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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声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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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声
今天跟塔拉出去放牧。
出洼地以后他走在前面。羊群跟在后面,咩咩地叫着,声音被风吹得散开了。狗蹿在最前面,跑出去一截又折回来,绕着羊群兜圈子,尾巴甩得像扫把。
天很好。云少,风从东南来,暖的,夹着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种空气他吸了两个多月了,一开始觉得什么都是膻的,现在闻不到膻了。也许不是闻不到,是鼻子不再把它当成异味了。
走了一阵,塔拉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林远回头。"什么?"
塔拉指了指远处的天边。几团云堆在西北方向,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
"明天可能有雨。"塔拉说。
林远看了看那几团云。他现在能看得很远了——也许是光线好,也许是别的什么——那些云的底部确实暗了一层,跟旁边白的不一样。
"下大吗?"他问。
塔拉想了一会儿。"不大。过一阵。"
然后又不说话了。
但这已经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聊天"了——不是指令、不是教他东西、不是"走"或者"回"。是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说了说天气。
到了草场。塔拉蹲下来拔了根草搓了搓,闻了闻,点了下头。跟以前一样的动作——林远现在知道了,他在判断这片草能不能放。草好不好他自己还是看不出来,搓了也就是搓了,但他知道塔拉搓完点头就是行。
羊散开了。塔拉找了个高一点的地方坐下来,掏出那块削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林远在旁边坐着。
夏天的草场跟春天不一样。草高了,到小腿了。颜色从灰黄变成了绿的——不是一种绿,是深深浅浅好几种,有些地方翠得发亮,有些地方暗绿色的,看着就觉得厚实。风吹过来的时候草面会动,像水波一样一层层地荡过去。
他以前看不到这些。以前看出去就是一片"草"。现在他能看到草和草的区别了——哪片密哪片疏,哪里颜色不对可能是积水了,哪里有一条细细的深色带子大概是什么动物走出来的路。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塔拉大概从小就能看到这些。
狗跑到前面去了。他看着它——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在绿草里蹿。跑着跑着到了河边。
停了一下。
鼻子凑到水面上,闻了几秒。然后喝了。
塔拉看了狗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手里削东西的动作没停,但他的目光多留了一瞬。
林远注意到了塔拉在看。他也看了看河面——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浑的,浅的,边上全是蹄印。
"水怎么了?"他问。
塔拉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了句别的:"羊今天吃得慢。"
林远看了看羊群。确实——有几只在吃,但动作不太有劲,嚼两下停一下。另外大部分看着正常。也许是热的。夏天热了牲口都懒。
他没再问。塔拉也没再说。
中午吃的是早上带出来的干肉和一皮囊奶茶。奶茶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有一阵温吞的酸。他撕了一条干肉嚼着,嚼得腮帮子疼——干肉永远是这么硬,两个多月了他还是嚼不动。塔拉的牙好像不一样,跟嚼草似的,几下就碎了。
吃完了他躺了一会儿。草扎在后脑勺上,刺刺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种蓝。没有一条飞机的痕迹。连痕迹这个词都没有存在的理由——这里没有飞机,从来没有过。天就是天,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算一下——这个营地大概有多少人,每天消耗多少肉,一头牛能吃多久。脑子里自动开始乘——三十几个人,每人每天大概……然后他停了。这里的人不是这么算的。他们不算"每人每天多少"。他们看着牲口的数量、看着草场的长势、看着季节,就知道够不够。不需要乘法。
他的数学在他脑子里空转了一圈,没有着陆的地方。
中间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脚边的土上写字。这次写了一句话——他妈在他出门上学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路上慢点。"四个字。横竖撇捺的,一笔一划写在干硬的土上。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这句话他听了十几年,烦都烦了。她每次都说,不管是去上学还是去超市。他每次都"嗯"一声,从来没认真听过。
他用脚把字蹭掉了。
塔拉坐在三四米外。这次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在林远蹭掉之前。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削。
下午回营地早了一些——塔拉看了看天,觉得那几团云比早上沉了,提前往回赶。风确实变了方向,从南转到了西,凉了一点。
羊群往洼地走的时候,他们路过了另一个方向的水源——一条比平时喝的那个塘子远得多的溪流。塔拉带着羊群拐了个弯,让羊在这边喝。
"不去那边了?"林远指了指平时的方向。
塔拉看了他一眼。"这边的好。"
没有多解释。林远也没问为什么。但他注意到塔拉选择了远的水。
回到营地。他帮着把羊赶进圈里,数了一遍。三十四只。那只瘸腿的最后进去,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一点。他看了它一眼——"巴图"的毛色好像暗了一些,没春天那么白了。也许是夏天晒的。
他帮着搬了一阵东西。有人在帐篷之间拉新绳子——老的断了,换一根。他帮着拽着一头,另一头有个男人在系扣。系扣的间隙那个男人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说的是某个林远不认识的名字——另一个营地的人。那个人好像借了什么东西没还。说完了两个人都摇了摇头。
林远听着。这种聊天以前他听不懂,现在能听懂了。听懂了才发现——跟他宿舍里的聊天没什么区别。谁借了谁的东西、谁干了什么不靠谱的事、谁谁谁你说他怎么想的。换了一种语言,换了一片草原,人聊的东西一模一样。
经过牲口圈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话。缺耳朵的男人在跟一个人站在那头灰牛旁边。灰牛还是趴着,嘴巴动得很慢。缺耳朵的男人蹲下来看了看牛的眼睛,又摸了摸它的鼻子。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好。
这时候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三个音节。冲着缺耳朵的男人喊的。
阿古达。
林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缺耳朵的男人叫阿古达。他来了两个多月才知道。
阿古达应了一声,走过去了。林远看了一眼那头灰牛。它的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鼻子好像是干的——他不确定,牛的鼻子正常该是什么样他其实不太懂。
他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他不是兽医,牛正常该什么样他也没个准。但看着就觉得不太好。
他没说什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饭的时候他跟那个给他靴子的年轻男人坐在一起。两个人还是不太说话。但沉默的质地变了——以前是"我们不熟"的沉默,现在是"不需要说话也行"的沉默。年轻男人啃完了骨头,递给他一块什么——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闻着甜。
"上次商队带的。"年轻男人说。"最后一块了。"
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带一点苦,化在嘴里有一种黏糊糊的口感。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某种糖?某种干果压的?他想起了巧克力,但这不是巧克力,只是甜。
"谢谢。"他说。
年轻男人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入夜。天黑得慢——夏天的天色要磨蹭到八九点才彻底暗下来。从太阳落山到天完全黑这段时间,营地有一种独特的节奏。干完了一天的活,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有人蹲在帐篷前面抽烟——一种卷着什么叶子的东西,烟不多但味道冲。有人在修东西。小孩在跑。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暗。西边的天最后还剩一条亮——橙红色的,很窄,搁在地平线上面。洼地里的帐篷在这个光线下变成了一排黑色的鼓包。
巴图的帐篷是最大的那个。帐篷前面的火还亮着,有人影在动。
他看到那个高个子年轻男人走进了巴图的帐篷。帘子掀起来又放下了。
他没多想。钻进自己的皮子,躺下来。
他躺在老位置上。皮子底下的地面被他躺了两个多月,中间凹出了一个他身体的形状。他闭上眼。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帐篷——营地安静下来以后,各个帐篷里的说话声像水一样渗出来,混在一起。以前他听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现在他能分辨了。
左边那顶帐篷是两个女人在说话。聊的是明天的活——谁去打水谁去晾肉。偶尔笑一声。
远一点的帐篷有小孩在闹,被大人低声喝了一句。
巴图的帐篷——最大的那顶——里面也有声音。巴图的声音他现在认得——低的、慢的、不带多余字的。在跟什么人说话。
不是白天那种处理事务的语气。更轻,更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听到了一个词。然后风大了一阵,后面的话被吹散了。他抓到的那个词,不确定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
巴图的声音停了。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人的声音说了几句——很短,像是在回应。
然后帐篷帘子动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是那个年轻男人。高个子的那个。
他站在帐篷外面,背对着帘子,看着天。站了几秒。然后往自己的帐篷走了。
林远躺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月光下的一个轮廓。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跟家里的一样——圆的,亮的,挂在那儿。他以前每天都能看到它,但从来没认真看过。今晚认真看了。
一样的。
然后他看到了月亮旁边的东西。
一小团光。不亮,发青。比星星大,但比月亮小得多。就在月亮的右下方,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儿的一粒什么。
他第一天就看到过这个东西。当时太冷太慌,没有想。后来也看到过很多次——抬头就在那儿。他一直没有认真想它是什么。
地球上没有这个。
他盯着那团青光看了很久。它不动,就挂在那里,跟月亮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把目光收回来。
狗在他旁边翻了个身。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湿的,凉的。
他把手放在狗的脑袋上。
远处有两只羊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