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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樽 不知是被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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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被那日的话震到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一连几天都没见九流门弟子在跟前晃悠,花卷是云岫到开封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九流门弟子交友甚广,每日二人都能在茶食摊上碰头,就这么在混迹市井的日子里逐渐结下了情谊。
花卷不出现,出现的人换成了闻人铮,日日出门都能在升平桥头见到他,有时给他塞个胡饼,有时是樱桃煎,有时是果子浆饮,尽管这几天不做倒卖的生计云岫依旧要往返于市买司,关注市价的浮动,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而闻人铮总是抱臂在旁大步流星地跟着,偶尔会给他提东西,投入地听他同商贩谈价,似懂非懂地盯着他舔舔笔尖写小册子,画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的涂鸦,也时常加入他同南门大街那些熟人的寒暄,他英俊凌厉,笑起来时又冲淡了那一丝锋利,只留下桀骜不羁,像是散发着北方烈日下甘草的气息。
与云岫最大的不同是,被字画摊的曹娘子逗了他不会像小道长那般脸红,只会转而盯着他,在一丝意味不明中似是而非地求他解围,到头来还是只有脸嫩的孤云担下了这一切,他甚至怀疑狂澜弟子就是爱看这种热闹才跟在他后头,并非是什么杨都统说“好好跟人家学学,磨磨性子。”
中秋节很快就到了,开封城到处悬灯结彩,驻店皆卖新酒,重新装饰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
十三间楼至午市已卖光了酒,只能拽下望子。瓦子里演起了月宫杂剧,云岫与闻人铮站在东十字街的桥上望着河上画舫来去,却一直未等到那卖桂花的船娘。
他还欠着他一支桂花。
“阿岫——”久违的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花卷从人潮里跑过来,一路不小心撞到了好几个路人,一边点头致歉一边往桥上赶,“我可算是碰上你们了。”
云岫将刚买的一袋小饼给他,香得他连连感叹,“是我喜欢的松仁栗子黄馅的,只有中秋才能吃到呢。”
他吃得有点噎,云岫早备了果饮递过去,花卷望了望他欲言又止,只得叹息,“你交代的事我办成了,那冤家答应了,就是,就是……”
花卷将他扯到一边,闻人铮眉毛一挑,望着他那动作,并不跟上来。
“阿春说她去替你画那张像,就是今晚你得自己去樊楼取画像,还要和我们一起吃席。”
云岫有些不解,“自然是要去答谢的,不过今日你们侠缘一块过节,我在里头……有些不合适吧。”
花卷一脸颓丧,“没什么不合适,她有六个侠缘。”
云岫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可能会对你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你别放心上,她这人就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心地是很好的。”
云岫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孤云道长从未去过樊楼,那处是醉花阴门派所在,有着最大最奢华的舞榭歌台,文人雅士群英荟萃,锦绣万千凡间难见,更有名动八方的十二花信风,美人如花隔云端。
中秋佳节没有宵禁,欢饮可达旦,樊楼盛景更是灯火荧煌不夜天。
云岫从自己居所翻箱倒柜拾掇出一套体面衣饰,既是赴醉花阴的宴便不能折了主人家的面子,他褪了那袭清心寡欲的道士行头,换了一身文士的装扮,倒颇有一些风流雅士的风姿。
至湖岸乘画舫入楼,歌姬弹唱之声绵延婉转,汴河水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船桨摇开碎光如同泼洒的熔金。
三座朱漆楼阁以空中飞桥相连,檐角悬着金漆风铃,夜风过处仙乐碎响,楼间灯火通明仿佛星斗垂地,整座楼远观便如同悬浮于湖上的琉璃幻境。
再至入楼早有佳人引客在册,千盏灯火悬在藻井,如同白昼,鲛绡帘下歌台之上,柘枝舞姬踏着鼓点旋出,觥筹交错间,香风拂面花落如雨。
云岫立在此间,却愈发沉静超脱,仿佛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
花卷早已在二楼转角处等着他,带他到了一处包间,门一打开,那醉人的花香便至,里头已经坐了五个男子,各有浓淡风姿,当中的绿衣女子容貌昳丽头戴银钗,向他缓缓望过来,一双美目流转,见人便是笑眼盈盈,“小道长,可算见到你了。”
“贫道来迟,春娘子勿怪,”云岫微微拱手,淡淡笑开。
“我素来不爱讲那些虚礼,小道长既是我们家花卷的好友,这点小事肯定是要帮的,”她说着款款走来,一袭水绿纱衫曳地,那衣料清透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肢,一双柔荑般的手将一页纸封慢悠悠地塞进他的衣襟,又悠悠地望了一旁的花卷一眼,“不过就是画个别人的小像而已,之前我给道长还画得少吗?”
她意有所指,云岫连忙致谢,将那方纸封揣牢了些。
“这么客气,多见外呀,”春娘掩唇轻笑,示意花卷带他入席。
“之前也幸得小道长整出的那些风波,叫我这风媒能上花间遗事的头版,这是相辅相成的好事,”她说着举杯,“我先敬道长一杯。”
云岫正要抬手,花卷却抢白道,“阿春别闹人家,阿岫喝不得半点酒的。”
“那你替他喝呀,”春娘朝花卷眨眨眼睛,花卷二话不说便要干,又听得她道,“你替他喝了,小道长就要答应我别的事情了。”
“什么事?”云岫郑重问道。
“自然是结侠缘缔约了,”春娘子摘了果盘上的葡萄,又接了递过来的酒盏,放在掌心摩挲着,“花卷没跟你说吗,他已将他的位子空出来了,本来也不用空出来的,只不过前日里我新缔结了一个侠缘,是狂澜弟子,恰好是你熟识的。”
云岫握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有些迟疑地接话,“是,是吗……?”
花卷坐在他旁边,微微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过来这个九流门弟子最近怎么行踪飘忽,原是受了情伤,甚至还要给自己的好友腾位置。云岫忽然觉得很是对不起他,然而此刻自己也蓦地有些低落,不知为什么那古井无波的心境里头竟然泛出一丝难言的酸涩。
“是啊,今日他也来了,不过要与他的同门一起喝酒,就在对面,”春娘叫人撤了背后的屏风,凭栏朝另一边挥手致意。
云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闻人铮果然在那,视线正望着他们这处,灯火阑珊处映得那双眉眼有些模糊,云岫看了一眼,感觉到他似乎正盯着春娘,便不再看了。
“小道长,你可要想好,与我缔约的话你与狂澜也是一家人了,我们七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春娘子托着腮望着他,秋水般的眸中透着一丝慧黠。
那酒樽已倾满,云岫拍拍袖子起身,仰头一饮而尽,“贫道乃方外之人,恐辜负佳人,这一杯便当是赔罪吧。”
花卷是随着云岫一同冲出这包间的,云岫头晕得厉害,扶着那刷着泥金的墙壁便要吐,干呕了几下便问他,“有没有茶水,胃里难受。”
“好好,你在这等一会,”花卷忙不迭地跑去找水,云岫沿着墙壁坐下来,闭着眼睛感受着胃里的热意一阵阵泛上来,冲上了头,又涌入四肢百骸,再睁眼时只觉得脸烫得实在难受,耳边嗡嗡作响似浸在水里,连闻人铮赶过来同他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你自己去玩,别管我,”云岫朝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神情,又偏过头不看他,“我坐一会儿便好了。”
花卷端着水碗回来的时候,已看到闻人铮在给云岫喂水,又同他讲着什么,云岫似是喝断片了,目光发直,人如同坐化了一般一动不动,根本给不了眼前的人任何反应。
关夜秋也过来了,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墙边的两人,“这还真是一杯倒啊,阿铮要不要先送他回去?”她挽着春娘伸过来的手,“我还得陪我们家阿春喝几杯,霍师弟还在一楼投壶呢,要不然你们先走吧。”
闻人铮望着云岫那愈发潮红的脸,心下有些焦躁。
“夏至日道,在于内衡……”墙角蹲着的人突然喃喃地开口,引得身旁这几个正要各自散去的人又纷纷回头。
“你说什么?”闻人铮凑近了侧耳倾听,不明所以。
“冬至日道,在于外衡,”云岫缓缓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低声念诵,“春分秋分,日在中衡。”他说着摸自己的腰侧,怔忪道,“我的剑呢?”
“……他是不是要舞剑了?”春娘子兴奋地问道,“快快,快给他剑,把我的册子拿来,我要画明天的头版了!”
花卷一边叹气一边给她递笔,又不知是谁往云岫手里塞了把剑,他懵懂地提起来看,手腕一震便是一声沉郁的龙吟,寒光乍现。
“这是花间醉仙,玉山将倾啊,”春娘子连明天的标题都起好了。只有闻人铮微微皱眉,“你们不觉得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吗?”
“此为……方圆之法。”云岫捏了个起势,袍袖竟隐隐无风自动,然而看到正有人画他忽然又眉头一皱,手腕一滑,便已将剑抛了。
众人一阵怔愣,闻人铮上前将那剑踢远了,探手抓他的肩膀,“别闹,先回去。”然而云岫却滑得跟鱼似的在他抓过来之时便旋身闪避,复又飞快探手揪住闻人铮的衣襟,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打量着他的脸。
春娘子本不欲再画了,见情形陡转,似乎更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连忙奋笔疾书。
“我且问你,一天泉香主携带珠宝若干赈济乡民,若每户赠与三件则余一每户赠予五则仍余二每户赠予七则余一,此香主出门前至少携带了几件珠宝?”
闻人铮满头黑线,正欲心算,又被他一搡。
“二十二,”云岫冷然道,用一种不争气的目光盯他,“那问个简单的,我有一日抓了狂澜和三更天弟子若干入笼,能看到二十二条腿和十个脑袋,请问我抓了几个狂澜弟子?”
“……这又是什么问题?”闻人铮被逼问得很是无奈,“你抓三更天干嘛?”
“我抓了一个狂澜弟子,就是你,因为你没有脑子。”云岫已经醉得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只是摇头喟叹,“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好好,我没脑子,我们先回家,”闻人铮顺着他的话哄他,要把他架走,又被他推拒,“你走开!”
他似是难得地有如此愤慨神色,众人都不敢说话,连花卷都不知如何应对这场面,云岫满脸愠色望着闻人铮,“我要告诉杨都统。”
关夜秋和春娘齐齐瞪大了眼睛,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闻。
“告诉他你真的很……很随意……这么快就,就,”他似是从来没有对他人说过这类怨怼的话,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就如何?”闻人铮似是捕捉到了什么,也不忙着抓他了,正色问道。
“……动心。”云岫憋出这两个字,因酒意潮红的脸盖过了因其他情绪泛上的脸红,他的耳尖都似乎在滴血。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闻人铮毫不避讳,也不管周围人什么反应,一字一句同他确认,“他武功好性情好长得……长得也十分好,我第一眼就喜欢,我心悦他想见他有什么错吗?”
云岫抬眸望他,神情里闪过一瞬间的失望与错愕,复又恢复那古井无波的寂寥,“好,”他晃晃悠悠地站起,像是确定了什么,扫过一眼众人,“各位尽享良辰美景,贫道失陪。”
他点足悠悠一荡,缥缈的身形如同风筝一般从二楼的窗前掠了出去,踩住了外头悬灯的细绳,那身姿轻盈却在夜风里摇摇欲坠,花卷同众人根本来不及抓他的衣角。
绛色的衣袍已然追着他一起掠出了窗户,闻人铮踩在下头的细线,又不敢多用力,那细绳不如鱼龙曼延的绸布那般牢固,复又转到檐角向他伸手,语气已然有些焦灼了,“你这样很危险!快到我这来!”
云岫看也不看他,便立即转身在几串灯笼上接力要跑,他醉意熏熏,并不稳健的身形看得人心惊肉跳。
闻人铮暗暗骂了一句,抬脚一勾檐角的彩灯,他使了些力气将那灯串连同着上面的人齐齐拖住一拽,借了他重心不稳的势纵身跃起一把捞住了那半空里的轻盈身形。
二人摔至连廊的屋檐,闻人铮一声不吭带着人掠到樊楼最高处的屋顶。
“还想跑吗?”他在夜风里轻笑一声,低头对上他无措的眼神。
忽然间怀中一空,闻人铮一摸腰间,那酒葫芦已被他夺了去,云岫旋身在屋顶晃了一下站定,拔开那塞子对月长饮,满江红甘醇的烈意如同火烧一般,将他的心肺燎了个通透,月华流转之处,风灌满了孤云弟子的袍袖,衬得他真如月下仙君。
“来打过!”他一揩嘴角,要捏剑诀。
“你的剑呢?”闻人铮抱着臂,笑着逗他。
他似是气势稍减,摸了摸后腰,在这迟疑的片刻,闻人铮已然掠下楼折了个花枝,丢给他,“请赐教。”
同样的起势,别无二致的剑招,却因醉意缺了凌厉果决的力道,云岫一手葫芦一手花枝,攻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嘴里仍旧念念有词,“毁方,而为圆!”
闻人铮笑着看他,只是闪避,并不出手,屋顶上的二人身形辗转腾挪,你来我往,看似切磋实则更像在月下共舞,而这舞又带了几分潇洒缠绵的醉态,云岫似是发急了,那柄花枝灌注了真力,醉意万千里仍旧破开了无数经纬交错的剑光,闻人铮不敢托大,欺身上前,在他短暂的僵直中蓦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肘便送,闻人铮错开一击又捏住了另一边肩膀,从背后制住他,云岫一拧身又纵气,抬足便是一个凌云踏,闻人铮有些傻眼,这真是喝高了连技能都开始瞎招呼了,他在踢过来的瞬间便抓住了云岫的脚踝,正待使力下拽,重新制住他,云岫仍是分毫不让,仅靠惊人的腰力凌空仰身便挣。
闻人铮怕真的伤了他不敢再抓,只能笑道,“够犟啊,小道长。”
云岫稳稳落地,仍旧不理他,手腕一转又是一道剑花,他索性不避了,贴着那树枝擦过耳边,近在咫尺的瞬间终于拿住那另一边胳膊,一手捞着他,一手沿着小臂摸上去抓到手腕,强迫他放松抓酒葫芦的手,就着他的手给自己满上了一口。
“好酒。”他饮尽酒,得意地露齿一笑,舔了舔嘴角。
“你真是……”云岫似乎从那样的笑意里感受到了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发作,“不讲道理!”
闻人铮笑意更深,“你抢了我的酒喝,拿我给你折的枝揍我,还要说我不讲道理,我真是冤枉极了。”
云岫胸前仍旧起伏着,站定了望向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明明灭灭,忽然间又怔愣住了——
此刻闻人铮身后有光点升上夜空,轰然绽作千条银丝,垂落时又化作无数银星,那细碎的光影如同深色绸布上缀着的明珠,它们聚向那一轮高天孤月,将夜空染成了绯色的霞缎。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欢呼声与丝竹乐舞之声从远处飘忽地传来。
闻人铮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烟火,只是静静欣赏倒映在云岫眼里的光芒,他们聚拢又绽放,起
起落落,灿烂盛大。
云岫醒的时候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他坐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外头正日上三竿,不远处的巷弄里头传来鲜鱼面的叫卖声,他记得自己好像刚刚还在醉花荫喝酒,怎么这就回来了,心下悚然忙去看自己的账本。
他的小册子上头每页都记了日期,他望着那最新的一页空白,竟然已经睡了一天了。
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长靴和外袍都在榻前摆得齐整,他在记忆里疯狂搜寻那段空白,这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忐忑体验,他向来识记过人,观物不忘,不允许自己的计算出现任何的偏差,他想得头痛,那零碎的模糊不清的片段里只拼凑出最后一个恍惚的画面——他坐在满天清辉中,又似被谁拢住,望着远处的火树银花昏昏欲睡,酒葫芦从手中掉了下来,身旁的人似是懒得去接,又似是舍不得放开这个怀抱,只得伸长了一条腿卡住了差点从屋檐上滚下去的酒葫芦,那姿势又费劲又有些好笑,而那残酒便一滴一滴地沿着檐角的金铃淌下去,被夜风卷成了馥郁醇厚的酒香,就这样催着他睡了。
他被这样的画面震得慌了神,不知是梦是真。
中秋已经过去一整日了,他摒弃杂念洗漱吃饭,再穿外袍时,发现少了东西,那张托春恨生画的暗哨画像不见了。
云岫感觉细汗一阵阵地渗出来,抓起了剑便出门往开封城西北角掠去。
南门大街的菜贩见到他仍旧热情地招呼,“小道……”长字还未落,那片人影忽地一蹬,仿佛冯虚御风凌空而起,在四合的暮色中如同一片孤云出岫,须臾之间渺不可寻。
“……看看茄子,收摊打折。”菜贩怔怔地说完话,那菜市场会计已早没影了。
太一宫晚上闭观,他直接翻墙入了院中,提气纵跃落在修缮紧闭的钟楼檐角,又从半阖的窗户上头柔若无骨地倒挂进去落地,发现地上似有拖拽的痕迹。
沿着那拖拽的痕迹下楼,贡果与香炉并未积得什么灰,想必是有人经常来往,那个拖拽的痕迹消失在木质的楼梯背后,一处暗门便赫然映入眼帘。
他想都没想,直接掀开了那处暗门跳了下去。
走过暗道里几个转角,方向便直直往下了,暗道的规整砖石逐渐变成土墙,他在一处死角里发现了拖拽痕迹的尽头,似乎就是那个暗哨,他死得悄无声息,被人凌虚一指掐断了气脉。
云岫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即便不太想承认但这些都指向一个可能——是闻人铮拿走了画像。
他比他先到了玄元教这处老巢,先放倒暗哨,再藏匿行踪。
还未清楚里头是什么场景,云岫放轻了脚步走到那处暗道的边缘,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方地势颇高的土崖,而下面便是这座前朝荒废地宫的全貌。
有享殿,牌楼,几处破败的房屋,而正中间的场地上是一方八卦法阵,挂着无数经幡与法器,数名玄元教月臣正执着镰月弯刀护法。
他们似是将这处地宫,变成了一座道场。
“谁?!”身侧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云岫立即退后隐回漆黑的暗道中,待那玄元教众缓缓接近之时,凌虚一指果断出手,他提着玄元教众轻声放倒在地,点尘未惊。
地宫光线昏暗,只有下面的八卦阵处点了炭盆照亮视野。他眼观鼻鼻观心,感受到四周的石壁曲折的地道与破落的屋舍附近皆有来往巡逻的玄元教月臣,该从哪处突破才是最理想的切入口——这是他每次出招前,甚至每次孤军深入前都习惯的筹算。
他睁开眼,足尖轻点,已经从崖壁突起几处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下面享殿的屋顶,这处有着最好的视野。
蓝衣的道人从檐下走过,他悄无声息地又按倒一个,享殿右侧暗道里的似乎有了动静,他索性直接赶入暗道,黑暗里视物不清,云岫扶上腰后长剑,月白色的流苏轻晃,一声轻吟剑已跃入掌心。
那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却让他知道对面似乎并不好对付,他在暗道拐角扑闪的火焰中一瞬间看清了起码有四个玄元教月臣,月臣擅使镰月刀法,最麻烦的是他们的月相盘,战线一拉长他们便会操纵月相盘隐匿身形,让人防不胜防,他曾经在这上面吃过亏。
“是孤云的臭道士!”那堆人影里似是有月臣认出了他。众人齐齐戒备,而那中间的方才迎击他的月臣却上前一步,那个人身形高大,气势十分压迫,云岫横剑在胸,微微撤开半步正待蓄力,面前的月臣似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人持了一柄长兵,弓步垂首,在发力的一瞬间却陡然调转身形,长枪如同一道惊风刺入那几个月臣阵中,宛如虎啸之姿,雷霆惊变!
“骑龙回马!”云岫眼睛都亮了,那一杆破云长枪又倏然势变,回旋刺击,玄元教众根本来不及格挡,暗道之中云岫迅速接上剑光流转,积矩九剑带起纵横捭阖之势,一场急变只发生在刹那间便已平息。
闻人铮将那身暗哨的乔庄卸了,“这帽子挡我视线,”他将那蓝布斗笠胡乱丢在地上,“刚刚差点中了你的剑。”
不知道为什么,云岫看到他全须全尾游刃有余地站在眼前,有些高兴。
“酒醒了?”他望着他的神情忍俊不禁,扬起下巴,“来得倒是快,担心我?”
暗道里似乎有些闷热,那炭盆的火焰燃了起来,烧得云岫脸颊发烫,“那我先回去了,等今年过来再来找你。”
“看来酒还没醒,跟这胡言乱语呢小道长,”闻人铮一哂,复又压低声音低头对他道,“你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啊?”他凑得近,云岫有点不知所措地退开了一些。
“我正要动手,后面突然递过来一道剑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差点交待在这。”
“谁让你不等我一起?!”云岫想到这便愤愤不平,难得语气急切,“不对,应该是谁让你越俎代庖?”
“你醉成那样,我先下来等你啊,”闻人拉着他上暗道的阶梯,“路都给你探好了,往这走,”拐了几个弯又回头提醒他,“你看着点,这里滑。”
闻人铮将他带到一处石壁的平台上,云岫扫视一眼,无奈叹气,“……我刚刚就是从这里下来的。”
“那就当锻炼身体吧。”狂澜弟子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尴尬。
云岫望着底下地宫不远处的八卦阵,月臣和曜主皆在阵中,一览无余。身旁的人似是知道他的想法,顺着他的视线道,“从这头踩着他们挂签子的绳可以过去,直取阵中。”
“反正宰些喽啰也没什么意思。”云岫目如寒星,神情阴沉,像换了个人似的,盯住那曜主冷然道,“要做就做大的。”
闻人铮已横枪在侧,“正合我意。”
语毕,一剑一枪身形疾掠,数步点过那空中挂幡的细绳,惊得那绳上金玲一阵急促细响,愈催愈急,“什么人!”玄元教众尚未来得及结阵以待,那一道剑光已然向着曜主而去,月相剑出手与剑光交接,云岫单足轻点,剑刃寒光映出森然的目色,一瞬间积矩九剑剑气纵横,清光万千,几乎淹没那月相剑的剑势。他挥剑上前,金铁交击之声凌厉不绝,周身似是被这秋水般的锋刃切割出道道气浪。
而周围的月臣无一能够近身,镰月弯刀的攻势尽被九曲惊神枪拦下,那是沙场御敌的招式,弯刀诡谲多变,银枪攻势却密布如雨,在横扫点刺之间溅起一串串火星。闻人挑飞数人,又一脚踏住那横劈而来的镰刀,长枪已经送出去一按一挑直接将玄元教月臣丢到了石壁上,又迅速回转挡下背后袭来的刀刃,那枪柄勾住了镰刀的内侧扭转,他臂力惊人,提按之间已经让玄元教众的武器脱手飞出。
“叮——”长剑的交击带起袍袖纷飞,素色身形飘逸灵动,一退一封便落在了那八卦阵中心,曜主的月相剑已落在地上,他在落败的瞬间迅速转起月相盘,整个身影便如同遁去了虚空一般,忽然消失在了八卦阵的上空。
“这是什么?”闻人第一次对上玄元教的秘法,微微蹙眉。
云岫与他背向而立,冷静地持剑戒备,“障眼法罢了,强弩之末。”
话音刚落,头顶的人影忽然现身,一道剑光斩落二人之间,剑气碰撞时声音刺耳,回荡在空旷幽暗的地宫中愈发激越,如同穿云裂石。几次交击未果后又迅速隐匿身形,曜主低哑的声音在阵中响起,“八门之中,偏要选死门!”
地上的月相剑陡然跃起,玄元教曜主在破空刺出的剑光里现出一瞬间的身影!
“当心!”云岫刚卸下之前几招剑势有些力竭,只觉得后心一阵劲风掠过,银枪已经替他卸下那狠辣刁钻的一击,当即点足掠起仍旧是那招凌云踏,在身形隐没之前锁住目标,兔起鹘落——
玄元教曜主落地的瞬间,颈间已然拂过一片冰凉。
闻人铮将枪负回了背上,云岫甩了甩剑上的血珠,长长地吐了口气,八卦阵中的炭盆快燃尽了,火光映着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荒废的地宫逐渐又恢复了死寂。
从那处钟楼里出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满脸疲惫,各自都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在太一宫后头的开封城墙上坐着,东方已经升起了启明星,凌晨的夜风已经冷透了。
闻人习惯性地去摸腰侧酒葫芦,才发现今日乔装没带,他靠着枪坐着望天,可是视线又渐渐从天空下移,缓缓落到身侧的人脸上。
孤云道长眼眸轻垂,似是还未从执着剑生杀予夺的状态中切换过来。这种缓慢且隐秘的过程,是他第一次允许有他人在场让自己被看见。
“脸上脏了,”闻人望了他半晌,蓦地说道。
有几滴血渍溅在云岫脸上,他已经变回那副温柔好脾气的小道长模样,那血渍衬着他的脸并不肃杀可怖,竟生出一种矛盾的秾丽,看得闻人莫名有些焦躁,抬起胳膊胡乱地给他擦掉了。
云岫似是被揉痛了,捂了脸坐着,又憋了好久才闷声问道,“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你总算记起来了啊。”
“我费了好大劲才想起来,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满江红不好喝吗?”闻人铮似笑非笑,“我师姐和醉花阴结缘的席面,我却在挨揍,脾气好大啊小道长。”
云岫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天边的一轮红日已渐渐跃出,云浪里推出磅礴雄浑的金光。
开封城在这动人心魄的瑰丽霞光里,又缓缓苏醒过来。
中秋的氛围已渐渐淡去,狂澜弟子只来得及在开封待过半月便要动身西去。一场雨过后,开封城彻底入了秋,气候转冷,卖冰饮果浆的吆喝声已逐渐没了。
飞花渡口草木萧萧,秋雨洗尽了一天寒霜。
云岫未来得及买得到那一支桂花,也未折柳相赠,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杨都统带着那几个绛色劲装的弟子同众人告别,半截白色的剑穗挂在其中一名狂澜的酒葫芦上,视线交接之时他像是想跟他说什么,又被后面的人催上了船。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依依惜别,天地辽阔,山水自有相逢。
船开时,孤云弟子早已转身,他打着伞却觉得哪处仍旧被淋湿了。
倏然间伞面轻晃,身侧忽然酒香浮动,他转眸望去之时发顶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住,闻人铮将伞压低,在隐秘与急促的片刻之中与他短暂地额头相抵,他的目光灼灼漾着少年人的意气酣畅,雨水顺着睫毛淌下来落到云岫脸上,他们在这秋雨淋漓的伞下,在这漫长的瞬间里相视而笑。
“明年去凉州见我吧,带上欠我的花。”闻人铮摩挲着他的发顶,“我们一起去雪原上骑马。”
他说着便放开他,身形一掠而起重新落回雨幕里,将背景里的笑骂与低呼声抛诸脑后,朝伞下的人笑道,“一定!”
绛色的身影踏过水面,闻人铮重新回到了甲板,又挨了一个脑瓜子。
云岫笑着朝杨都统挥手,目送着飞花渡口的客船缓缓驶入秋日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