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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里的消息 第五章:风 ...

  •   第五章:风里的消息
      变化是从一串驴叫开始的。
      大概第二十天左右的下午。他已经不太数日子了——手机没电以后他试着用小石头记天数,坚持了几天就放弃了。在草原上"今天是几号"这个信息没有任何用处。他现在判断时间的方式跟营地里的人差不多:太阳在哪、风从哪吹、草长到什么程度了。
      他在帮着铲牲口圈的粪。这活他现在干得还行了,不需要技术,就是弯腰、铲、倒、弯腰、铲、倒。铲出来的粪堆在旁边晒着,干了以后当燃料。他刚来的时候觉得拿粪当柴烧不可思议,现在已经习惯了——草原上没有树,你不烧粪烧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跟平时不一样的响动。
      狗先叫了。不是对他叫的那种——他已经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狗叫了——是那种冲着营地外面叫的,又急又兴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营地里好几个人同时往北坡那边走。
      他也放下铲子跟过去了。
      坡顶上出现了一串影子。驴子,四五头,背上驮着东西,鼓鼓囊囊的。驴子后面跟着人,也是四五个,穿得跟营地里的人不太一样——衣服上多了些颜色,有绣纹,腰带上挂着亮闪闪的小东西。领头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路的姿势跟草原上的人不一样——脚步快,重心高一些,更像城里人的走法。还没到坡底就冲营地这边喊了一句什么。
      营地里有人回了一嗓子。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然后林远看到了一件他在这里没见过的事:这些人笑了。
      他在营地待了二十天,头一回见到这种表情——不是客气的、不是勉强的,是那种见到老朋友的、带着兴奋的笑。揉皮子的女人站起来了,抖了抖手上的碎屑,快步走过去。修栅栏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连小孩都从帐篷后面跑出来了,冲着驴子又叫又跳——一个小孩想摸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响鼻,小孩吓得往后跳,旁边的大人笑了。
      巴图也出来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他好像从来不大笑——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他走上前跟领头那个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互相拍了拍肩膀。领头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巴图——一小块什么,巴图接过来看了看,点了下头,揣进袍子里了。
      商队。
      他后来才知道商队大概每年来两到三次,不固定,看路线和天气。带的东西有盐、布料、铁器,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有一种颜色很深的粉末,好像是什么调料,营地的女人看到了很高兴;有一种硬邦邦的块状物,闻着甜的,小孩抢着要。营地拿皮子和干肉换。这是他们跟外面世界唯一的、固定的联系。
      商队在营地里搭了两顶小帐篷,驴子拴在牲口圈旁边。
      当天晚上营地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人多了,声音大了,火堆比平时烧得旺。火堆旁边围了一圈人,商队的人坐在中间,营地的人围在外面。有人在唱什么——不是歌,更像是一种有调子的说话,商队的人说一段,营地里有人接一段,然后换一个人继续。他听不懂内容,但那个节奏让他想起了大学时候宿舍楼下有人弹吉他唱歌的晚上——不是同一种声音,是同一种气氛。
      他坐在外圈,离火堆远一些。火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是暖的。有人递了一碗什么东西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的,比平时喝的那种奶糊糊更冲一些,喝下去胃里热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没人解释,他也没问。
      商队待了三天。
      这三天林远像海绵一样吸信息。
      他的语言还不够跟商队的人直接交流——商队说的是另一种方言,跟营地里的话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连营地的话都只会一半。但他可以在旁边听。营地里的人跟商队聊天的时候他就蹲在不远处,装作在干别的事,耳朵竖着。
      同时他在找机会接近商队的货物。
      不是去搭话——他说不了几句,凑上去只会让人警惕。他去帮忙。商队到了以后要卸货、喂驴子、搬东西,他就往那边凑,帮着搬搬扛扛。商队的人一开始对他有警觉——其中一个挡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好。旁边营地的人解释了两句——大概是说这是个干活的,没事。商队的人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他在搬货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了"外面"的东西。
      布料。他搬一捆布的时候用手摸了一下。比营地里用的兽皮细密得多,织得很均匀。不知道什么材质——棉?麻?分不清。但那个织法是有规律的,经纬分明,不是手搓出来的,至少用了某种简单的织机。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这种触感他太久没碰到了。滑的,薄的,干净的。
      他的手指上有茧,粗糙的,刮在布面上能感觉到那种阻力。以前他的手比这块布还光滑。
      铁刀。他帮着把一捆铁器从驴背上卸下来,其中有几把刀。他拿起一把掂了一下——比营地里他见过的铁器好,刃口更薄,打磨更细。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声音不够清脆。
      含碳量不均匀。如果含碳量均匀,弹出来的声音应该更干净、更清亮。这把刀的声音有点闷,说明内部的碳分布不太一致——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
      他又弹了一下。闷。
      他放下刀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
      这是他来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碰到跟他学的东西有哪怕一点关系的东西。他掂得出来这把刀的水平——不算高,但有基础。有锻造,有淬火,有一定的工艺。如果南边有跟这把刀同等水平的铁匠铺和工坊——他也许能做一些事。
      也许。
      当然这些都是他蹲在牲口粪旁边脑补的。到底行不行他不知道。但他开始睡不好觉了。
      不是因为冷——皮袍子和那张旧皮子已经够他挨过夜了。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关不掉。
      他在那三天里还听到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零碎的——从营地人和商队人的聊天里拼出来的片段,有些词他懂,有些靠猜。
      第二天他蹲在火堆旁边帮着往火里加牲口粪——干粪当燃料——听到商队的领头和巴图在聊。两个人坐在帐篷前面,声音不大,但他离得不远,风又是顺的。他抓到了几个词。一个是"南边",一个好像是"城",一个是"铁"。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又抓到了几个——好像在说路上的情况,什么地方不太平,什么地方还行。他不确定是不是听对了,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更低,更慢,像是在交换什么重要的东西。
      后来他又从别的人嘴里听到了更多。分几次,不同的场景。
      南边有一个大的国家。很大。有城墙的那种城市,好几个。有官府。有法律。有税。有专门打铁的地方——他听到这个的时候心跳加速了。有做陶的,有织布的。有纸。
      还有一个什么地方在西边,好像是做生意的,很多商人。商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地往他脑子里蹦。他没有一个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
      第二天下午他看到了交易的过程。商队把货物摊在一块大皮子上——盐用小皮囊装着,一囊一囊的。布料叠成一摞。铁器摆成一排。营地的人把皮子和干肉堆在另一边。
      没有秤。没有货币。没有讨价还价——至少他没看到。商队领头的和巴图站在中间,指了指这个,指了指那个,说几句话,点头。然后两边的人就开始搬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没有吵闹,没有争执。好像这些东西值多少、换多少,双方心里都有数,不需要每次重新算。
      他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做了几十年的默契。
      第三天上午,他搬东西的时候碰到了商队里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在整理货物,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上面有简单的花纹,不是画的,像是刻的。林远帮他递了一件东西,年轻人冲他点了下头。
      林远鼓起勇气,用磕磕巴巴的话问了一句——手指头朝南边指了指:"那边……远吗?"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开口说话。他说了一句什么,林远只听懂了一个词:"走。"然后年轻人伸出一只手,张开,合上,又张开。
      两只手。十天?二十天?
      他不确定。但"走得到"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了。
      年轻人说完了就继续整理他的东西了。林远站在旁边,想再问点什么——南边有什么城市?有没有铁匠铺?但他的词不够,组不出来这些句子。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手心攥得很紧。
      商队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商队就开始收拾了。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紧凑感——商队的人动作很快,一边收东西一边互相喊着什么,驴子被从牲口圈里牵出来,重新驮上了货。来的时候是盐和铁器,走的时候变成了皮子和干肉。绑货的绳子打得又紧又快,跟营地的人当初绑他那次差不多利索。
      商队的人跟营地的人告别。拍肩膀、说几句什么、笑。有个商队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那种甜的硬东西,塞给了一个跑过来的小孩。小孩捏在手里跑了。
      领头的跟巴图又说了一会儿话。两个人的表情都比较认真——不像昨晚围着火堆的时候那么松。说完了巴图点了点头。领头的拍了拍巴图的胳膊,转身走了。
      然后他们上了坡。
      林远站在坡上看着他们走。
      驴子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排黑点,黑点在地平线的边缘晃了一阵,然后没了。
      他在坡上站了很久。风很大,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大。草在脚底下被风压得贴着地。
      他摸了一下鼻梁。
      他看着商队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西。南边在他的左手边。
      从坡上下来,回到营地。找到巴图。
      巴图在劈一块什么东西——看不出来是木头还是骨头。劈得很专注,刀落得准。每一刀下去的位置跟上一刀紧挨着,像是量过的。
      "商队,"林远说,"下一次,什么时候?"
      巴图没抬头。"秋天。"
      秋天。现在才春末。还有好几个月。
      "我想……跟他们走。去南边。"
      巴图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去南边。"他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劈完了手里那块东西,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看了林远一眼。
      "你的眼睛,"巴图说,"一直看着南边。"
      然后他就走了。去忙别的了。
      林远站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天的所有心思,大概从来就没瞒住过这个老头。从第一天起,从他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起,巴图可能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会留下来。草原上的老猎人看人,跟看天一样准。
      当天晚上他去打水回来,路过巴图的帐篷。帘子没完全放下来,里面透出火光和说话声。巴图在跟什么人聊天,声音不大。
      他没有停下来听。但有几个词飘出来了,他的耳朵自动接收了。
      一个词是"南边"。一个词他不太确定,但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大概是"被自己人赶出来的"。
      巴图在用这个词说他。
      他提着桶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水倒进大锅旁边的容器里。动作跟平时一样。
      巴图看人确实准。他确实想走。但巴图猜错了原因。他不是被赶出来的。他是——他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不是被赶出来的。
      他想解释。但他没有足够的词,也没有足够的理由。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说"我是自己来的"——听起来比"被赶出来的"更不可信。
      算了。
      等秋天。
      好。那就等。
      但他不打算白等。
      他回到营地,找到了那个一直带他干活的缺耳朵的男人。
      用磕磕巴巴的话说了一句:"教我。"
      缺耳朵的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教你什么?"
      他想了想。"什么都行。"
      缺耳朵的男人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他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那个总在削东西的男人。
      缺耳朵的男人指了指那个人,又指了指林远。
      然后他走了。
      总在削东西的男人看着林远。手里还拿着他那块削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
      "跟我走。"他说。
      他们出了洼地,往东走。
      林远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他跟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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