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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耳边清晰地传来呼吸机运作的声音，平静死寂一如祁霖现在的心境。他紧闭双目，思绪如潮。
当死亡即将降临，人对它是有感觉的。
祁霖回顾他这一生，少时丧父，母亲再婚，此后便剩他一人。
他咬牙捱过这三十年，本以为坐到教授的位置便能把紧绷的线放松些，却不想被疾病缠上，终不得脱身。
或许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祁霖倏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僵硬地转动。清俊的脸庞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格外苍白，他大喘着气手指不自觉蜷缩，洁白的床单的痕迹转瞬即逝。
他目光痴痴地望着窗外天明，嘴角不由露出笑容。
……
似海水般的窒息感奔涌而来，祁霖松开捂住鼻腔的手，任由漫天死亡包裹。
下一秒他被人猛然拎起，接着一道凌冽有劲的拳头破风而来，似有要破开生死界限的气势，一拳捶在祁霖腹部。
“现在清醒了吗，方璟？”
他被像拎小狗似的提在半空，祁霖刚从鬼门关出来，整个人虚弱极了。低低喘着气，大脑转动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好像是对他说的。
……方璟？
祁霖露出迷茫的眼神，抬眸恰好对上一双淡漠冷冽的眼眸。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无情地拎着他的后颈，眼神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就像他是一块没人要的，早已发臭发烂的抹布。
他避如蛇蝎。
？
这是什么情况？
祁霖尚且没搞明白周遭情况，下一秒被狠狠丢在地上。传到耳朵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身旁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呜呜呜，老方……是不是我们做错了……”这是一道女声，语气柔软却难掩愧疚。
不一会儿另一道严厉的男音传来：“这哪能怪你……是方璟这个死小子不懂事，等他醒来你看我怎么收拾这不让人省心的混小子！”
话落声音顿了下，接着道，“阿懿！你作为哥哥也该看着他点！”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分外恭谨：“好的，父亲。”
……
这是什么？走马灯？
祁霖正要死不活得听着这些内容，突然从胸腔涌出难抑的痒意，他猛然睁大眼睛，捂嘴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仿佛要把身上的肺咳出来一般，当咳出的水带有盐腥后，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似海水般的窒息感，刚才居然真的是海水。
所以，他真溺水了？！
这怎么可能……他居然没死？还是说……这已经是地府了。
视线逐渐清晰，祁霖的灵魂终于缓过来，他连忙转头看去。身旁两人貌似是一对夫妻，女人经他这么一吓，面容苍白憔悴，原本温柔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哭得泣不成声。
她身后的男人紧紧搂着女人的肩膀，目光落在祁霖身上转瞬又马上移开，仿佛对他这般行径早已失望至极。
多看一眼都愧对老祖宗。
这……怎么可能？
祁霖怔愣望着眼前的两人，他想开口却莫名失了声，干涩的嗓子像被刀割了般。
温柔的女人紧握他的双手，毫不嫌弃轻轻撩开他湿漉漉的额前碎发。祁霖对上的就是这双柔软的眼眸，心底不由冒出丝丝暖意。
“宝贝，你感觉怎么样？”
“妈，车来了。”一道淡漠的声音似十二月的寒冰，毫不留情打破之前所有温柔。
闻言女人揉揉祁霖的脸，松手站起身：“好好……”
这时，祁霖注意到站旁边的第三人。
他偏头看去，其实这人离自己更近。衣服被水浸湿，很容易猜到是这个人把自己救上来。
——他名义上的哥哥，方家找回的真少爷方懿
可惜他看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眼神凌冽，眼底几近冷漠，仿佛看狗都比看自己温情。
而方璟便是他这身体的原主，方家的养子。
正巧落日的余晖洋洋洒洒落下，祁霖逆光看过去，三人站在一起，好一幅天伦之乐的景象。
落入眼眸的天光越来越亮，海风微微徐来。祁霖表情微变，眼神愈发凌冽。
他有些记起来了。
一辆小车很快停到前面，祁霖坐在地上，被人大力拽上了车。
他屁股刚离开地面，方懿俯身贴在他耳边说话，语气带着丝丝凉意，像索命的鬼：“你还真不怕死啊。”
“……”
祁霖突然转头盯着他的脸看，对方察觉到皱眉轻啧了声，目光颇为不善地瞪了一眼又冷若冰霜转过头。
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滚。
后座位上只有他们两个，方懿不得不在祁霖身旁坐下神情淡漠，背脊挺得直，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仿若旁若无人的模样。
车辆开过减速带，带着车身剧烈晃动。祁霖一时不注意踉跄朝前扑去。坐在旁边的人置若罔闻，冷脸看着祁霖直直摔了出去。
祁霖迅速抬手抻住前面的座椅，手腕用力稳住身形又坐了回来。他下意识往前的副座位上看，下一瞬转头打开车窗迎着海风闭目养神。
“阿懿，扶着你弟弟。”坐在副驾驶的女人还是听到动静，连忙转头嘱咐。
“……”
女人话音刚落，祁霖没睁眼都能敏锐察觉到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身旁这人看他的眼神，仿佛是要把他就地千刀万剐，再丢进油锅里炸上个千万边。
方母一直致力于修复两人的关系，可惜某人从始至终没把他当成方家人，更不谈什么弟弟了。
真是幼稚啊。
祁霖依旧没睁开眼睛，心里暗暗腹诽。
但方懿面上还是要装的，笑吟吟依言答应。脸上分明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但簌簌冒着冷光。
看着这人，纵使知道他现在格外讨厌自己，但祁霖还是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眉眼弯弯，摆出兄友弟恭的模样，装模装样捂住头，叹气：“还是不麻烦哥哥了。”
他的眼里里逐渐带着笑意，一点瞧不出作假，方懿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愣了一秒马上接话答应。
“当然不麻烦啦！”
在方母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笑容暗了几分，眼底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啧。
祁霖轻叹，难搞。
他还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车子已经开进了别墅里。
他被安置在自己房间里，家庭医生看过告知无事后，被父亲勒令在家不准出门。
要是原主那不得哭天抢地，以死证道。但对祁霖来说，简直是……
背脊轻倚着软枕，松软的被子平铺在床上，祁霖平稳地坐在床上，慢慢抬眸望向窗外波光粼粼。
一连几天，祁霖的房间都安静得可怕。方母深怕她的小儿子想不开，催促老方去看他。
房门外，方父端着杯牛奶在外面来回踱步，犹豫再三想抬手敲门又把手放了下来——方母上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看见自己爱人，方父尴尬挠头，方母可太了解这对父子的嘴硬程度。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抢过玻璃杯亲手抬手敲门。
几秒后里面传来回音：“进！”
方母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正当她狐疑时，隔间的洗漱间传来声音。
“谁？”祁霖探头出来。
他顶着一双连熬几天夜的眼睛看过来，仿佛做了几天贼的模样。
“……”
祁霖眨眼露出笑容，主动打破寂静：“早上好啊，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看着难得没有撒泼的儿子方父很是诧异，但是转眼瞅见祁霖脸上的黑眼圈，又没忍住皱起眉。
方母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反而是对方憔悴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她心疼地抚上祁霖的脸庞，看着乖巧的儿子，更是忍不住心软。
“妈妈给你倒了牛奶，放了糖也不烫，记得喝……”
她话没说完，顿了下轻声叹气，“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阿宝贝……”
“……”
祁霖眨眨眼睛，站在门口听话地接过牛奶喝完。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刚巧接完一桶他把水关掉走出厕所，顺手微微阖上厕所门。
九点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祁霖打湿的双手上，熠熠发光。
“还有什么事情吗？”
方母张嘴还想说什么终是摇摇头，嘱咐让他多睡一会儿，祁霖一一点头应下。
在旁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方父却在此时没忍住怒瞪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开口：“现在还睡，你哥哥六点就起来了，就你还睡！”
他话还没说完方母推搡了一下，重重拍了下方父的背脊说道：“儿子睡会儿怎么了？又没有事情。”
无辜受了白眼的方父不敢说了，僵持了几秒钟瞪着眼睛转身离开了祁霖的房间，嘴里呢喃着罢了罢了。
“……”
见某位父亲一点当担没有，什么都丢给她。方母对着他的背影瞪了眼，转头无奈解释道：“你爸就这臭脾气，他是担心你的就是嘴上不饶人……”
祁霖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房门，轻笑：“我知道。不过我好困……还有事情吗？”
“等等阿璟……”
方母转身端了一碗煮好的抄手走进来，滚烫的抄手冒着热气，白汤绿葱，抄手拥挤在碗里，个个饱满透粉。
“先把早饭吃了再睡，昨天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你这孩子。”方母的眼神柔软，瞥见垃圾桶里的垃圾食品，没忍住抬手在祁霖额头弹个脑瓜崩。
祁霖接过抄手，一口口咽下，熨烫的温度传到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心脏，反复昭告着他是真实的。
“阿璟。”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突然喊他的名字。
方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神情坚定，说出的话却温柔：“我知道你对于我和爸爸找到阿懿这件事很害怕，担心他会夺走我和爸爸的爱。
“但阿懿也是妈妈的孩子，就像你一样。他从小不在妈妈身边吃了很多苦，如今总想多弥补一些，你能理解妈妈吗？
“妈妈发誓绝不会因为方懿的回来就把方璟忘了。你相信妈妈，哥哥是个很好的人，阿璟也是个很好的人……”
她的话没说完，但祁霖明白。
祁霖颔首答应：“我会和哥哥好好相处的。”
待方母走远，祁霖面无表情把房间门关上。紧绷的心脏放平缓，他慢慢走进厕所。抬眼能看到干净的镜子映着他的模样，地上放着一桶食用油，还有一根刚买好的白蜡烛。
阳台窗户大开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祁霖眼眸微微闪烁，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