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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嘴 第四章:嘴 ...

  •   第四章:嘴
      他听懂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对他说的。
      大概第十三四天的时候。他现在有活了——不多,但有。每天打水是固定的,横木扛在肩上,来回一趟比以前快了不少。打完水回来如果还有时间,他就在营地里找事干。修破了的皮桶、帮着搬柴火、铲粪。这些活不需要人教,看一遍就会。
      他甚至开始尝试一些稍微复杂的事。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女人在缝一块兽皮,用的是骨针和皮条。他在旁边看了一阵,觉得自己大概也能试试。他找了一根废掉的骨针和一小截皮条,拿了块破皮子练。
      骨针比他想象的难用。不是金属的那种硬——骨头有弹性,使劲的时候会弯。皮子也比布厚太多,针扎不进去,他得先用一个尖石头戳个洞,再把针穿过去。一针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扎。再一针,皮条没拉紧,松松垮垮的。
      缝了半天,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似的。那个女人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作品。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他在营地里走动的时候,偶尔有人会冲他说一两个词了。大多是指令——"搬""过来""那边"。简短,不带多余的字。但有一次一个年轻男人指着天说了个词,又指了指远处。林远听出来了:那个词是四种"风"里的一种,意思大概是"要起风了"。
      年轻男人不是在跟他聊天。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就像你在办公室里对着空气说"要下雨了"一样。但林远听懂了。这件事让他高兴了好一阵——走路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的,后来觉得自己傻,又压下去了。
      语言这个东西,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后面就越来越快。不是你刻意在学,是你每天泡在里面,耳朵自动在接收,脑子自动在归类。有些词听了十遍你还不懂,突然有一天在某个场景里它冒出来了,你一下就明白了。
      但开了口子也有代价。
      那天他坐在营地边上修一个破了的皮桶——用湿皮条缠,他现在做这个不用人教了。旁边两个男人在聊天。他没刻意听,就是在旁边干活,耳朵自动接收。
      然后有一个词跳出来了。
      "外来的"。是指他。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缠皮条。装作没听到。
      后面的话他没全懂,但又抓到了两三个词。一个跟"吃"有关。一个他不确定,但语气不好。
      他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是"那个外来的吃得太多了",可能是"那个外来的干的活还不够他吃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摸了一下鼻梁,手指停了一秒才放下来。
      那天晚上分到的肉,他没怎么吃。不是不饿,是咽不太下去。他把肉撕成小条,慢慢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两口。剩下的他用皮子包起来了,塞在干草底下。明天吃。省着点。
      过了两天他又听到了一次。不是同一批人,是另外两个人在聊,里面又出现了"外来的"。这次他多听懂了一点,好像是在说他打水的事——可能是说他现在打水比以前好了?也可能是说他打水浪费时间?
      他拿不准。
      拿不准比确定更磨人。确定了你起码知道该怎么办。拿不准的时候脑子会自动往最坏的方向补。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语气不太一样?分肉的时候是不是犹豫了一下?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意思?
      这些可能都是他自己多想的。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打水的时候他走得比以前快了。不是因为力气大了,是他不想让人觉得他磨蹭。他把横木扛在肩上,低着头,一口气走到水坑,灌满桶,一口气走回来。不歇了。手心上的茧疼也不停。
      过了几天。
      一个傍晚。天色暗下去了但还没全黑,那个中间过渡的时候。风停了一会儿,洼地里难得安静,能听到远处的羊偶尔咩一声。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谁家在煮肉。
      巴图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修——好像是弓上的一个零件。背靠着帐篷的木架子,腿伸直,皮靴上沾着干泥。旁边地上放着一碗什么,还冒着热气。
      林远走过去了。就这么走过去的。十步。然后在巴图旁边蹲下来。
      他准备了一下午。在脑子里把会的词排了一遍又一遍。
      "你……叫什么?"
      巴图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巴图。"
      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巴图。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十五天了。这个人决定了他的生死。他才刚知道人家叫什么。
      他又坐了一会儿。巴图继续修他那个零件,手指很稳,拿着一根什么东西在刮一个凹槽。刮下来的碎屑落在腿上,他也不拍。
      林远鼓了鼓劲。
      "这里……是什么地方?"
      巴图这次没抬头。说了两个词。
      后面那个他听懂了:草原。前面那个不认识。
      他后来问了别人——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解释得都不太一样。大概意思是"天的底下"。
      天底下的草原。
      四个字。他在那里蹲了一阵。一整片大地,四个字就说完了。
      巴图修完了手里那个零件,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好像满意了,放到一边。端起旁边那碗东西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林远一眼——那个意思是:你还蹲在这儿?
      林远站起来了。回到他那捆干草旁边。
      又过了几天。
      他又去找巴图。这一次他要说更多的话。他在脑子里准备了三天——每天放牧的时候坐在草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地练那几个句子,练到旁边的羊都习惯了他自言自语。
      还是傍晚。还是帐篷外面。巴图这次在编绳子。
      林远蹲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巴图手里没停。
      "我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来的。"
      巴图的手停了。他看了林远一会儿。
      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了手机。
      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屏幕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这些天巴图研究的痕迹。边框上沾了油脂。
      "这个,"巴图说,"你的地方?"
      "对。"
      "你的地方……都有这个?"
      林远想了一下。"每个人。都有。"
      巴图安静了很长时间。手里的绳子也没继续编。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张刻满沟壑的、黑红的,一张白净的、下巴上刚冒出一点胡茬的。手机搁在中间的地上,黑色的屏幕什么都映不出来。
      远处有小孩在闹,被大人喝了一声。狗在哪里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你的地方很远。"巴图说。不是问句。
      "很远。"
      巴图点了下头。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还给林远。
      安静了一阵。巴图重新开始编绳子。手指把皮条交叉着穿来穿去,很快,不用看。
      林远蹲在旁边,嘴里发干。他想说更多。想解释实验室、电脑、汽车——但他的词不够。就算够了也不知道从哪开始。你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玻璃的人说屏幕,你从哪个词说起?
      他摸了一下鼻梁。
      巴图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回绳子上。
      他换了一个方向。
      "我想走。"
      巴图抬头看了他。
      "去哪?"
      "南边。"
      巴图没接话。继续编他的绳子。编了好一会儿,林远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了。
      "认路吗?"巴图问。眼睛没抬,像是随口一问。
      "不认。"
      巴图"嗯"了一声。又编了一截。
      "吃什么?"
      林远没答上来。
      巴图把编好的一段绳子捋了捋,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草渣,提着绳子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好像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草原上一个人走,碰到别的部落,你连话都说不清。"
      然后进帐篷了。
      帘子放下来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帘子放下来了。里面的火光被挡住,只剩一条缝。
      林远蹲在帐篷外面。天黑了。
      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这句话是真的。他想了一下——从松绑那天起,没有任何人拦过他。他可以现在就站起来,朝南走。
      但他走不了。
      认不了路。没有食物。不知道水源在哪。不知道怎么过夜。他在这个洼地里活了十五天,全靠这些人的食物和帐篷挡风。离开了,他大概率活不过三天。
      被绑着的时候他可以想:是他们不让我走。
      现在没人不让。
      他在帐篷外面蹲了很久。营地里的人陆续进了帐篷,说话声渐渐小了。火光从帐篷的缝里透出来,一条一条的,照在地上,照在他的手上。那只狗过来了。不用叫,自己就来了。在他旁边趴下,鼻子搁在前爪上。远处有个孩子哭了两声,被哄住了。
      后来他站起来了。走回自己那捆干草旁边。皮桶在那儿放着。
      他拿起桶去打水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桶在那儿,今天的水还没打。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的。不是冷——皮袍子和皮子够暖了。是脑子里有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了。
      十五天了。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能不能回去"这五个字他之前一直绕着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如果回不去呢?
      如果他得在这个世界——不是这个营地,是这个世界——过一辈子呢?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他来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些星星,密密麻麻的。那个晚上他冻得牙齿打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暖了,能说几句话了,能打水了,能分辨四种风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皮子底下的地面硬邦邦的,硌着肩膀。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紧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是一只小虫在草里钻,窸窸窣窣的。
      他又翻了回来。
      "第十五天。"他小声说。中文。出口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但他听到了——那是他自己的语言,这个营地里唯一一个人说的语言。
      他想到了他妈。不是那种完整的想——不是想她长什么样、在干什么——就是一个影子一样的东西,从脑子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很快又缩回去了。他没让它停下来。
      他把皮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没消化掉。但天会亮的。天亮了就得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根横木。两头绑着绳套,绳套的大小刚好能挂皮桶。
      挑水用的。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
      他看了那根横木一会儿。想起了之前翻坡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女孩——她肩上扛着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把横木拿起来,搁在肩上试了试。两头的绳套晃荡着。
      他把桶挂上,扛着出了洼地。
      比手提轻多了。重量在肩上,胳膊不用绷着。走了一百米,桶没怎么晃。两百米,手心没有被勒的感觉。
      风跟往常一样大。
      但今天的路好像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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