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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黄泉路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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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是什么样?
林渡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过,说是“黄沙漫天,鬼哭狼嚎,彼岸花开满两岸,亡魂排着队走向幽冥”。
他脑补的画面是那种苍凉、悲壮、带着东方玄幻美学的场景,可以拿来做游戏原画参考的那种。
现实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黄泉路就是一条普通的土路。
路边的金属杆子上钉着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奈何桥→”、“鬼门关←”、“投胎管理处↑”。
字体是宋体加粗,挤成一团,“投胎管理处”六个字差点写到牌子外面去。
“这指示牌谁做的?”林渡忍不住问。
“阴司营造司。”谢必安头也不回,“几千年了,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林渡停在那块牌子前面。
“你看这个字体,字间距太紧,辨识度很差。还有颜色,白底红字是警告色,但指示牌不应该用警告色,应该用引导色,比如绿底白字或者蓝底白字。”
谢必安转过身,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范无救倒是认真看了看指示牌,然后说:“好像是有点挤。”
“对吧?”林渡找到知音,更来劲了。
“还有这个杆子,高度明显不够。成年鬼魂走到这里要弯腰才能看清,人流量大的时候会造成拥堵。”
“按人体工程学——不对,鬼体工程学——指示牌的中心点应该在视线水平线稍高的位置,大约离地一米七左右。这个目测只有一米四。”
“因为我们阴间的鬼魂身高普遍比阳间矮。”谢必安说。
“为什么?”林渡不解。
“因为活着的时候被生活压弯了腰,死了自然直不起来。”
林渡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他不知道谢必安是在讲冷笑话还是在讲人生哲理,总之他识相地闭嘴了。
但闭嘴不等于闭眼。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渡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到处扫,越扫越痛苦。
鬼门关的牌匾,“鬼”字少了一撇。
“奈何桥”的桥头石碑,碑文用的是综艺体。
路边休息亭的柱子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专业代烧纸钱”“阴间快递直达”“孟婆汤代排号”。
每一张的排版都不一样,花花绿绿贴了一整面,视觉污染程度堪比阳间的电线杆。
林渡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颤抖,不是冷,是被丑的。
“你们阴间,”他艰难地开口,“没有人专门管这些?”
“管什么?”谢必安问。
“管好看不好看。”林渡说。
“没有。”谢必安说,“阴间只管善恶,不管美丑。你生前好看还是丑,死了都一样。”
林渡痛苦:“我说的不是长相,是设计。”
谢必安问:“什么是设计?”
林渡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没有设计概念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能用就行,没有任何美学考虑。
指示牌能指路就行,管它好不好看。文书能记录就行,管它排不排版。制服能穿就行,管它配不配色。
几千年了,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因为没有人想过还可以更好。
林渡突然觉得一阵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阴间。
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老式印刷厂的油墨味道,混着纸张的气息,从路边飘过来。
林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路边有一个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块破木板架在两个石墩上,上面摆着几沓纸钱、几捆香烛,还有一些手工折的纸元宝。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低头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字。
他身后的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招牌,写着“老周冥货”。
那招牌的排版让林渡的强迫症当场发作。
“老周冥货”四个字,是手写毛笔字,这个没问题。
问题是“老周”两个字巨大,“冥货”两个字极小,而且四个字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歪歪扭扭。
招牌的边框是用红漆画的,粗细不均,四个角都没对齐。
招牌下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纸条是用透明胶带粘上去的,胶带已经发黄卷边了。
林渡站在摊位前,一动不动。
谢必安拽了拽锁链:“走了。”
林渡没动。
“走了!”谢必安又拽了一下。
林渡还是没动。他盯着那块招牌,眼神痛苦。
“你看什么呢?”谢必安不耐烦了。
“这招牌,”林渡指着“老周冥货”四个字,“为什么老周那么大,冥货那么小?”
老头抬起头来。他有一张圆圆的脸,皱纹很多,眼睛小小的,像两颗黑豆。
他看了林渡一眼,又看了黑白无常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因为老周是我,冥货是东西。人比东西重要,所以人要大。”
林渡愣了一下。这个逻辑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那为什么字是歪的?”
“手写的,哪有不歪的?”
“可以先用铅笔打稿,定好位置再写。”
“什么是铅笔?”
林渡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阴间不仅没有设计,连基本的书写工具都停留在古代。
不对,古代也有界尺和粉本,人家写碑文画画都是要打格的,这纯粹是态度问题。
“还有这个纸条。”林渡指着诚信经营那张纸,“透明胶都卷边了。为什么不重新贴一张?”
“还能用,为什么要重新贴?”
“因为不好看。”
老头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林渡:“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挑毛病的?”
“我——”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买东西的需求。
他死了,不需要纸钱,不需要香烛,那些东西是活人烧给死人的,而他已经是死人本鬼了。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谢必安替林渡回答,“他是来受审的。走。”
谢必安拽锁链,林渡纹丝不动。他的魂魄虽然轻飘飘,但执念太重,重到黑白无常都拽不动。
“你这招牌,我帮你重新做一个吧。”林渡说。
老头眯起眼睛:“你?一个阶下囚?”
“我是设计师。”
“什么是设计师?”
“就是专门让东西变好看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说:“我在这黄泉路上摆摊六十年了。来来往往的鬼魂成千上万,有哭的,有闹的,有跪下来求无常放过的,有抱着骨灰坛不肯撒手的。你是第一个停下来看我招牌的。”
“因为你的招牌实在太丑了。”林渡实在没忍住。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我活着的时候,看到丑的东西就浑身难受。我以为死了就会好,结果死了更难受。因为活着的时候我还能改,死了我什么都改不了。”林渡诚恳地说。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就像你看到一张纸歪了,你想伸手去扶正,但你的手穿过去了。你只能看着它歪在那里,永远歪在那里。”
老头看着林渡,林渡看着老头。
两个鬼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老头站了起来。他走到招牌下面,仰头看了看,回头问林渡:“你说,怎么改?”
“首先,字要一样大。”林渡来了精神。
“老周冥货四个字,用统一的字号,排列在一条水平线上。”
“其次,边框要规整,四个角对齐,线条粗细均匀。诚信经营那张纸,用浆糊平整地贴好,或者干脆重新写一张裱在木板上。还有——”
“还有?”老头的眉毛挑了起来。
“还有你这个摊位。纸钱和香烛混在一起摆,没有分类。”
“你可以按品类分区,每个区域做一个标签,让客人一眼就能找到。标签用统一的字体——”
“我没读过书。”老头打断他,“不会写你说的那种字。”
“没事,我帮你写。”
“你一个阶下囚,怎么帮?”
林渡转头看谢必安。谢必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想都别想。
“就一会儿。”林渡说,“给他写完招牌就走。”
“你是被抓的鬼魂,不是来阴间搞装修的。”
“这不叫装修,这叫设计。”
“有什么区别?”
“装修是干活,设计是创造。”
谢必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范无救在旁边沉默了半天,这时候突然开口了:“让他写吧。”
谢必安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范无救说:“他的字应该比老周的好看。”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那是你的其他文书不想让他重新排版了?”
谢必安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看原来那份排版灾难的勾魂文书,又抬头看了看林渡那双因为看到丑东西而痛苦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松开了锁链。
“一炷香。”他说,“一炷香之后,不管你写完没写完,都得走。”
“成交。”
林渡走到摊位后面,拿起毛笔。
他生前是做平面设计的,但大学学过书法,毛笔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家水平,比老周还是强多了。
他找了一张红纸,裁成合适的尺寸,用老周的墨汁,开始写字。
“老周冥货”四个字,他用的是颜体,庄重、厚实、有分量,适合做招牌。
四个字等大排列整齐,每个字都写在方块格的中央。
写完之后,他又裁了一条小一些的纸,写上“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用浆糊平整地贴在一块薄木板上。
“要做招牌的边框,”他问老周,“你有没有木条?”
老周从摊位下面翻出几根细木条。
林渡让他把木条裁成一样的长度,拼成一个矩形框,把写好的招牌嵌进去。没有钉子,就用浆糊和细麻绳固定。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林渡加快速度,最后把招牌挂上歪脖子树。
退后三步,看了看。
整齐了。字一样大,排列在一条线上,边框规整,纸条平整。
虽然材料简陋,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正经招牌了。
老周仰着头看了半天,黑豆似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好像是好看了一点。”他说。
“不是一点,是很多。”林渡纠正他。
谢必安抖了抖锁链:“走了。”
林渡被拽着离开摊位。走了几步,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喂,那个设计师!”
林渡回头。
老周站在他的新招牌下面,搓着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你下次来,我请你吃茶。阴间的茶,不好喝,但是能暖魂。”
林渡笑了笑。他死了之后,第一次觉得魂魄真的暖了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回答,因为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看到了对面的一排建筑。
那是黄泉路上的一排店铺,有卖纸衣的、有卖纸马的、有卖冥币的。招牌都是歪的,配色都是灾难,门面都毫无设计可言。
林渡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
魂魄的眼睛里燃起了两团幽蓝色的火焰,那是执念的颜色。
谢必安看到那两团火,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对范无救说,“这只鬼,怕是带不走了。”
话音未落,阴司内突然冲出一个年轻书吏,满脸慌张,差点撞在谢必安身上。
“纪昀?”谢必安一把扶住他,“慌什么?”
叫纪昀的书吏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谢大人!判官大人发了好大的火!今天审批还阳文书,都被打回去重写。三司的文书全被扣下了,整个公堂地上扔满了被退回的文书!”
谢必安脸色一变:“这么严重?”
“还有更严重的!”纪昀压低声音,“大人说,这批文书里查出了错判。大人已经把经手的书吏全叫去问话了。谢大人,您也知道,判官大人最恨的就是不守规矩。这回——”
他没说完,公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案声。整个城门洞都在嗡嗡响。
谢必安和范无救吓得同时站直了身体。
林渡飘在旁边,看着那座挂歪了牌匾的幽冥都城,突然意识到,他以为的“走流程还阳”,可能没那么简单。这座地府比他想的更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