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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取名 ...

  •   那天下午,院子里晒满了被单。白的,灰的,蓝底白花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艘艘张满了帆的船。几个孩子在船之间钻来钻去,被单打在脸上,软的,凉的,带着肥皂的气味。周岩坐在台阶上,刚到周家不到三天。还没有名字。以前在崔家的时候,那边的人叫他“钰儿”。他不喜欢那个叫法,听着像叫一只猫。猫有名字,猫不应。他也不应。不应就不叫了,不叫就没有名字了,没有名字就没有人了,没有人就站在这里,站在这陌生的院子里。

      他是在院子里发现她的。不是发现的,是撞见的。他从一条被单后面钻过去,她正好从另一条被单后面钻过来,两个人面对面撞在一起。她比他矮小半个头,扎着一个辫子,辫子散了,一边高一边低,脸上全是汗。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别人那样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几岁了。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被单在她身后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白色的布里显得很小,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湿的,亮的,凉的。然后又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喂。”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没有声音,但水面上多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到岸边,又弹回来,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碎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纹路。“我被‘喂’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应还是不该应。他应了,他就是“喂”了。他不应,他就不是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任何东西,他只知道她叫他“喂”,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在等他有一个名字,她没有等。她直接给了他一个名字,喂。那是她给他起的第一个名字。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最好的一个,但第一个。第一个他记住了。记住了一辈子。

      “喂。”她蹲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圆圆的。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来自己认识她。不是现在认识的,是很久以前认识的。另一座城市。那时候他还不叫钰儿,他还没有名字,她也还没有名字。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线,黑黑的,细细的,从墙缝里爬出来,爬过一块砖,爬过一片叶子,爬进另一个墙缝里。她用手指着蚂蚁,说:“蚂蚁搬家。”他说:“搬到哪里去?”她说:“搬到家里去。”他看了看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墙。墙是红的,砖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是绿的,绿得发黑。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她也把手贴在墙上,手比他小一号,五根手指张开了,像一只海星。海星趴在墙上,墙不凉了。海星是热的。热从她的手指传进墙里,墙暖了一下,又凉了。她把手拿开,墙上留下了一个手印。手印是湿的,汗。汗被太阳晒干了,手印不见了。墙还是那面墙,但他们记住了那面墙。后来那面墙被拆了,盖了新楼。新楼是灰的,水泥的,没有爬山虎,没有手印,没有他们。他们站在新楼前面,看着那扇陌生的铁门。铁门关着,锁着,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那个字——“喂”。那是她在那面墙倒了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不是不会说话,她是不想说。”一个短发女孩从被单后面探出头。她叫余翠,隔壁家的。余翠的眼睛是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绿。后来他才知道,翠是翠鸟的翠,翡翠的翠,是她爷爷翻了一整本字典才翻出来的。
      “她是不想说。”另一个女孩从台阶下面爬上来,膝盖上全是泥。她姓宋,叫小宋。大名叫什么没人记得,都说小宋小宋,叫多了就忘了大名。小宋的手里攥着一只蝈蝈,蝈蝈在叫,瞿瞿瞿,瞿瞿瞿。她蹲下来,把蝈蝈放在地上,蝈蝈蹦了两下,蹦到了她的膝盖上,停在那里,两根须子一翘一翘的。“喂,你到底叫什么呀?”小宋问他。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名字。他有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不能用。崔钰,那是他在崔家用的名字。现在他到了周家,崔家的名字就作废了。大人们说的,说的时候不看他,看着对方,像在说一件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事情。他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是一个物件,被人从崔家搬到了周家,搬的时候磕了一下,掉了一块漆,但还能用。

      “我想好了。”那个扎辫子的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叫“老婆”。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那要很久以后才会慢慢讲出来。此刻只知道她住在这条巷子的另一头,从小就认识他,但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不叫他“钰儿”,不叫他任何名字。她只叫他“喂”,叫他“哎”。好像他的名字是空气,不用叫,他就在那里。他不在了,她就对着空气叫“喂”,喂也不在,她就走了。走到这里,走到他被单的这一面,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不叫崔钰了,我知道。他们要给你改名字。你就要姓周了。姓周,姓周好,周是大姓,百家姓里排第五的。你以后就是周家的人了,你不能再没有名字了。我给你取。”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被单还在飘,但风小了一些,被单鼓得没那么厉害了。余翠从被单后面走出来,小宋把蝈蝈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蝈蝈不叫了。

      “叫周圆。”老婆说,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圆,圆的圆。你脸圆,眼睛圆,脑袋也圆。你就叫周圆。”

      余翠笑了一下,把掉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周圆,听着像女的。”

      “像女的好。”老婆理直气壮,“就要你当女的。当女的你就不会打架了。你打架,我打不过你。你不打架,我就能打过你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从太阳借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盏灯,灯油是她自己,烧了一辈子,没有灭过。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异国的廉价旅馆里,在凌晨的黑暗里,在额头抵着冰凉水泥墙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能看见那盏灯。灯在远处亮着,不大,但亮。亮就是她在。她在,他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块石头,灯照在石头上,石头被照出了一个影子。影子是长的,指向她。她不在那里,影子在那里。她不在,影子还在。影子替她等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他回来了,站在院子里,被单打在脸上,她叫他“喂”。他还是“喂”,还是“哎”,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但她给他取了名字。叫周圆,圆的圆。

      “周圆不好。”余翠摇了摇头,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缘。缘分的缘。“叫周缘。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能到我们家,是有缘分。缘分是天定的,天定了你就跑不掉了。”

      小宋凑过来,看着地上的字。“周缘也不好。缘分是圆的,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圆了就不缺了,缺了就不圆了。还是叫周源吧,源头的源。你是源头。你是从崔家流过来的第一条水。水到了我们这里,就不能再流走了。你就待在这里,待在我们家,待在院子里,待在台阶上,待在被单下面。水不流了,水就变成了潭。潭是深的,静的,看不见底的。你以后一定是这样的人。看不透,摸不透,猜不透。你就叫周源。”

      老婆把树枝从小宋手里抢过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叉。“周源也不对。源头太远了,你找不到。你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你别找了。你就是你。你不是源头,你不是开始,你也不是结束。你就是你。你在这里,站在台阶上,被单打在你脸上。你和我们是一起的。”

      周岩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三个字。圆,缘,源。三个字,三个意思,三个方向。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他不想选。他只想回到台阶上坐着,被单打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水还是船。但老婆不让他回去。他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一点,骨节比他硬。他的手像石头,她的手像泥。泥被石头攥着,泥变形了,从指缝里挤出来,挤成了一个新形状。那个形状就是他的名字。

      “周岩。”老婆说,“岩石的岩。你是石头。你是从崔家搬过来的石头,搬到了我们家,放在院子里,放在台阶旁边,放在被单下面。风来了,你不跑。雨来了,你不躲。太阳晒你,你不怕。你就在那里,待着,等着。等我们长大,等我们老了,等我们死了,你还在那里。你就是我们的石头。名字是我起的,你是我的石头。”

      余翠也笑了,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翠。翠是她的名字。她把翠和周岩两个字写在一起,翠在上面,岩在下面。翠是草,岩是石头。草长在石头上,石头托着草。草绿了,石头还是灰的。灰的托着绿的,绿的站在灰的上面。风来了,草弯了,石头不弯。雨来了,草湿了,石头不湿。太阳晒草,草蔫了。太阳晒石头,石头烫了。烫了以后,石头还是石头。草还是草。草和石头不一样,但他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同一片天空下,同一阵风里。风吹过草,吹过石头,吹过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看着周岩。

      小宋把蝈蝈从地上捡起来,蝈蝈又开始叫了。瞿瞿瞿,瞿瞿瞿。她把蝈蝈放在周岩的肩膀上。蝈蝈不叫了,趴在那里,两根须子一翘一翘的。周岩不敢动,怕蝈蝈跑了。蝈蝈没跑,蝈蝈趴在他肩膀上,趴了很久。久到被单不飘了,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从院子东头走到了西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长了石头肩膀的人。石头上长了一只蝈蝈,蝈蝈是绿的,石头是灰的。绿和灰在一起,灰不嫌弃绿,绿不嫌弃灰。它们在一起,就是那天下午的颜色。

      老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她把纸铺在台阶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头断了,她用牙咬了一下,咬出了一个尖。她蹲下来,在纸上写字。周。写好了。她抬头看他,“你姓周。”然后写。岩。写好了。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把两个字照透了。周岩。笔画是黑的,纸是白的,光是黄的。黑白的纸在黄光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黄。是那种没有名字的颜色。那种颜色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在地下室里没见过,在拳台上没见过,在异国的廉价旅馆里没见过,在凌晨的巷子里没见过。只有那天下午,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在那个被单飘动的院子里,在那束从太阳射过来的光里,他见过。那光叫现在。现在没有了,但还亮着。亮在他的眼睛里,亮在他闭上眼睛以后的那片黑暗里。那片黑暗里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周岩”,笔画是黑的,纸是白的,光是黄的。

      余翠也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翠”字,贴在周岩的“周岩”旁边。小宋没有纸,她把蝈蝈放在两个字中间。蝈蝈爬了两步,停在“周”和“岩”之间的那个空隙里,不动了。它不认识字,它只认识绿。绿是它的世界。它的世界是绿的,人的世界是灰的。它不知道人的世界是灰的,它以为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绿的。它太笨了。但它笨得让人羡慕。羡慕它的人是他。他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一只蝈蝈一样,跳进草丛里,就到家了。他回不了家。他不知道家在哪里。崔家不是家,周家也不是。家是那个下午。那个下午还在,但他回不去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下午的光里,让光照着他。光把他照亮了,亮了以后,他不是灰色的了。他是金色的。金是值钱的。他被光定了价,价格是一生。一生值多少钱?不值钱。一生太长了,长到花不完。一生太短了,短到刚够他站在这里,被光照着。光灭了,一生就结束了。光还亮着,他就还没有结束。

      他站在光里。老婆在看他,余翠在看他,小宋在看他。她们在等他。等他接受这个名字,等他变成周岩,等他从那块从崔家搬过来的石头变成她们院子里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会听。他听了。听她们说的每一个字,圆的圆,缘分的缘,源头的源,岩石的岩。他听进去了,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在异国的廉价旅馆里,半夜醒来,窗外是陌生的街灯,灯是黄的,和那天下午的光一样黄。他看着那盏灯,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些字。圆,缘,源,岩。四个字,四个方向。他选了岩。不是他选的,是老婆替他选的。她说你是石头,你就是石头。他信了。他信了一辈子。他是石头。他硬了一辈子,也碎了一辈子。石头碎了还是石头,碎成粉末了,粉末落在地上,地上长出了一棵草。草是绿的,不是翠。翠还没长出来。翠要等。等一百年,等一千年,等一万年。等他从石头里把翠挤出来。挤出来就是年轻,就是新鲜,就是刚长出来的叶子的颜色。是他祖上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颜色。他拥有了。他是第一个拥有的。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纸湿了,字花了,但他的名字还在。周岩。那两个字被汗浸得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那是他一辈子的形状。山在上,石在下。他是山也是石。他是翠的父亲。翠还没出生。她在等。等他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走很远的路,走很久的时间,走到一个她没有去过的地方,把她生出来。生出来的时候,她会哭。哭的声音像蝈蝈叫。瞿瞿瞿,瞿瞿瞿。她哭了一辈子。他听了一辈子。他在地下室里听见了那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被单,穿过台阶,穿过那束光。光还在,他还在。

      “周岩。”老婆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不止她听见了,余翠听见了,小宋听见了。被单听见了,台阶听见了,蝈蝈听见了。那个下午听见了。光听见了。他叫周岩。他是周岩。他站在院子里,被单打在他脸上,凉的,软的,带着肥皂的气味。他是船,帆是满的。风吹着它,它要走。走很远的路,走很久的时间。走到他忘了这个下午,忘了老婆,忘了余翠,忘了小宋,忘了蝈蝈,忘了被单,忘了台阶,忘了光。但他会想起来的。在地下室里,在黑暗里,在额头抵着冰凉水泥墙的时候,他会想起来的。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这张纸,想起这个名字。周岩。那两个字会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两块发光的石头,照着他的脸。他被光照着,不冷了。光没有了,他还能看见。看见那两块石头,看见上面的字。周岩。他是周岩。他永远是周岩。他是那年那天那个下午老婆给他取的名字。他是她画的第一个圆,圆的,不规整,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手臂是要抱人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湿了,软了,破了。字还在。字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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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