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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土是他的姓 ...

  •   他是被抱养的。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抱养,是那种两家坐下来、喝了茶、签了字、钱货两清了的抱养。他亲生父亲姓崔,叫崔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男人来过一次,在他四岁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放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走了。那三秒钟里,他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紧张。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拿不准对不对的事情,心里知道不对,但还是做了,做的时候手就抖了。
      他养父姓周。周家是大户人家的破落户。往上数,光绪年间出过状元,牌匾挂在大门上,红底金字,写着“状元及第”。那塊牌匾后来被人摘下来了,不是摘下来的,是踹下来的。那一年冬天,一群人冲进院子,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砸了,砸不烂的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雪地里,把雪染黑了。雪化了以后,灰渗进了土里,土变黑了。那塊黑土后来种过菜,菜是苦的。不是菜苦,是土苦。土记住了那些灰,灰记住了那场火,那场火记住了那个冬天。那个冬天里,周家从大户人家变成了破落户。破落户也是户,有门有窗有院子,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一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面坐着周家的老奶奶,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族谱,族谱上的名字她都能背下来,但没有人听她背了。
      他家贩卖过人口,管制过毒品。不是偷偷摸摸地做,是光明正大地做。在那个年代的辉岸市,这种事不算新闻。码头上的仓库里堆着从外面进来的东西,东西用麻袋装着,麻袋上写着编号,编号对应着一个名字,名字对应着一个地址,地址对应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签了字就能拿到一叠钱。钱是厚的,新的,连号的,从取款机里刚取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的温度。他把钱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起来,像怀孕了。他怀着一口袋的钱走在大街上,太阳晒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了。有钱就是人。没钱就不是。他以前不是人,因为没钱。他爸爸也不是人,因为他爸爸也没钱。他爷爷也不是人。他们家好几代都不是人。从光绪年间那塊牌匾被人摘下来以后,他们就不是人了。牌匾是人的证明。牌匾在,人是人。牌匾没了,人就变成了东西。东西是可以被贩卖的,被管制的,被装在麻袋里写上编号的。他家贩卖过人口。不是把别人当东西,是把人当东西。人像麻袋一样被堆在仓库里,等着船来,船来了,麻袋被搬上船,船开了,麻袋去了另一个码头,另一个码头上有人等着,签字,付钱,把麻袋搬走。麻袋里的人是活的,会哭,会喊,会求饶。但没有人听。听了也不会放。放了一个,少一份钱。钱是厚的,新的,连号的。钱比人重要。人没了可以再生,钱没了就没了。他家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从破落户活到了有饭吃,从有饭吃活到了有余钱,从有余钱活到了可以抱养一个孩子。
      他亲生父亲拿了一笔钱。数目他不清楚,只知道那笔钱够那个姓周的男人在另一个城市开一家小店,卖一些杂货,过一种不用再把手放在儿子头顶上发抖的日子。他亲生父亲拿了钱,签了字,把他留在周家的院子里,走了。他站在院子里,草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一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面坐着周家的老奶奶,老奶奶看着他,他没有看老奶奶。他在看那扇窗户。窗户是破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报纸上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印在发黄的纸上。照片上是一个人,穿着清朝的官服,戴着官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是方的,眼睛是圆的,嘴唇很厚。那塊牌匾上写的“状元及第”,说的就是他。他叫周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死了很久了,死在了光绪年间。但老奶奶说他没死,他活在族谱里。族谱是一本翻烂了的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周氏族谱”。里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的,从右往左读。他读不懂。他那时候四岁,不认识几个字。他只认识“周”。因为那是他的新姓。他以后要姓周了,叫周岩。不是崔钰。站在院子里的是周岩。周岩有姓,有家,有院子,有草,有破了的窗户,有糊窗户的报纸,有报纸上的黑白照片,有照片里的清朝官服,有官服下面的状元,有状元以上的牌匾,有牌匾以上的光绪年间。他有了一整段历史。不是他自己的。是借来的。借来的历史也是历史,写在纸上,印在书里,记在人的脑子里。老奶奶记得。老奶奶记得光绪年间的那块牌匾挂上去的时候,鞭炮放了三天三夜,全城的人都来看,门槛被踩断了,换了新的,又被踩断了。老奶奶记得那些。老奶奶不记得他。老奶奶只记得过去。过去是好的,现在是坏的。现在有草,有破窗户,有糊窗户的报纸。过去有牌匾,有鞭炮,有状元,有踩断了的门槛。她活在过去了。他活在她活过的过去里。他的现在是她过去的将来。她的过去是他的将来的过去。时间叠在一起,像几层糊在一起的报纸,字叠着字,照片叠着照片,人和人叠在一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光绪年间的状元,和他叠在一起了。不是长得像,是叠在一起了。他在周家的院子里站着,状元在照片里坐着。他们的位置不一样,但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院子是一百年前的那个院子,树是一百年前的那棵树,墙是一百年前的那堵墙。人换了。但土没换。土还是光绪年间的土。他踩在上面,踩到了状元踩过的印子。印子是凹下去的,被时间压平了,但还在。他用脚趾头抠了抠,抠到了。硬的,实的,像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那块石头上刻着一个字。他用脚趾头摸那个字,摸了一辈子,没有摸出来写的是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认字了,知道那是个“周”字。周是他借来的姓。不是他的。是那个状元的,是那个牌匾的,是那本翻烂了的族谱的。他是姓周,但他不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人有族谱,有历史,有在光绪年间放过的鞭炮和踩断了的门槛。他没有。他只有一张纸。是那个姓崔的男人和周家签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崔钰,和周岩的名字,周岩。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中间隔了几行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他认字是在那之后的事。但他知道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写的是钱。写的是那个姓崔的男人给了一笔钱,把崔钰留在了周家,崔钰变成了周岩。不是变的,是被换的。像水换水,一样的东西,换了一个名字。他还是他,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他不叫崔钰了。叫周岩。周岩有历史,有族谱,有状元祖宗,有牌匾,有鞭炮,有踩断了的门槛。崔钰没有。崔钰只有下九流。下九流是没有历史的。下九流的历史是碎的,不被写下来的,被人忘了的。没有人记得崔钰的祖上叫什么,做过什么,活成了什么样子。只有他自己记得。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从身体里挖出来的。每挖一下,就疼一下。挖到后来,疼惯了,不挖反而痒了。他就一直挖,挖了一辈子,挖到了光绪年间。光绪年间,他的祖上不姓崔,没有姓。有姓是成了面首以后的事。面首是下九流里最下面的那个,是最被人看不起的,最没有脸面的。但面首有姓。不是自己有的,是别人给的。别人姓崔,他也姓崔。别人姓什么,他就姓什么。他不是那个人,他只是用那个人的姓。用完了,还回去。还了,他又没有姓了。没有姓的人,像没有根的人,站不稳,风一吹就倒。倒了就爬不起来了。爬不起来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土。土是他的姓。他姓土。下九流的人都姓土。土是他们唯一的东西。土不会被人抢走,不会被人改掉,不会被人写在纸上然后撕掉。土就是土。土在那里,在他脚底下,在他头顶上,在他手心里。他抓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手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灰。灰也是土。土是灰,灰是土。他是土做的。他是灰做的。他是从光绪年间的灰里飘出来的,飘到了现在,落下来了,落在周家的院子里,落成了一小堆。那堆灰被风吹散了,散到了草里,散到了破窗户里,散到了糊窗户的报纸上。报纸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一个状元,状元的脸上落了一层灰。灰擦掉了,状元的脸露出来了。不是别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浅褐色的眼睛,薄嘴唇,下巴的线条很硬。那是他。不是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他,是他在光绪年间活过的那个他。他没有活过光绪年间。他的脸活过。他的脸从光绪年间就长在那里了,长在崔家的面首的脸上,长在周家的状元的脸上,长在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嘴里。他们说“好俊”。那张脸被说了一辈子,从光绪年间说到现在,说成了他的脸。他不要这张脸。但他换不掉。脸长在他身上了。割不掉了。他只能带着这张脸活着,从光绪年间活到现在,从现在活到以后。以后的人也会看见这张脸,也会说“好俊”。他不知道他们是看见了这张脸,还是看见了这张脸上的灰。灰是从光绪年间飘过来的,落了一百多年,落成了厚厚的一层。灰下面是他的脸。灰上面也是他的脸。他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脸了。也许从来没有分过。脸就是灰,灰就是脸。他就是从灰里长出来的,长成了一棵草,草是灰的,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了一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面有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张着嘴,在哭。哭声从光绪年间传过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听见了。他抱着那个婴儿,对他说:别哭了。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祖上和你一样,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土。土是你的家。你从土里来,回土里去。来来回回,去去来来。来就是去,去就是来。你是这条路上的脚印。脚印会消失,但路不会。路在光绪年间就在了,在那些面首的脚下,在那些下九流的河里,在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手里。他们是他的路。他是他们的脚。脚走在路上,路托着脚。他们走了那么多年,走成了他的样子。他是他们的尽头,也是他们的开始。他是一个圆,从光绪年间的灰里滚出来,滚到了现在,滚到了他的脚边。他蹲下来,把那个圆捡起来,擦了擦灰。灰擦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颜色。不是灰的,不是褐的,不是土黄的。是绿的。翠。翠是年轻,是新鲜,是刚长出来的叶子的颜色。是他们祖上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颜色。他拥有了。他是第一个拥有的。他拿着那片翠,站在周家的院子里,草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一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面没有人。老奶奶死了。她死在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日子里。他也没有哭。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片翠。翠是凉的,和光绪年间的灰一样凉。但他把它攥热了。热了以后,翠变成了另一颗心。不会跳,但会暖。暖从他的手掌传进他的手臂,从手臂传进他的肩膀,从肩膀传进他的心脏。心脏被暖了一下,跳得快了一些。咚,咚,咚。那个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在草里响着,在破窗户里响着,在糊窗户的报纸上响着。报纸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也在跳。不是心跳,是历史在跳。历史从来不是死的。历史是被活着的。他活着,历史就活着。他死了,历史也不一定死。历史会换一个人,继续活着。换到下九流的下一个人身上,换到另一个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脸的人身上,换到另一个站在破院子里手里攥着一片翠的人身上。那个人会和他一样,站在草比人高的院子里,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那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面坐着老奶奶,老奶奶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老奶奶。老奶奶说:“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那个人说:“我回来了。”老奶奶说:“你姓什么?”那个人说:“我姓周。”老奶奶说:“你不是姓周。你是姓崔。崔钰。你是从光绪年间的灰里飘过来的,飘到了现在,落在我家院子里,落成了一小堆灰。扒灰是姓崔的扒灰,不是姓周的扒灰。你借了我的姓,用了那么多年,该还了。”
      那个人把姓还了。不是还给老奶奶,是还给光绪年间。还给那些面首,还给那些下九流的河,还给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手。还了以后,他没有姓了。但他有名字。他叫岩。岩是石头。石头不需要姓。石头就是石头。石头在光绪年间就在了,在那些面首的脚下,在那些下九流的河里,在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手里。他们踩着石头过河,石头被踩了一辈子,磨圆了,磨光了,成了一块鹅卵石。鹅卵石在水里躺着,水流过它,鱼游过它,时间从它身上走过去。时间走了那么多年,石头还在。石头不会走。石头只会等。等一个人把它从水里捡起来,擦干,放在口袋里,带回家。那个人就是他。他是那个捡石头的人。他捡了一辈子,捡到了光绪年间,捡到了下九流,捡到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手里。他捡起来的那块石头,是他的姓,他的名,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一切。他是石头,石头是他。他握着那块石头,站在院子里,草比人高,风吹过来,草弯下去,露出了那扇破了的窗户。窗户里没有老奶奶,没有婴儿,没有黑白照片。窗户里只有风。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着它。石头是灰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吹了一下,灰飞起来,飞到了风里,风把灰吹走了,吹到了天上,天太高了,灰够不到,就散在了半空中,变成了看不见的东西。石头干净了。干净了的石头是灰色的,不是翠。从来没有过翠。翠是他的错觉。他以为他拥有了他们祖上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颜色,但他没有。他拥有的是他们的灰,不是他们的翠。他们没有翠。他们只有灰。灰也是颜色。灰是他们的颜色。他是他们的灰。他是一粒从光绪年间的草上被风吹下来的灰,飘了一百多年,落到了周家的院子里,落成了一小堆。那堆灰被风吹散了,散到了草里,散到了破窗户里,散到了糊窗户的报纸上。报纸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脸上落了一层灰。灰擦掉了,露出了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穿着清朝的官服,戴着官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是方的,眼睛是圆的,嘴唇很厚。他叫周什么。他死了很久了。死在了光绪年间。是他借了那个人的姓。不是那个人借了他的脸。他借了那个人的姓,用了那么多年,用成了自己的姓。但他不是那个人。他是一个没有姓的人。从光绪年间就没有姓了。从面首就没有姓了。从下九流就没有姓了。他是没有姓的人的后代。他姓没有。没有是他的姓。他姓没有,名岩。没有岩。没有石头。没有灰。没有风。没有院子。没有草。没有破窗户。没有糊窗户的报纸。没有黑白照片。没有清朝官服。没有官帽。没有太师椅。没有状元。没有牌匾。没有鞭炮。没有踩断了的门槛。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站在什么都没有的院子里,风吹过来,草弯下去,他看见了自己。他自己就是那扇破窗户。他自己就是那张糊窗户的报纸。他自己就是报纸上的那层灰。他自己就是那粒从光绪年间的草上被风吹下来的灰。他飘了一百多年,落在了这里。落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里,落成了一个人。人不是灰。人是肉做的,血做的,骨头做的。他的肉是灰做的,血是灰做的,骨头是灰做的。他是灰人。灰人站在灰色的院子里,灰色的风吹着他的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草在他的脚边弯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袜子,脚趾头那里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把袜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灰的,凉的。他的脚是灰的,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他站在那里,不冷也不热,不喜也不悲,不恨也不爱。他就是在那里。在那里就是他的一切。他是一切。一切都是他。他是光绪年间的灰,是下九流的河,是面首的脸,是崔钰的名字,是周岩的姓,是那个站在破院子里、光着脚、大脚趾露在外面的人。他是所有的这些。他是没有。没有是他的姓,是他的名,是他的脸,是他的身体,是他的一切。他是一切,一切是他。他站在灰色的院子里,灰色的风停了,灰色的草立起来了,灰色的窗户关上了。他站在那里,不动了。他变成了一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有字。字是从光绪年间就刻在上面的。他低头看那个字,看了一辈子,终于看懂了。那个字不是“周”,不是“崔”,不是“岩”,不是任何他以为的那个字。那个字是“善”。
      因为他善。
      不是善于的善。是善良的善。是他从光绪年间的灰里带来的、从下九流的河里流下来的、从面首的脸上长出来的、从崔钰的名字里念出来的、从周岩的姓里写出来的、从这双破袜子里露出来的、从这只大脚趾上被光照到的、从这片灰色的院子里站着的、从这块灰色的石头上刻着的——善。善是他的姓。他姓善。他叫善岩。他是善岩。他在光绪年间就在了,在下九流的河里流着,在面首的脸上长着,在崔钰的名字里念着,在周岩的姓里写着。他从来不是别人。他是善。善是他。他活着,善就活着。他死了,善也不一定死。善会换一个人,继续活着。换到下九流的下一个人身上,换到另一个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脸的人身上,换到另一个站在破院子里光着脚大脚趾露在外面的人身上。那个人会和他一样,站在灰色的院子里,灰色的风吹着他,灰色的草在他脚边弯下去。他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袜子,脚趾头那里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会把袜子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他会站在那里,站很久。站到风停了,站到草立起来了,站到窗户关上了。然后他会变成一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他会低头看那个字,看很久。然后他会笑。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和光绪年间的灰飘落下来的弧度一样。和面首的脸被人说“好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样。和崔钰的名字被写在纸上的时候笔画的弧度一样。和周岩的姓被刻在石头上的时候刀锋的弧度一样。和那个站在破院子里、光着脚、大脚趾露在外面的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的弧度一样。那个弧度是善。善不是直线。善是弯的。弯的才容得下苦,容得下恨,容得下硬,容得下刀,容得下狗,容得下地下室的黑暗,容得下一闪一闪的日光灯,容得下额头抵在水泥墙上的凉。善是弯的。弯才能抱。抱紧了,就不松开了。
      他抱着自己,站在灰色的院子里。灰色的风又吹起来了,灰色的草又弯下去了,灰色的窗户又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道光。光是从光绪年间照过来的,照了一百多年,照到了他的脸上。他没有眯眼睛。他睁着眼睛,让光照进去。光照进了他的瞳孔,照进了他的骨头,照进了他的灰。灰被光照亮了,亮了就不是灰了。亮就是亮本身。他是亮。他是光绪年间的亮,是下九流的亮,是面首的亮,是崔钰的亮,是周岩的亮。他是所有的亮。他是亮。亮是他。他站在亮里,光着脚,大脚趾露在外面。光照在他的大脚趾上,暖的。不是那种烫的、刺眼的暖,是那种温柔的、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暖。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光照到的大脚趾,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和从前一样。和永远一样。和光绪年间的一样。
      因为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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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