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阴司搞设计》见晤

1、第 1 章 加班死的都

　　林渡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logo没对齐。

　　屏幕还停留在设计稿上，甲方的废话还飘在聊天窗口里。

　　“感觉不对。”

　　做设计的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你问他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你给他看色卡，他说这个不够高级。你问他什么是高级，他说你再想想。

　　林渡想到凌晨三点，想到心脏突然绞痛，想到眼前一黑，想到——

　　他飘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魂魄飘起来了。

　　林渡急得在空中团团转。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

　　林渡飘在半空中，看见两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都戴着高帽子，手里提着锁链。

　　黑白无常。

　　林渡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白无常看都没看林渡一眼。他正忙着瞅着手里的文书，眼珠子都贴了上去：“啥玩意啊？名字都看不清，是林度还是林渡？”

　　“你起草的。”黑无常面无表情。

　　“你审核的。”白无常立刻反击。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林渡飘在旁边，偷瞟了一眼白无常手里的勾魂文书。

　　字体挤成一团，排版一塌糊涂，行距时宽时窄，“林度”两个字糊在一起，确实分不清是“度”还是“渡”。

　　林渡强迫症当场发作。

　　他死都死了，魂魄飘在半空中，看到这种设计灾难，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那个……”林渡指着白无常手里的文书，“你这排版，能让我看看吗？”

　　白无常谢必安愣了一下。

　　他做无常几百年，抓过的鬼魂不计其数，有哭的，有闹的，有吓得魂飞魄散的，有跪下求放过的。

　　第一次遇到有鬼要看他文书排版的。

　　谢必安满脸狐疑地问他：“你看这个干什么？”

　　“字间距不对，这字都贴到一起了。”林渡指着他手里的文书说，“还有这个标题，好歹加粗一下吧？整个版面没有层级关系，阅读体验太差了。”

　　林渡坚持：“给我两分钟，我能改好。”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同意了。

　　林渡“活”过来，行云流水般扫描排版打印，交给谢必安，又“死”了。

　　谢必安低头一看。字体清晰，排版流畅，层级分明，赏心悦目。“林渡”两个字清清楚楚，和“林度”天差地别。

　　“这……”谢必安看看文书，又看看林渡，“你生前是干什么的？”

　　“平面设计师。”

　　谢必安还没来得及感慨，问题来了。他仔细端详了半天文书上的名字，脸色变得很精彩：“所以我们要抓的是林度，不是林渡？”

　　“是。”范无救说。

　　“这是谁搞错的？”

　　“你。”

　　白无常谢必安咳嗽一声，整了整衣领，试图恢复一点公务员的威严：“这个嘛，阴司勾魂，讲究的是一个……缘分。你既然被我们遇到了，那就是有缘。”

　　“缘分？”林渡跳脚，“你们把我当同名同姓的抓了，这叫缘分？”

　　“不是同名同姓，”黑无常范无救耿直地说，“是看错了。”

　　谢必安瞪了他一眼。

　　林渡无语地看着他们：“……那现在怎么办？”

　　白无常和黑无常又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

　　白无常掏出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翻盖机打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挂了。

　　“上头说了，先带回阴司，走流程还阳。你放心，我们东岳阴司是有纪律有编制的，不是那种野路子的孤魂野鬼。流程虽然慢了点，但肯定能把你送回去。”白无常拍着胸脯保证。

　　“大概多久？”林渡问。

　　白无常的笑容僵了一下。“……看情况。排队的人比较多。但你放心，最多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林渡直接蹦了起来，“我尸体都臭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白无常说，“阴间时间和阳间不一样。你在阴间待三五个月，阳间可能才过去几个小时。这叫阴差阳错，字面意义上的。”

　　林渡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两位传说中的阴差。

　　白无常谢必安，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脸是青灰色的，舌头倒没像传说里那样吐出来，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圆滑的衙门气质。

　　黑无常范无救，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沉默寡言，站在谢必安身后半步，像领导带出来的小跟班。

　　但最让林渡难受的不是他们抓错人，而是他们的制服。

　　那是什么配色？

　　白色制服配荧光绿的镶边，黑色制服配橘红色的腰带。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一根葱和一根胡萝卜。帽子上用的是系统默认宋体，没有任何设计感可言。

　　林渡越看越难受，忍不住道：“你们的制服……抱歉，我能直说吗？”

　　“你说。”谢必安抱着胳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

　　“配色有问题啊！”林渡抓狂道。

　　“黑白无常不是地府的门面么？应该走高级感路线啊。白衣配银灰，黑衣配暗金，材质用哑光面料，帽子上的字用篆书变形，用宋体是怎么想的啊！”

　　范无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袖子，似乎在想象暗金腰带是什么样。

　　谢必安和范无救对视一眼，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范无救低声说：“阴司最近好像在招这方面的人。”

　　谢必安瞪他一眼：“那是招画师，画地狱变相图的，跟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范无救说，“都是管好看的。”

　　林渡听他们讨论，忍不住插嘴：“画师和设计师不一样，不过你们阴间的视觉系统确实需要统一规划……”

　　“还有你们的文书，阴司公文应该有自己的版式规范。”林渡越说越来劲，“你们现在这个，说好听叫随意，说难听就是——”

　　“就是什么？”谢必安眯起眼睛，语气明显危险起来。

　　林渡识相地把“丑”字咽了回去：“就是不专业。”

　　谢必安盯着他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青灰色的脸上扯出一个弧度，令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他说，“我抓了几百年鬼，第一次遇到死了还嫌地府丑的。”

　　“我不是嫌地府丑，”林渡虚心纠正他的措辞，“我是觉得地府审美可以更高级。”

　　“行。”谢必安一抖锁链，“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到了阴司，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更高级。”

　　锁链哗啦一声套在林渡脖子上，冰冰凉凉的，但意外的没什么痛感。

　　林渡低头一看，那锁链的环扣大小不一，工艺粗糙，完全没有标准化生产的概念。

　　“这锁链的设计也可以优化一下。”林渡条件反射道。

　　谢必安翻了个白眼，整个眼珠都变成白色，像两颗煮过头的鹌鹑蛋。

　　范无救在后面，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什么。

　　林渡被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押着，穿墙而出。

　　离开办公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他的尸体还趴在那里，屏幕上的设计稿还在发光，像一个微小的墓碑。

　　他想，明天会有人发现那个logo没对齐吗？会有人知道他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纠结排版吗？

　　大概不会。他们只会说，那个设计师猝死了，赶紧找下一个。

　　林渡突然觉得有点悲伤，但悲伤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他发现黄泉路的指示牌用的是宋体加粗，而且字是歪的。

　　“这牌子谁写的？”林渡问。

　　“不知道。”谢必安说，“立了几千年了。”

　　“几千年的文物也不能这么丑啊。”林渡忍不住。

　　谢必安没见过这么话多的鬼：“你到底能不能闭嘴？”

　　“不能。”林渡说，“我死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那个logo没对齐。现在我看到什么都是歪的，你让我怎么忍？”

　　谢必安和范无救再次对视。

　　范无救低声说了句什么，谢必安点了点头。

　　“老范说，他有点理解你了。”

　　林渡问：“理解我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死不瞑目。”谢必安说，“但他建议你到了阴司之后，少说话，多磕头。阴司不比阳间，那里的判官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林渡小声：“你哪里好说话了？”

　　谢必安瞪了他一眼：“我没把你舌头勾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好说话了。”

　　林渡闭嘴了，不是被吓的。是他发现谢必安帽子上的“一见生财”四个字，财字的贝字旁写成了见字旁。

　　通假字。肯定是通假字。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但他盯着那个错别字，越看越难受，像有只蚂蚁在心里爬。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城门，门匾上写着“幽都”二字。字体倒是挺有古意，但门匾挂歪了。

　　林渡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吐槽生生咽了回去。

　　城门下站着两排阴差，穿着统一的制服。如果西红柿炒蛋配菠菜也算统一的话。

　　林渡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阴差，感觉自己不是来到了地府，而是来到了某个乡镇企业的年会现场。

　　“到了。”谢必安说，“欢迎来到阴司。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在这里度过。直到我们查清楚你的阳寿到底还剩多少，走完流程，才能放你还阳。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

　　“慢的话多久？”

　　“看你表现。”

　　林渡看着眼前这座挂歪了牌匾、配色灾难、字体混乱的幽冥都城，想起自己那个没对齐的logo，想起甲方那句“感觉不对”，想起自己趴在键盘上死掉的那个瞬间。

　　他突然觉得，自己死后来到这个地方，可能不是意外。

　　是报应。

　　他这辈子改过的所有丑方案，都在这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