗手间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来，把毛巾从她手里拿走了。
　　沈鹿愣了一下。

　　沈渡没说话，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擦。跟之前两次一样，动作不算温柔，手指隔着毛巾压在头皮上，力道刚好。沈鹿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沈渡拖鞋旁边的自己的脚趾。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市集的事，”沈渡突然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列的那个单子，发给我看看。”

　　沈鹿猛地抬头，毛巾滑下来，露出她那双瞪大的眼睛。沈渡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帮她擦头发。

　　“你怎么知道……”沈鹿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蹲在后厨门口看手机的时候，我在你后面。”

　　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以为自己在偷偷摸摸地做，结果沈渡早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说。

　　“我……”沈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把毛巾从她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低头看着她。“清单发给我，明天去备货。”

　　说完她转身进了洗手间，把门关上了。沈鹿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的红从脸颊烧到耳根。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串清单截图，发给了沈渡。

　　发完之后她站在走廊里，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浅浅的笑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妈妈看见了。

　　妈妈什么都没说，但她看见了。她一直在看。

　　沈鹿上楼之后，在床上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小灯。窗户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比沈渡的小一圈，手指没有沈渡那么长，骨节也没有沈渡那么分明。

　　她把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刚才沈渡帮她擦头发的时候，手指压在她头皮上的感觉还在。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进来，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卡在那里，不走也不散。

　　沈鹿把被子蒙住头，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可能是太困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人在很困的时候，脑子就会乱想。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吧台后面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鹿昨晚发的那张清单截图。沈渡把清单放大了一部分，正在看中间那一栏。

　　“冰块的问题，我想了想，”沈渡抬起头看了沈鹿一眼，“现场要是没有，就得自己带保温箱。”

　　沈鹿走过去，站在吧台对面，低头看了看那张清单。“纪禾阿姨不是说现场有制冰机吗？”

　　“她说有，不一定够用。几家酒吧同时用，到了晚上可能就没了。”

　　沈鹿想了想，觉得沈渡说得对。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食堂的饮水机一到下课就排长队，热水永远不够用。现场制冰机大概也是这个道理。“那买一个保温箱？”沈鹿说。

　　沈渡点了下头，退出那张截图，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保温箱。沈鹿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擦头发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沈鹿的目光在沈渡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沈渡的手上。沈渡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动作不快，每看一个保温箱都会点进去看看容量和尺寸，然后退出来，再看下一个。

　　“这个吧。”沈鹿指了一下屏幕上一个白色的箱子，“四十升的，够装了吧。”

　　沈渡看了一眼，没说话，加了购物车。

　　沈鹿转身去后厨倒水喝。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渡继续刷手机的背影。沈渡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沈鹿看着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喝了一口水，把目光移开，看向窗户外面的天。
　　今天的云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沈鹿把水杯放下，走过去开始帮忙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一块抹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擦同一块地方。沈渡在吧台后面忙自己的，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大厅，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渡开口了。

　　“沈鹿。”

　　“嗯。”

　　“你那个清单上，柠檬写了，糖浆写了，但没写苦精。”

　　沈鹿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苦精。她确实忘了。沈渡调有些酒的时候会加一两滴苦精，用量很少，但没有就不行。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忘了。”

　　“我加上了。”沈渡说，语气平淡。

　　沈鹿继续擦桌子，没有抬头。但她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在同一个地方画圈。她在想一件事——沈渡明明可以直接把苦精加上，不用告诉她的。告诉她的意思是，你在做这件事，我看到了，你漏掉的我会补上，但你做的那些，我都有看到。

　　沈鹿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直起身，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已经放下手机开始擦杯子了，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沈鹿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去后厨帮忙备料了。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快了一点。她觉得是因为刚才喝了那杯水太急了。

　　备料备到一半，沈渡接了个电话。

　　沈鹿在厨房里切柠檬，听见外面沈渡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嗯”了几声，“行”了一次，然后是一段比较长的沉默。沈鹿切柠檬的手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她端着切好的柠檬片走出去的时候，沈渡刚好挂了电话，手机扣在吧台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谁啊？”沈鹿把柠檬片码进盒子里，随口问了一句。

　　“纪禾。说市集第一天有个媒体过来拍照，让我们准备一下。”

　　沈鹿码柠檬片的手停了一下。“媒体？什么媒体？”

　　“没问。”

　　沈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现在已经学会不问“你怎么不问清楚”这种问题了，因为沈渡的回答永远是那四个字：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把柠檬片码好，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回来的时候在沈渡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渡在擦一只已经擦过的杯子，擦得很慢。

　　沈鹿注意到，沈渡擦杯子的速度跟她想事情的速度是挂钩的。平时擦一只杯子大概十秒，想事情的时候会拖到二十秒。现在这只杯子，沈渡已经擦了快半分钟了，还在转着圈地擦。

　　“妈妈。”沈鹿轻声叫她。

　　“嗯。”

　　“你紧张？”

　　沈渡把杯子放下，倒扣在架子上。“不紧张。”她说完又拿起下一只杯子，继续擦。沈鹿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桌子了。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沈渡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时候别乱跑，跟在我旁边。”

　　沈鹿回过头，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沈鹿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收拾桌子。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妈妈不是不紧张。妈妈是紧张了也不会说。但她会说“跟在我旁边”——这在沈渡的字典里，翻译过来就是“我怕你出事”。沈鹿把桌上的杯子收走，端到后厨去洗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要去市集了还是因为妈妈说要她跟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