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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油盐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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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散学了,学子们鱼贯而出。
商陆松了一口气,脚底抹油拉着赵元就要走,却不想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冷哼。
“净会丢人现眼的东西。”
商陆脚步顿住,她皱着眉回头,就见褚成文抱着胳膊冷眼睨着她。
赵元虽然穿着寒酸,但毕竟身份摆在这儿,板起脸来也十分唬人,“褚公子何意?”
周围学子见这边起了冲突,出身不好的人早早就溜了,只有同样家世显赫的公子在一旁凑热闹。
本来商陆也该是惹不起但躲得起的那批人中的一员,可无奈褚成文性情自负张扬。开学那天他带着大包小包珍珠玛瑙,服侍他的仆从前呼后拥,因拒绝服从管教被夫子冷着脸狠狠训了一顿。好巧不巧,商陆正好是褚成文一个院的,夫子就以商陆勤俭质朴为由,当了正面教材,大肆夸奖。
商陆很是无奈。她哪里是勤俭质朴,分明是浑身上下掏不出三两银子,哪来的富余来添置东西。
可是褚成文不知她的辛酸,可算是牢牢地将商陆在心中记上了一笔。
赵元正要开口,就感到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就见商陆上前一步站到赵元身前。
商陆脸上丝毫不见窘迫,她的眉眼弯着,端着好一副出尘少年郎的模样。
“商某自知才疏学浅,有幸和褚公子结为同窗,自然需得夤夜苦读,才能勉强与诸君同处一列。”她脸上适时露出羞赫,“却没想到今日闹出了这样一桩笑话,实在惭愧。”
这一通马屁下来哄得褚成文心情舒畅,但他面上不显,不轻不重地冷嘲一句,“你知道就好。”
话罢,便大摇大摆地被簇拥而去。
商陆目送褚成文等人离开以后,肩头猛地一松,无精打采地继续往前走。
赵元手里拎着两本书,打趣儿,“我还当你油盐不进。”
商陆“嘁”了一声,“这些公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是我这种平头老百姓能置喙的。他不当众给我难堪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元步伐一顿,格外认真道了一句,“既然你已在这衔山书院,将来科考做官,任何人都无法再欺了你去。”
商陆不置可否,格外潇洒地背对着赵元挥了挥手,“承你吉言!别忘了把我的书带回去。”
“你去哪儿?”
商陆的声音远远地飘回来,“出去转转!”
赵元望着商陆陡然轻快起来的背影,无奈摇头,提醒了一句,“你的书还没抄,别回来得太晚。”
“你还得抄书?”
左宛儿一只手撑着下巴,一直手将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她戴着素色的帷帽,看不清脸,但能嗅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气。
商陆双手折叠,将头枕在上面,一边听着楼下的戏文,一边回答道:“是啊,被夫子罚了。”
左宛儿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我看你啊,以后被罚的时候还多着呢。”
商陆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左宛儿还是道:“要抄的东西多么?不然我帮你抄一些?”
商陆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胳膊上摇了摇,“不成,你的字跟我相差太大。”
“也是。你的字我向来学不来。”
左宛儿语气中不无怅然,“你瞧瞧你,非要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便是跟着你师父云游四海,也比这样提心吊胆的强。”
“跟着他?”商陆笑了一下,“坑蒙拐骗被发现了可是要挨揍的。”
左宛儿也笑,“你这话我可不同意,我的命可就是你师父救的,有没有真本事我是知道的。商陆,我说真的,你师父到底欠了多少钱?不然我替你还了?也省得你女扮男装东躲西藏到这个境地。也算是我还恩了。”
商陆却毫不犹豫地摇头,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左宛儿一惊,“怎么会欠那么多?”
“他成天神出鬼没,我哪里清楚。”商陆随意地抬手拨弄着左宛儿的纱帘,安慰她,“无事,你就老老实实地一直欠着我的吧。”
就算左宛儿不说,商陆也清楚左宛儿虽然是左尚书家的千金却同样有心无力,即便是今日两人的见面也是早就精心安排好的。
商陆心中感念,却自忖无法用自己的事儿去将她拖下水。
左宛儿叹了一口气,楼下依旧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
她看向自己面前一席长衫的旧友,陡然生出了些许恍惚之感。
左宛儿幼时生了一场怪病,连病数月,药石无医。当时母亲听说京中来了一位道人,便死马当活马医请他上府。
她便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商陆的。
商陆同样是一个垂髫小儿,笑嘻嘻地跟在她师父身后,毫不见外。彼时左宛儿病殃殃地躺在床上,整个院中都弥漫着一股病气,商陆一来却仿佛陡然生出了明媚来。她们师徒在一起一问一答,旁若无人的拌嘴笑闹。
左宛儿承认当时自己是艳羡的,不然她也不会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
左宛儿吐出一口浊气,“好吧,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楼下的戏文不知何时已歇了,醒木未响,折扇先敲。说书人指间一把檀木扇骨,不紧不慢地叩着桌沿,满堂可闻。
“上回说到镇西侯临危受命,单骑入蛮营,三进三出,血染银甲。这一回便讲他凯旋归来,天子亲迎出城,銮驾为之九顿。”
商陆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镇西侯……怎么又是他们这一家人?今日是跟她过不去了是吗?
商陆默默翻了个白眼。
左宛儿打量着商陆的神色,“镇西侯府的世子爷在京中的声名向来不好,但听闻今上对他很是倚重。”
商陆随口,“我看不尽然。若当真倚重如山,又怎会任由此子胡作非为?宛儿我提醒你一句,莫要被男人皮相和权势所骗。这世子爷声名不管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都不要趟这浑水。”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若是真不好,好歹他还占着一个表里如一的名头。若是假不好,那这水可就深了。”
左宛儿作怪,“分明是我在提点你,你怎么又教训到我头上了?”
商陆打了个哈哈,眼睛四处瞟了瞟,旁人皆在饮酒闲聊,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
她便又闲散下来,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点心塞进嘴里,毫无形象。
商陆和左宛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直到日头西斜,才各自散去。
商陆回去以后就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得劲,她抓耳挠腮地把书抄到了第二十遍,就已经听到打更人打了三次更。
外面乌漆嘛黑一片,就见月亮都被遮挡在乌云之后。
商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泪花闪在眼角。她混乱地擦了擦,强行用两根手指掰住自己的眼皮,另一只手奋笔疾书。
撑住!
撑住。
撑住……
商陆手上握着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在了桌子上,在纸上晕了黑漆漆的一团墨。她本人无知无觉地坐着睡了过去。
商陆昏昏沉沉地坐在一家豪华酒楼里,喷香扑鼻,她努力睁大眼去看,却发现每一盘菜都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雾,只知道这是一桌山珍海味。
“……果然没见过的东西是想象不出来的吗?”
商陆闭上眼,想让自己从梦境中醒来。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但面前的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一圈的人。这些人穿着不同的绫罗绸缎,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的是,她看不清这些人的脸。
商陆心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用手指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没想到的是,前面这些没有脸的人竟然是会说话的。
一人举着酒杯,“商兄,这顿饭该你请。”
商陆摸遍全身,一文钱都没有。
她看向掌柜。
掌柜的脸是一本账册,上面写着“商陆,欠银三万两”。
所有人开始重复:“你请客,你请客,你请客……”
“!”
商陆瞬间从梦中惊醒,她惊魂未定地用手捂住胸口,耳旁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商陆不可思议,“这是什么鬼?”
经此一梦,商陆终于彻底睡不着了,对着眼前的书开始大眼瞪小眼。最后认命地提笔疾驰。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一早赵元看到商陆浓重的黑眼圈被吓了一跳。
他锁着眉,“你一宿没睡?”
商陆游魂似的从赵元身边飘过,有气无力道:“别提了。”
商陆因为书没抄完,而被夫子罚站了一天,连散学都不能离开。
一些同窗从商陆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同情地向商陆嘴中投喂几口零嘴。
商陆本来以为那一天过去也就罢了。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不得安生。
噩梦连连。
被狗追、被火烤、被夫子追在身后抄书,甚至不同的死法她都体验了不知道多少遍……
赵元望着日渐消瘦的商陆,关怀道:“要不然你还是去医铺看看?”
商陆慢悠悠打了个哈欠,但她半点不敢睡过去,还在眼皮上一边贴了一个胶,防止自己不小心闭眼。
这几天上课连夫子都不再难为她,还屡次有意无意地提点她,“读书讲究张弛有度,切忌操之过急。”
商陆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个美丽的误会。她顺水推舟地行礼,“学生记下了。”
只有褚成文坚持商陆是装来故意博取夫子同情的。每天固定时间来找她的麻烦,乐此不疲。
商陆最终还是决定在散学后去医铺看看,顺便典当了她最后压箱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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