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味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味
灰牛死了。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处理了。两个男人把牛从牲口圈里拖出来,拖到营地边上一块空地。牛的腿僵了,直挺挺的,拖的时候在地上划出两道沟。
阿古达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刀,等着剥皮。
营地里其他人在干各自的事。没有人停下来围观。牲口死了不是稀罕事——冬天冻死的、春天病死的、老了死的。死了就处理,皮剥了有用,肉能吃就吃。
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灰牛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圈干了的白沫。肚子鼓得不正常——比活着的时候大了一圈。苍蝇已经围上来了,黑压压的一层,嗡嗡地响。
巴图来了。没有人去叫他——他自己走过来的。蹲下来,看了看牛的眼睛。又掰开嘴看了看里面。用手背贴了一下牛的肚子。
站起来。
跟阿古达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林远听到了几个词——一个跟"水"有关,一个他不认识。
阿古达回了一句。短。
巴图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不长,也就两三秒。但这两三秒里没有人说话。平时不会有这种停顿。这两个人之间的节奏林远听了两个多月了,他们说话从来不卡壳。
然后巴图转身走了。阿古达蹲下来开始剥皮。
林远站了一会儿。阿古达下刀的时候很快——刀尖在牛肚子上划了一条线,不深,刚好破皮。然后换了个角度,沿着线往下走,皮和肉之间塞进去拳头,往下一撸,一大片皮就下来了,翻过来摊在地上,内面朝天,湿漉漉的。他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手上不犹豫。整个过程牛肚子里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冒出来——不是肉的腥,是一种更闷的、带甜的臭。苍蝇多了一倍。
剥完皮以后阿古达停了一下。他看着露出来的肉——颜色不太对,暗了,有些地方泛着一层说不上来的灰。他切了一刀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然后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过来也闻了闻。放下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肉没留。拖远了埋了。
林远站在那里闻到的那股甜臭味过了好一阵才散。
他去打水。走到水塘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水比前两天浑。不是一点——是明显的。以前是灰的,现在带了一层黄。边上的泥比以前软了,踩下去陷半只脚。蹄印更多了,有些蹄印旁边有牲口的粪,被水泡软了,混在泥里。
他灌桶的时候尽量够远处的水。灌完了看了看桶里——浑的,有细碎的什么东西在里面漂着。
他想了想。把水倒了。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位置重新灌。
多走了一百多米。多花了一刻钟。
回来的路上他碰到了那个年长的女人——处理皮子的那个。她蹲在帐篷前面洗东西,用的是一个木盆,里面的水是河里打的。洗的是一块布——大概是裹什么食物用的,上面有油渍。河水倒进盆里的时候就带着一层浑,她搓了几下布就更浑了,水变成了灰黄色。她把布捞出来拧干,搭在绳子上。然后把盆里的脏水泼掉了。
但她的手是湿的。她用这双在河水里搓过的手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块肉,开始切。
林远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你洗手的水不干净"?他连"不干净"这个词都还说不利索——他会说的是"不好",但"不好"太模糊了,不好在哪?他没法解释"水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这个概念。这门语言里可能根本没有"看不见的东西让你生病"这种说法。
他闭了嘴。继续走。
回到营地倒了水。帮着把水分到几个帐篷门口的容器里。有一家的女人接水的时候看了看桶里,皱了下眉。她用手指撩了一下水面,看了看指尖上的东西,弹掉了。没说什么。
林远看着她弹掉指尖上那点脏东西的动作。她也看到了。她也知道水不太好。但她还是把水倒进了家里的锅。
——因为没有别的水。
上午帮着干了几样活。换了一根拴马的桩子——旧的烂到根了,拔出来的时候底下一截全是黑的,软的,像泡过水。新桩子砸进去的时候他用石头锤了二十几下,每一下震得手腕发麻。搬了两趟干粪——夏天的干粪比春天轻,晒得透,脆的,一掰就碎。他现在搬这些不用戴手套了——也没有手套,手心的茧比什么手套都厚。
帮一个女人修了一个破了的皮囊。破的位置在接口处,皮条松了,他用湿皮条重新缠了——这次没用干的。修的时候女人蹲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修完了她拎起来看了看,点了下头,走了。
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聊天——聊的是草场的事。夏天的草长得快,但也消耗得快,有些地方已经啃得差不多了。有人说该换一片了。另一个人说南边坡底下还有一大片没碰过的。话题转了两圈又转回来——还是水的事。今年水确实不太好。
巴图中午的时候跟几个人在帐篷前面说话。不是正式的——就是蹲在那儿,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是转场的事——什么时候动、往哪边动、带多少牲口先走。
林远在不远处修皮囊,听得到他们说什么。
有个人说今年水不太好。另一个人说"往年这时候也差不多"。巴图没表态。
那个年轻男人也在。他说了一句:"东边的溪水还行。塔拉昨天带羊去喝过。"
巴图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转向另一个人问了一句什么。
年轻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低了下头,没再说。
讨论继续了一会儿。最后巴图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再看几天。散了。
林远修完了皮囊。他注意到年轻男人走开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再看几天"。巴图说的。
林远不知道巴图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天、看草、看牲口的状态——那些他自己的判断体系里的指标。也许巴图也说不清在看什么,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但水已经在变了。牛已经死了。
下午热得很。太阳直直地晒,帐篷的皮子都晒得发烫,手碰一下就缩回来。他找了个帐篷的阴影坐着,背靠着帐篷的木架子。风小了,空气闷,汗从后背慢慢渗出来。
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都没想。手自己伸上去摸了一下鼻梁,又放下来了。
一个小孩从帐篷里出来。是那个追秃鸡的小孩——前两天还满营地跑,今天不跑了。蔫蔫的,靠在帐篷门口坐着。他妈从里面端了一碗什么热的出来,吹了吹,喂他喝。小孩喝了两口,歪着头不想喝了。
小孩咳了一声。不是大人那种从胸腔里出来的咳,是又细又短的,像小动物叫。咳完了喘了两口气,嘴张着,呼吸比正常的快。
他妈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停了一下——大概是烫的。跟旁边另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林远没完全听清——好像是说"昨晚就开始了"。
另一个女人看了小孩一眼,说了一句。语气很随便——"夏天嘛"。
夏天嘛。夏天小孩就会这样。
林远看了看四周。修栅栏的男人今天没来修——他在帐篷旁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没干活。另一边有人在咳嗽——不是轻咳,是那种咳了几声停一下又咳的。
他想起了前两天远处传来的那声清嗓子般的咳嗽。当时没人在意。今天不止一个人在咳了。
他在脚边的土上写了一个字。水。一笔一划的,竖钩、横撇、撇、捺。写完了看着它。就一个字,搁在干土上。
蹭掉了。
太阳偏西。做饭的烟升起来了。今天的烟比前几天少——生火的人少了一个,那个平时最早生火的女人今天没出来。
他帮着搬了柴。火生起来以后他蹲在旁边烤了一会儿——不是冷,是习惯了。火边上有两个人在聊天,聊着聊着其中一个咳了两声,另一个往旁边挪了一下。不是刻意——是本能。
吃饭的时候围了一圈。比前几天少了两三个人。没人提这件事。空位就在那儿,大家坐得松了一点。
他闻了闻肉。跟平时一样。吃了。旁边给他靴子的那个年轻男人今天也在,但没递什么东西给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各吃各的。年轻男人吃到一半停了一下,揉了揉肚子,又继续吃了。
饭后他去找狗。
狗不在他平时的位置上。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有。走到牲口圈后面,在一堆干草旁边找到了它。
趴在那儿。没精神。毛也不对——以前有光泽的,现在看着暗了,像蒙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嘿。"
狗抬了下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动了一下——以前它看到他尾巴会甩起来拍地面,今天只是动了一下,没甩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鼻子。
干的。
以前每次摸它鼻子都是湿的、凉的。今天干的、温的。
他把手放在狗的肋骨上。能感觉到呼吸——快了。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起伏,中间有时候会顿一下,像是喘不上来。
他蹲在那里。手搁在狗的脑袋上。狗闭上了眼。
远处帐篷里小孩又在咳。
天黑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旁边那团青光也在。
它们不动。什么都不管。就挂在那儿。
他闭上眼。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比前几天少了。巴图帐篷的方向安静的。没有声音。以前每天晚上他能听到巴图跟什么人低声说两句,今晚没有。
左边那顶帐篷里有个女人在哄小孩。小孩在哭——不是闹,是那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哼。哼了一阵没了。
远处有牲口在动。蹄子踩在地上的闷响。有一头在咩——不是正常的叫,是拉长了的、有点像哼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鼻子里全是帐篷皮子和干草的味道。闻了两个多月了,应该闻不到了。今天又闻到了。也许是风向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变了。
今晚营地比平时安静。少了几个声音。有些人今晚没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