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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泾渭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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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了这里。
她赤裸着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侧是高耸阴森的朱墙。天色阴沉,前方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道。她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只有手中提着的一盏灯。
她终于穿过细长的小道,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天光陡然大亮。
人声鼎沸,嘈杂异常。
“这里要行刑的人是谁?”
商陆恍然间在人群中捕捉到这样一个声音。
“听说是钟敛川的未婚妻。”
“未婚妻?那……那为何……”
那人道:“哎,好好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眼看就要出嫁了,偏偏触怒了圣颜……”
商陆还想再听,却被穿涌过来的人群而打断,她迫不得已地顺着人潮往前走。
手里的灯笼早已不知道在何时的推搡之中消失不见。
商陆就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飘散在两肩,双足尚且赤裸着。
但来来往往却仿佛没有一人注意到她的格格不入。
她不知不觉间就被推到了最前面。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看清了这个刑场,以及伏跪在最前面的人。
空中竟然陡然飘起了大雪,鹅毛大的雪花飘落在商陆的身上,然后慢慢融化。
可她恍若未觉。
商陆就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
那个女人。
那人就跪在那里,即使神情疲惫也丝毫不掩她面容的顾盼生辉。她的身上都是血,伤痕累累,一眼看过去她的身上几乎已经看不见一块好肉。
但她依旧笑着,冥冥之中,她偏头看向这里。
商陆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和她对视。
是她!
商陆大骇。
有人说梦之玄妙,她向来嗤之以鼻,但她又何时见过这种梦境?
一切都栩栩如生,连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的悲恸都如此清晰地掩藏在她的心里。
商陆下意识上前一步,“不要……”
那个“她”却依旧微笑着,眉眼弯弯,仿若未曾感受到丝毫浑身之伤痛,“她”温柔地笑着,商陆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柔和的一面。
“她”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朝商陆一勾,就在她想要拔腿就逃时,商陆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来了。”
“商陆?”
“商陆!”
商陆陡然惊醒,她双手撑着桌,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她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眼前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
俄而,半根垩笔从半空中扔过来,商陆下意识地精准接在手里,她头脑发怔地抬起头。
经学夫子的白胡子被气得翘起,“你给我站起来!”
商陆终于从一片混沌中回到现实,她站起来的同时低头将眼睛向后瞟,就见赵元那厮用手扶额,一脸不忍直视。
周围还传来同窗们的憋笑声。
商陆暗叹一句气运不佳,恭恭敬敬地朝夫子行了一个礼。
经学夫子见商陆态度尚可,青白的脸色总算缓和几分,再联想到此子平日读书还算认真,便不打算追究太过。
于是,商陆就听到夫子问她,“何为钟勇?”
商陆心中一悚,疑犹不敢开口。
钟勇为当今镇西大将军之名讳,甚至今上曾道“西有钟勇而天下安”,风头一时无两。只是衔山书院是当今两大书院之一,多有勋贵子弟,素来避讳谈及朝臣。
今日怎么……
夫子紧紧锁着眉头,“商陆?”
商陆实在无法忽视夫子手中享有盛名的戒尺。反正此事也并非是她提起,商陆索性眼一闭,斟酌道:“圣人云‘忠果武勇之士’。钟于国,勇于事,乃国之栋石。钟将军此人……”
商陆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在彻她的衣衫,她困惑地偷偷偏头,就见赵元疯狂地向她使眼色。此时憋笑者终于有忍不住而笑出声的,商陆大为不解,她朝赵元略微歪头,就差在脑门上刻一个问号。
赵元急得用脚踹商陆的小腿。
商陆抿唇,将一身闷哼吞进腹中。她忍气吞声将剩下的话说完。
“钟将军此人智勇无双,戍边西境,则京城可安,实乃社稷之臣。”
她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一分慷慨激昂。
“圣人又云,‘勇冠三军,所向无前’,钟将军镇守西陲,胡马不敢南下,此乃——”
“够了!”
夫子一声断喝,白胡子气得抖了抖。
商陆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夫子。
“你……”夫子深吸一口气,似乎正在拼命压抑着怒气,“你且说说,‘钟勇’二字,出自何典?”
学子们终于不再压抑,笑声登时从这经舍中传出,惊飞了枝桠上双栖的鸟儿。过路者也疑惑地向这边张望,然后一头雾水地离开。
商陆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发觉出了不对劲,更遑论她素日长袖善舞。本来还因着那一场梦而昏昏涨涨的脑袋终于彻底清醒,商陆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热意也从脖颈处一寸一寸烧上来。
钟勇……中庸。
这夫子的口音属实太重。
她连忙再行一礼,“是学生方才梦魇未醒,答非所问,愿领罚。”
心中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方才虽然引经据典,但答话毫无实物,只是泛泛而谈,总无人能在这漂亮话上挑出毛病。
夫子瞪着一双眼,一大把年纪了神色却分外鲜活。
“你给我拿书站到外面去!”
还没等商陆松一口气,就听夫子继续道:“将这节课讲的内容抄五十遍,明日带给我。”
商陆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哭丧着一张脸,这次连赵元也忍不住莞尔。
商陆忍气吞声,“谨遵夫子之命。”
话罢,她便捧着书站到经舍之外。
外边日头正好,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冷峭在阳光的熨帖下终于散去。她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她刚站稳,就听耳边传来脚步声,赵元跟着捧着书站在商陆身旁。
商陆笑嘻嘻道:“还是子济疼我。”
入书院这一个月以来,赵元已熟悉了商陆的插科打诨,此时还是忍不住无奈道:“平日见你机警,怎么这次如此迟钝?书院里哪是说这些的。”
商陆闻言不由得替自己哀叹,她慢吞吞道:“昨日没休息好,课上小憩时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太过恍惚所致。”
“早提醒过你,温书不可太晚。”赵元喟叹,“我看这梦不只是吓到你,还勾了你的魂。”
商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用书掩面,低声道:“子济子济,你可知道钟敛川?”
赵元神色一凛,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这里,才同样压低声音,耳语,“你可是惹了什么祸?钟敛川是镇西侯府的世子,那位才是被我父皇放在心窝上疼的人。不是我不提醒你,你之后若是见到了那位世子爷,一定绕道而行。”
商陆虽从未见过钟敛川,但也听闻过钟世子大名。
钟敛川是钟勇将军之子,生来便被今上下令承袭爵位,性情孤僻桀骜,行事无忌。商陆来京的当天就听说这位钟世子打断了一位侍郎之子的腿。第二天就听说那位侍郎携子道歉,钟敛川闭门不见。
给当时没什么见识的商陆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商陆不由得怀疑自己之所以会做如此离奇古怪的梦,这些坊间传闻功不可没。
她想着,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赵元。
这厮好歹也是一个皇子,穿戴寒酸也就罢了,为人也甚是一毛不拔,愣是因为太过平易近人而与商陆玩到了一起。
赵元浑身上下都太过小家子气,商陆时常会忘记他的真正的身份。
商陆随口调侃,“你好歹也是堂堂九皇子,怎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赵元用书拍了拍商陆的前身,一抬下巴,“你莫看得起我。若是你真得罪了那厮,我可只有替你作一篇悼词的份儿了。”
商陆又要开口,就听经舍内传出一声暴喝:“窃窃私语成何体统!商陆追加十遍经文!”
商陆脸色一僵。
赵元和商陆两人默契地将身体站直,本来还将脑袋嘀嘀咕咕贴合在一起的黑影瞬时拉开整整三人的距离。
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