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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剑 “云外剑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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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外剑客沽酒处,满楼风雨忆少年。江湖多少恩仇事,且尽樽中一笑前。”
浮戏山下幽云微微,月照松间,官道上赶夜路的行人正披星戴月迤逦往东,苍老的声音吟着不知名的诗句缓缓隐没在渺远的夜色里。
“恩仇事倒是没多少,不过……唯酒与月知心呐,”山崖上的亭中人听得此句微微一笑,似有所感,又拍开一坛泥封,馥郁的酒香便立即蹿上了脸,他似是暗叹了一句,仰头便饮,秋霜里月色极冷,酒却浓烈,他喝得上头,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微敞的衣襟,那麦色的肌肤便如月下的琥珀一般润着酒渍。
秋风寥落寒意萧瑟,他背后是浮戏山,此间北辰垂象,众星拱之,可解凡夫心中所惘。而沿此处东望,可见万胜镇灯火星点,再远便是开封城廓,他望着那隐约可见的高大城墙,蓦然想起西北的月亮。
从河西来开封已有数日,跟都统批了假,从那摩肩接踵的闹市脱身出来,寻一处天高地阔之处喝酒,有松月相伴,霜风作陪,今晚一定要喝个痛快。
他仰头饮得尽兴,风送远酒香,也送来了一缕血的腥气。
他喝得醉意熏熏,但未失戒意,提了酒坛在那亭柱借力,翻身上檐,晃晃悠悠地在檐角站着,树木交杂的小径上逃窜过几个蓝衣道士,为首的伤得不轻,被几个背着镰月弯刀的道人扶着,狼狈又踉跄地往林子里钻,他眯起眼睛,正要数是几个道士,无奈眼前满是重影,索性点足掠下提着酒坛待跟上看个明白,忽地眼前掠过一阵清风。
风本无形,但他却在醉意中瞥见那一抹月白色。似有雪后松针的气味,极清,极冽,将他的酒香扫去了一半,无形的剑气将周身的流霜搅起纷飞,又铮然切隔出数道气劲,那气劲一瞬间纵横交错,经天纬地,蓝衣道士已经躺倒了一片。
一阵清脆声响,他的酒坛也裂了,甘醇的酒水淋湿了他的绛色衣袍,他喝多了,步伐稍滞,纵气上前时只感到那阵月白色的风从指间穿过,“等一下!”他低喝了一句。
风声在松枝上竟真的停下了,又似是化作了一团软云,幽幽高卧在那青翠的林间,那个背影轻点在枝头,袍袖纷飞,冠带轻飘,手中一柄长剑犹自轻吟,松枝映着一轮明月,画中天人微微侧过头,似是看了眼地上的人。
那个身影清拔如鹤,孤高如云,风姿如同天外飞仙。
“是……剑仙?”地上的人喃喃道,捧着那碎了的酒坛,打了个迷迷瞪瞪的酒嗝。
从市买司出来,背上的箩筐已经空了,云岫扫了一眼手里的短陌钱便悉数塞进身侧的钱袋里头,那腰上还挂了个小算盘,小算盘旁边又拴了支笔,云岫一边走一边将那笔取在手里舔了笔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小册子,开始认认真真地记着今日的价目,“莼菜二十,木炭二十,菊花,团扇……”
“小道长早呀,”路旁的菜贩们早早出摊了,同他打着招呼,“来看看今天的秋葵,可新鲜了,还有冬瓜也水灵……”
“早啊早啊,”他笑意盈盈地一路问候过去,册子上的买卖仍旧记录得丝毫不差。
往东再至升平桥时恰逢晨光披露,天边涌起茜色的霞光,将开封城笼在一片绮丽的艳色里,那艳色衬得背着箩筐的道士脸庞如同桃花玉,莹润生光。
升平桥头车马喧阗,桥下汴水滔滔,近岸植桃李杏奈,若是春日便是杂花相间,望之如绣。桥上两侧买卖林立,吆喝渐起,有卖胡饼油砣之类的早点,也有冰盘冷饮,果食花样,古玩珍藏,绢笔画砚,琳琅满目。
云岫一边记着小册子,一边与路上的摊贩问询市价,他观物强识,阅字如雕版,凡经眼者分毫不差,却又生得温吞清秀,待人接物斯文亲和,被字画摊上的姐儿一逗就脸红,此时正挠着脖子婉拒着一柄玉竹小扇。
“好了呀,小道长不收你这俗物,曹娘子别强卖给人家啦,”相熟的卖家打趣道,见那道长因有人解围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对画摊老板娘道,“别看人家脸嫩,是个方外之士,心里可剔透着呢,没那么好糊弄。”
云岫已走出去了几步,习武之人耳力好,闻得此声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装作没听见。
孤云以算学入道,世间万相,因循而至,皆在计算之间,谢韫门主不让避世清修,觉得纸上得来终是虚妄,非得将弟子们踢入红尘俗世,于市买中精进学问,万物道,世间理,人情人心,剑学算学,皆要在这烟火人间中悟道。
过桥往东,便是勾栏瓦肆,逢迎送归千般景,行人东西一望中。此间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阿岫——”未见其人便闻其声,云岫转过身,便见到那个熟悉的九流门弟子隔着桥喊他,他在十三间楼客店水榭的桌子旁正吃着早点,见到云岫过来卸下了背上的箩筐,便将手边的《花间遗事》推过去,“看见今天的头条了吗?‘浮戏山下,一剑飞仙’玄元教死了八个。”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这邪教也确实欠收拾……阿岫,你怎么看?”他朝正往嘴里塞着冰雪冷元子的小道长挑挑眉,眼里是一片了然于胸。
“我怎么看,”阿岫将那丸子咽了下去才开口,“我觉得,这就是你写的吧,花卷大侠?”
他抬起脸微微笑着,看着那九流门弟子,花卷被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盯得有点发毛,却蓦地闻到了一阵酒气。
云岫记得,这阵酒气从升平桥上就若有似无地跟着了,此时愈发浓烈,可见此人也懒得遮掩身形了。
清晨的客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吆喝叫卖声夹杂着一道清脆的碗碟碰撞之声,“没座了,借个地儿。”
来人身着一袭绛色劲装,缠着护臂,英俊凌厉,他身姿挺拔似是出身行伍,举手投足间又颇为洒脱,不乏江湖侠客的利落不羁,眉目之间如藏遗星,隐着尚未褪去的少年人的锋芒意气。
他一落座,云岫便站起身,那条凳失了重心一头便挑了起来,眼见着要人仰马翻,云岫已抬脚踩住,却发现自己这一招有些多余,对方早已防备,依旧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多谢小道长。”
“抱歉,贫道闻不得酒气,”云岫恢复了那好脾气温吞的样子,朝他拱拱手,又背起地上的箩筐,朝花卷示意,“我要去买姜梨膏吃,你去么?”
“你不是不爱吃那玩意吗?”花卷正埋头吃着一碗拨霞供,闻言便茫然不解地抬眼看他,未等云岫反应,倒先被眼前扑鼻的酒香勾了去,赞叹道“这位少侠,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那人闻言便笑,又拿了个碟子倒了一碗过去,挑眉,“自然是我狂澜的满江红。”
狂澜脱胎于安西军,由九位囚徒所创,守卫着西北门户,他们既不算朝廷的军伍,也不像彻头彻尾的江湖门派,不动中国,不劳济师,他们是扎根于西北的铁盾,门下弟子甚少行走中原。满江红与江南的丰和春,清河的离人泪,都是天下齐名的名酒佳酿,花卷当即豪气干云,与那狂澜弟子一人一碗称兄道弟起来。
“在下九流门花卷,那位是云岫道长,乃秦岭孤云谢韫门下,少侠如何称呼?”
“鄙姓闻人,单名一个铮字,是金铁铮然之铮。”
“好名字好名字,你我往后便是异性兄弟了,”花卷再干。
哪有人大早上就喝酒的?云岫无奈摇头,靠在水边的栏杆前,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又开始翻账本。
河上有商船驶过,船娘撑着桨叫卖新鲜的桂花枝,“小道长,”那船娘记得他,“今日买桂花吗,香得跟蜜似的,刚摘的桂花。”
“可还是十文一支?”云岫捏着那小册子,温柔地问道。
“二十呀,快中秋了,贵人们都买桂枝,哪里还有十文的桂花呀。”
云岫点头仍旧是笑,“贫道居所还有一些,兴许过了中秋才能来找你买呢。”
那船娘会意,倒也不问了,长蒿一点正待驶远,那水榭前却忽然抛来个钱袋,她挥手接住,“船家,要十支桂花。”闻人铮站在离云岫不远处,接了那一扎桂枝,“我久未踏足中原,甚是想念这个花香。中秋佳节,正缺这一味。”
说着便捧着那花回了座前,花卷见他手腾不出地儿便接过那一大束桂枝,全塞进云岫的箩筐里,不多不少,正好塞满,“阿岫,借你的筐一用。”
云岫哭笑不得,他本想去汴河渡口转转,这下连人带筐只能杵在这,幸而桂花香将那酒气掩了些许,他闻不得酒气倒不是因为厌恶,只是自己酒量极浅,闻着就要醉了。
有着桂花香味笼着,云岫也在那桌前坐了下来,他留了个心听他们喝酒谈天,觉察到那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当作不知,自顾自继续翻看桌上的《花间遗事》。
这风媒……编撰些市井琐事,捕风捉影,越来越离谱了啊……
除了那剑仙一招秒玄元教众,还有什么九流门秘辛道主恋人曝光,金明池容将军私养面首,三更天长老与青溪大夫不得不说的故事,菜市场会计冒充孤云道长有损道门形象……
云岫看得嘴角抽搐。
“浮戏山下一剑飞仙?”身旁的人看到了那个硕大的标题若有所思,“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今日便被写出来了,这开封城的风媒消息可真灵通啊。”
“是啊,虽然消息灵通但未免夸大其词了,”云岫合上那《花间遗事》,“哪有什么剑仙,指不定是谁喝多了瞎写呢。”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我看未必,”闻人铮的手抚着那酒碗边沿,微微屈了手指,眸中笑意复杂,“我昨日在场,确实见过那剑仙的风姿,惊为天人。”
他话音刚落,花卷便激动得撑着桌子站起来,又激动得坐下来,低声道“你怎么在?啊?你真见到了?”
“我在啊,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在,还有其他人也在,”闻人铮抿了那最后一口酒,目光落在身旁正低头看花的云岫脸上,“是吧,小剑仙?”
云岫折了簇桂花茫然抬眸,一脸不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菜市场会计。”
闻人铮与云岫视线交接,二人似是进入了某种隐秘的对峙,花卷的酒也喝完了,正默默磕着瓜子。
“剑仙今日未佩剑啊,”闻人铮往后靠了一靠,目光在他腰后一掠而过,从怀里摸出个物件,“那这半截剑穗还要挂回去么?”
他的指间挑着一半白色的剑穗,云岫终于敛了神色,叹了口气,笑意带起了冷意,“还我。”
“现在肯承认……”闻人铮还未说完,云岫已经出手上前,他抬掌便抵,那头又变掌为屈肘,他堪堪避过卸了那手肘的力,已将剑穗换了只手揣着,二人坐在桌前电光石火之间已经眼花缭乱地交换了数招。
“哎?有话好说,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花卷瓜子也不磕了,忙着要来劝架。
“此剑穗是我同门信物,”云岫从那箩筐中抽出个花枝,捏起了积矩九剑剑诀,“你既挑衅我,别怪我不客气。”
“好啊,我也正好想同道长讨教,这开封城着实无趣得很,今日正好来松松筋骨。”闻人铮挑眉一笑,点足掠上十三间楼客店屋顶,他未带长枪,只携了“出竹意”,一竹一桂枝便在楼顶缠斗起来。
客店的人只见到两人突然离了席跃上屋顶打斗,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有劝架的也有喝彩的,只有花卷抓耳挠腮,他知道那剑穗是云岫看重的东西,似是同门师兄弟手打的络子,闻人铮不明其中缘由,只一味想与他切磋过招,竟用这种昏了头的彩头。
一截桂枝在手,剑动时势起,剑锋自下而上斜斜递出,与那竹枝交击,一击未退之时竟看不清那道士是如何动作,身形已至狂澜弟子身后,空里迸裂开经纬错落的剑光,他点足于瓦楞之上,眼角眉梢都带了冰浸霜欺般的冷冽气势,一袭素色的袍袖迎风飞扬,缥缈如同出岫浮云。
孤云招式飘逸凌厉,而狂澜却是一力降十会,青翠的竹竿化作长枪,横扫与点刺之间似是带起波澜惊涛,力发千钧,狂澜九曲惊神枪皆是从沙场作战演变而来,只求霸道直接,那可怖的压制力逼得云岫只能卸势,加之闻人铮臂力惊人,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生疼。
云岫荡开一击,趁得空当使了一招金玉手,又迅速蓄力,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凌厉剑气,飘逸灵动的身形宛如一道劲风带起数道纵横剑光,直取那狂澜弟子。
“好身法!”闻人铮还有闲情逸致替他喝彩,剑气割破了他的绛色衣袍,当击旋身闪避,又纵身急退,换了处檐角站定。
云岫眉头一蹙,一抖花枝剑光已至,那剑气带着桂花的香气,每次与出竹意对上之时便抖落几朵黄色的小花,香气与酒气缠绕在一起,竟生出些缠绵悱恻的意味,有人颇为自在,愈发兴致高涨,有人目色冰冷,愈发神情阴沉。
“再来!”闻人铮目光灼灼,眼中竟是酣畅淋漓的肆意,绛色的身形踏过瓦楞,竟朝那鱼龙曼延方向而去。
“轻狂,”云岫冷哼,背剑在手闪身跟上。
一花一竹踏上鱼龙曼延挂满灯笼的绸布,在高空中又数度交手,那凌空拉起的绸布被踩得摇摇晃晃,惊得瓦肆中人纷纷仰头,那吞刀吐火的,斗鸡走狗的,演皮影戏的,甚至那相扑擂台上的人也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聚集过来望着空中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切磋。
高空中风声烈烈,悬灯结彩的鱼龙曼延上并无适合借力之处,二人却如履平地,云岫与闻人铮缠斗至此,竟也愈发觉得对面这个狂澜弟子确实不凡,他耐力极好,在攻守之间犹善把握节奏,出招干净磊落,确实是个出色的对手。
而这个对手一杆青竹舞得上头,引他提气追赶之间,还能回头对云岫露齿一笑,眉目之间满是桀骜不驯。
桂枝上的花在交手之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花香渐散,风卷起云岫的衣袍,吹得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鸟,他在迎击的瞬间已经感觉周身逐渐被酒香包围,那酒气萦绕竟已经让他产生了微醺的醉意。他在恍神之间踩住一盏绸布上的灯笼,却似偏了一寸,一脚落空便往后栽去。
云岫呼吸一窒,地上的人齐齐发出阵阵惊呼,眼前的狂澜弟子蓦地睁大了眼睛,纵身朝他一跃而下,闻人铮伸出手抓他的衣襟,千钧一发之际似是用力太狠竟将那衣襟撕破一道,白玉般胸前划过数道红痕,他在下坠的瞬间只觉得发丝被吹得狂乱,脑中竟然一片空白,狂澜弟子终于在着地之前奋力赶上,云岫只感到被人勾住腰带继而揽住肩背,而眼前的人竟然还能再带起一点点千斤坠的力道,只是用得太急只能靠背着地,激起鱼龙曼延下一阵尘灰。
闻人铮躺在地上一阵急促的喘息,仿佛还未从九死一生中回过神来,他手中仍旧抓着云岫的腰带,将那个怔忪的小道长按在自己胸前。
熟悉的脚步声从熙熙攘攘围观着的人群中走出来,闻人铮还未爬起来,倒转的视野里出现了那几双熟悉的麂皮靴子,随即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怒喝。
“闻人铮!”
“在!”他翻身坐起,单膝点地,老老实实地恭敬行礼。
“自己去领军棍!”
狂澜的都统杨道甫带着手下的几位年轻弟子在开封暂住,租的小院子正在大相国寺东边,门口还有个风筝铺子。今日那铺子没开张,因院子里头正跪着人挨棍子,闻人铮被揍得浑身冷汗,却犹自挺直肩背,丝毫不敢松懈,那沉闷的军棍声一下接一下,震得云岫手边杯中的茶沫也一颤一颤,杨道甫望着外头院子一脸冷肃,转头对着云岫倒语气温和,“我管制手下无方,平日里将这些崽子们惯坏了,今天做出如此孟浪冒犯之举,我代那臭小子向云道长赔个不是。”
“不敢不敢,”云岫连忙起身,“贫道与闻人铮不过是逞一时意气切磋,今日也幸亏他搭救。还望杨都统不要怪罪,已经打了三十军棍了,还有二十便免了吧。”
似是听到屋里头的谈话声,那执棍的狂澜弟子便打得慢了一些,一边拿眼觑里头。
“关师姐……”闻人铮不明所以,冷汗涔涔的转头望向旁边的同门。
“我听到那小道长在给你求情呢,”关夜秋对闻人铮低声道,“你闯那么大祸,差点闹出人命,这苦主还替你说话,可真是活菩萨啊。”
“而且阿铮师兄还把人家衣服撕烂了,他都没提这事,你们打架归打架,撕衣服干嘛啊?”另一边的霍靖师弟也跟着慢下来,有些不解。
“你们还是给我个痛快算了……别一会快一会慢的,”闻人铮咬牙切齿。
“让你们说话了吗?继续打!”屋里头似是听到了动静,传出杨道甫爆喝的声音。
挨完那军棍,闻人铮总算可以双手支地,勉力甫平气息着缓过劲来,他的汗滴落在眼前的泥地里,糊得眼睛都看不清了,霍靖搭着他一边胳膊将他扶起来,闻人铮却不用他扶,探手从怀里将那半枚剑穗交到来人的手上,低声道,“抱歉。”
云岫叹了口气,接过那穗子,“我接受,不过今日我也莽撞,且承了你的救命恩情自然要还,若是在开封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尽管来南门大街处找我便是。”
院子外头有人影窜动,花卷正带着他的箩筐等着,云岫将那一束桂花取了过来,交还给他,“只有十九枝在这了,明日若还能碰得到那船娘,我来补上。”
鱼龙曼延的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勾栏瓦肆每天都有一些新鲜事,看客们散去后也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云岫回自己的居所补好了衣服,吃饱睡好,第二日便不去市买司了,中秋节将至,开封城的节礼皆在涨价,没什么可以投资倒卖的赚头,昨日已经把屯货都出干净了,小小地盈利了一笔,这几日便偷偷懒准备过节。
孤云的道士可真是全天底下最接地气的道士,不用驱魔念咒不用画符捉鬼,每天只要奔波市井为这点微末的计算费神,这也将他的心性磨炼得愈发中正平和,红尘万丈出入随心。也只有昨天为抢那半截剑穗子动了气。
这剑穗是尚在秦岭之时,门中的师姐给大家一起打的络子,上个月几名孤云弟子清剿浮戏山张家旧宅里盘踞的玄元教众时,不幸受伏遇难,与他交好的师兄和师姐皆折在了里头,他孤身一人来开封,前几日便去那处寻了玄元教的晦气。
早年孤云创派祖师李淳风因推背图与袁天罡决裂,袁天罡创玄元教为祸天下,李淳风携弟子归隐秦岭雾隐谷建孤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并留下剿灭玄元教的遗命。
云岫难得晚起,一照镜子竟发现昨日胸前那红痕未褪,有几处破皮,领口露出一线血色格外显眼,又被素麻的衣料蹭得有些难受,便拿小册子记下提醒自己一会去买膏药。
清早的升平桥上人声鼎沸,行商走贩络绎不绝,他在桥头地茶食摊上点了碗面,吃完又要了一杯冰镇浆饮,随手翻着报童塞过来的《东方第一枝》。
“道长哥哥,今天的《花间遗事》可比《东方第一枝》精彩多了。”报童阿宝同他推荐,“大家都争着看呢。”
“来一份!”桌旁忽然窜过来个人影,花卷风风火火地在他旁边坐下,接了那报一打开,便跟被火烧了屁股一般站了起来,“什——么——”
他没忍住叫出了声,云岫正含了一口浆饮,狐疑地凑过去看,便立即被那文字和画面震得呛咳起来。
“惊!开封城男风盛行!屋顶激战衣衫尽裂”“胸口现胭脂痕!纯情道士大战红衣美男”“太一宫紧急声明!绝无阳阳双修课程。”那配图不知是哪个风媒画的,尽管面目不是很像,但二人的姿势体态竟及其传神,着重刻画了坐在上面的道士衣衫破碎红痕尽显的画面,那微怔懵懂的神色竟有着不自知的勾人风情。
饶是心如止水的孤云道长云岫,此刻也只能拢紧衣领闭上眼睛差点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花卷看他如此淡定,简直匪夷所思。
“画得不像就不是我,没事。”云岫在片刻的震惊中迅速调整回了心态,仍旧那副风淡云轻样子,怡然自得地喝着浆饮。四周似是也有人在看《花间遗事》,不远处几个行商凑在一块品着那画面,啧啧赞叹,“这小道士确实有一番风味。比那依红偎绿的小倌儿有意思多了。”
旁边身形稍胖的商人玩转着手上的扳指,“叫你家里养着的那些也做这冠带装扮便是。”
“照猫画虎哪里能得其中意趣,”行商啧啧摇头,“要是能找着这小道士便好了,去打听打听,花点银子想必也不是难事。”
“我看也就值个十两,说不准早已经被人……”胖商人话刚说到一半,便见到自己身子飞了出去,摔在了汴河岸边。他反应过来时便如同杀猪般叫出声来,望着岸上那高大的身影,“青天白日的你要杀人吗?!”随即又爆出一长串开封官话骂骂咧咧。然而第二下太极,与他一起的行商也被扔了下来砸在他身上,两个人哀嚎着滚作一团被那岸边的泥水糊了满身。
“你等着!我要去报官!我要!报官!”
闻人铮纵身跃下到他们身前,他身形高大,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冷眼睥睨那二人,那胖商人瞬间没了气势,畏畏缩缩地捡起扳指只留下来一句毫无底气的“你等着”便跑得没了影。
他从汴河岸边上来,黑着一张脸,在附近转了一圈,便到云岫他们的桌前坐下,也不管是谁的杯子谁的碗,将那冰镇的浆饮一口闷了。
“气消了?”云岫笑眯眯地看他。
“我再去买一碗。”他复又起身,一会儿又端了碗浆饮搁在云岫手边。
花卷仍拿着那花间遗事呆呆地望着,二人对上视线,他便将那报塞到了屁股底下垫着。
“我们还是走吧,万一他们真的报官呢?”花卷提醒道。
“也是,”云岫点头,“昨天才挨了军棍,回头被杨都统知道你又惹事,又得一顿罚了。”
“去哪?”
“这么好的天气,”花卷一脸兴奋,“当然是去孙舍香水行坦诚相见了!”
“为什么不是去春水阁?”云岫喝着浆饮有些疑惑。
“你是道士诶我的好阿岫,春水阁男女混浴,你不方便吧。”
“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
“好好好,那闻人你说我们去孙舍还是去春水阁。”
“不去春水阁。”闻人铮想都没想。
昨日同这二人一块,大清早便是喝酒打架,今日同这二人一块,大清早便来泡澡,这行程一天比一天出乎意料,云岫在心底咋舌,觉得好笑,不过闻人铮今日身上没什么酒味,他正想到此处,花卷倒是先问了出来,“怎么今日没见你喝满江红啊?”
闻人铮闻言便勾起了笑意,晃了晃腰边的酒葫芦,“带了不敢喝,怕有人闻着味就醉了,回头又要脚底拌蒜,我就又得挨军棍了。”
云岫在香水行换衣间的屏风另一面解着衣扣,宽慰道,“你们想喝便喝好了,今日又不切磋,醉便醉了。”
他说着便先裹着浴巾上了楼,挑了一处宽敞的水池泡着,池边上的托盘里头澡豆、草药、香料应有尽有,他本身就生得白皙,被热气一熏蒸愈发粉嫩,整个人如同一樽玉雕像般,被水浸润得温润盈透。闻人和花卷陆续进来后,那托盘里头便多了几个盛酒的杯子,店家又送了些许瓜果点心,二人小酌,云岫虽离得远但仍旧被迫跟着微醺,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他在朦胧的热气里头看到闻人背上的伤,那军棍打得着实狠,使的力是寸劲,不破皮肉但里头尽是紫黑的淤血,映着背部麦色的肌肤,看得人一阵牙酸。
花卷去了另一头揩背,云岫心外无物似的在汤池里仿佛打坐,片刻之后便准备起身了,另一边浴池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闻人铮将一个膏药瓶子塞进他手心,指了指胸口。
“谢了,”他裹着浴袍下去换衣间,对着翘头衣架边的镜子给自己上药。没一会儿闻人也下来了,正拿着净巾擦着自己一头湿发,云岫看过去一眼,莫名想到了雨里头抖水的狼崽子,他将那药罐合上,正待换下浴巾,外头便新来了几个客人。
那声音听得他耳熟,听得他一张脸顿时阴沉肃杀起来,是玄元教月臣,张家旧宅里头没杀干净的那两个,他们竟然跑进开封城里头来了。
他攥着浴巾,微微背过身体,似是在等那几个人进换衣间,脚步声渐近之时,他却先被一阵酒香包围了。
云岫意外地抬头,看到闻人铮将他隔在里间,他身形高大,几乎罩住了他整个身影。他被笼在那片阴影里头,直到一旁的谈笑风生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闻人铮才退开一些。
那阵酒气放过了他,却也早已浸透了他。
云岫本就微醺,当下立即晕头转向已经醉了,腿一软便被闻人铮捞住,他低头看了看云岫泛红的面色,似是打趣,“刚刚那是你仇人?怕得腿软?”
“确实有仇,但你知道我腿软不是因为这个。”云岫的手推在他胸前,闻人铮刚刚只来得及穿上一件薄薄的中衣,连领子都未系好。
“这都能遇上?”
“孽缘,遇上我,玄元教命该如此。”云岫一贯温和,说这话时竟透着隐隐的狠戾。
闻人铮似乎很爱看他这时候的热闹,一边醉意朦胧一边放着狠话,人还歪在他身前站不稳,“准备在哪里动手?”
“他们在开封城……肯定还有其他据点。”云岫支着额头有些无奈,“……能不能先放开我一会儿。”
闻人铮伸出一只脚,将墙边的圆凳勾过来,将他供上,自己退远了一边穿衣一边等他酒醒。云岫支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对自己这个易醉的体质愈发痛恨。
“他们一会就下来了,我看花卷也快好了,”闻人铮系好腰带,衣服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你现在这个状态怕是剑都拿不稳,别出什么岔子了,还是我去。”
“啊?”云岫潮红未退,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
“放心,不就是军中斥候的活儿吗?我替你去摸个底。”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花卷下来了,看到两个人彼此隔着十万八千里有点茫然,又见到角落里云岫那神色,“他咋了?”
“醉了。”闻人铮咬着绳子绑臂缚。
“这不能够吧,我俩都没醉,他一口没喝醉成这样?”九流门弟子感到不可思议。
“你赶紧给他换衣服,随便他醉成什么样吧,”闻人铮已经全付武装,“我去办点事情,晚点到我那院子里碰头。”
今日崽子们都出去了,院子里只有杨都统喝酒擦枪,黑色的狗儿在他脚边伸了个懒腰,听到院子门口的动静便竖起耳朵狂吠起来。
杨道甫将它拎起来抱在膝上,手动闭嘴。
孙舍香水行到大相国寺并不远,走几步便到了,云岫的酒自然也未醒透,眼角眉梢仍带着那一点水光潋滟的醉意,同花卷一起出现之时让杨都统很是意外,以为闻人铮又给他惹出了什么祸事,苦主上门讨说法,气愤地骂道要给闻人的满江红里兑泔水。
云岫忙解释他们二人的来意,杨道甫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这种事情就该打发他去办”,已过不惑之年的杨道甫笑骂道,“我带几个崽子来开封,大家都玩得高兴,就他浑身不自在。”
“他怕是觉得拘束吧,”云岫与他喝着茶,看着花卷正拿点心逗狗。
“云道长倒是了解他,”杨道甫叹道,“开封城跑不了马,走路上撞到个人都要停下来瞪你。他爱骑马,凉州城外雪大如席,那小崽子一人一骑,鲜衣怒马,才最自在。”
秦岭也有雪,云岫少时在谢韫门下习剑,但凉州的雪定然是不同的,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少年人银枪策马,在风雪中遥望黄云万里,明月千山。
“都是些意气飞扬的好孩子,”杨道甫啜了口茶,“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在边关熬白了头,如今改朝换代,江湖风起云涌,该来这热闹的开封城看看,不然怎么能明白自己在守卫着什么呢。”
云岫微微颔首,“小道受教。都统这番话,与我师父的看法异曲同工。我孤云以算学入道,每日奔波市井,看似计算一些蝇头小利,不如说是以平等的称量之心经历人世百态,越是精于计算,也越能接纳世间运数的随机,都统要狂澜看到自己为什么坚守方能坚守得更坚定,而孤云也是先入世才能谈出世,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彼此都是在这红尘万象中寻找本心。”
杨道甫抚掌大笑,“是这个理。”
霍靖回来后几人一同在院中准备用饭,正巧闻人铮大步流星地跨入院门,他见到杨道甫便行了个礼,杨都统大手一挥,“行了,快来吃饭,都等你呢。”
闻人铮望了云岫一眼,又问霍靖,“关师姐又不回来?”
霍靖小声道,“跟醉花阴的姐姐喝酒呢。”
听见醉花阴三个字,九流门的花卷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用胳膊捅了下云岫,“马上中秋樊楼有烟火看,定然很热闹,阿岫要不要一起去?”
“那烟火是不是盛况空前,在开封城哪处都能看到?”
“那是自然,樊楼的手笔嘛,向来挥金如土。”
“那我在家看便是了,正好还能算账。”云岫笑道,埋头吃饭。杨都统请了金家南食店的厨子做饭,这顿吃的都是煎鱼,虾枨脍之类的南方口味饭菜,西北边地很少吃到这些,狂澜弟子吃得很慢,被这鱼骨剔怕了。杨都统已经饱了,他一下桌,那两位似是立刻松快了不少。
霍靖连忙朝花卷道,“我想去,中秋节算我一个。阿铮师兄你去吗?”
“再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他朝云岫望过去,对他缓缓道,“替你摸过底了,那两人出来后去了太一宫。”
太一宫地处开封城西北角,是一处道观,平日里也有不少非富即贵的香客,玄元教怎么能将那处变成据点。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闻人补充道,“那二人去了一处因修缮关闭的钟楼,可能是有什么暗道之类的,那边不让人靠近,上头似乎还有暗哨把守,不是个能轻举妄动的地方。”
“把暗哨杀了便是,”云岫淡淡说完,三人便齐齐看向他,孤云的这位道长平素都是温柔面善让人如沐春风,甚至有一些好欺负的窝囊样子,但一对上玄元教便好似换了个魂。
“杀是能杀,但你怎么能保证不打草惊蛇,那处钟楼若真是据点,下面不是暗道就是地宫之类,他们设伏,你在明他们在暗,这处可不像张家古宅,仗着轻功好打不了也能跑,在地底下万一还有什么机关消息,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
霍靖听闻人铮说着,点头附和,“我们行军打仗也是如此,难知如阴,不好对付。”
“那不如改头换面,跟那个暗哨来个偷天换日。”花卷敲敲筷子,“乔庄易容潜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云岫低头吃着鱼,沉吟不语。
二人饭后便同杨都统告别,离了那小院子,一路上云岫都似乎心事重重,花卷知道他满脑子都是太一宫的事情,便岔开话题宽慰他,“不是都说好了嘛,瓦子那边的林家脂粉铺的妆无艳老板娘与我有些交情,只要将画像给她,便能给你乔庄成纸上人的模样,到时候再喊上我,闻人肯定也乐意,我们里应外合将那玄元教一锅端了。”
云岫叹气,“这说到底都是我孤云与玄元教的仇怨,我自己去便是,不能假于他人。”
“你说这话也太没义气了吧,我要告诉闻人!”
“你告诉他做什么?”
“说你嫌弃他身手差,不让我们跟着。”花卷摊手,“到时候他不得拉着你从鱼龙曼延一路切磋到浮戏山啊?”
似是想到了那样的画面,云岫忍俊不禁,“我考虑的其实不止是这件事。”
花卷不解,歪着满头的小辫子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会画画……”云岫掏出那小册子,里头除了密密麻麻的账目,偶尔也有一些奇怪的难以理解的涂鸦,“所以……我们要怎么去交那一张画像?而且还需要是一张画得很像的画像?”
“这确实是个难办的问题。”花卷沉吟,一边走着一边发起了愁,却看到云岫道长停下脚步随手翻了翻茶水摊上的《花间遗事》,“花卷大侠,你们风媒彼此之间应该也有些联系吧,”他翻到了那一页纯情道长大战红衣美男,纯良地望向九流门弟子,“我觉得这个风媒叫‘春恨生’的,画的这幅画很是不错,要不然你介绍一下给我认识呗。”
他望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柔纯净地笑着,目光清澈,花卷此时却有些头皮发麻,好似看到了一朵雪白的但切开来是黑心的莲花。
“她……她很忙的。”
“我可以等。”云岫将那画报放回去,“或者我去樊楼等也可以,是醉花阴弟子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还是你的侠缘,那日我去浮戏山也是你告诉她的。”云岫接着说道,“我们菜市场会计,每天记记账也能算得出很多其他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