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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家丫头     又 ...

  •   又是一个平凡的黄昏。

      苏氏药铺那块闪闪发光的牌匾随着太阳的落下,逐渐变得黯淡了。

      独属于梧桐街阴阳交界处的气息从地底冒了出来。

      苏木正对着今日的进货单,在百眼柜前归纳药材。

      百眼柜是祖上不知多少辈传下来的。浅黄色的桐木上刻着密密麻麻三百六十个中药名。这药斗子说来也甚是奇异,听爷爷说,只要把药材放进第三排第七列的柜子里,那药材就会被地底的气息侵染,不能再给活人用,而是给死人治病。

      但最让苏木费解的是,在百眼柜的最上层,有一个被锁住的抽屉。在他小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想趁着爷爷去买菜,偷偷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但每次都被抓了个现行,爷爷一边抽着他的屁股,一边说着时候未到不给开。

      如今他二十七岁了,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即便继承了药铺,他也没再尝试打开了。

      “叮铃~”

      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

      苏木将剩下的药材放到柜子里,头也不回地说道“欢迎光临,请问要开什么药?”

      没人应声。

      感受到铺子里逐渐降低的温度,他这才知道。

      日落后的特殊顾客来了。

      苏木重新回到柜台前,看着眼前双脚离地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前些日子刚死的卖菜大娘王桂芳。她穿着老人生前喜爱的花布衫,手里拎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王阿姨,是哪里不舒服呀?”他认真的问道,仿佛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沉默了一会,王阿姨终于开口了:“小苏啊,我最近总是睡不着。”

      “家里总是听见有人敲柜子的声音,咚咚咚的,敲得我心慌。我在等我孙子放学呢,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

      捋着她口中不着边际的话语,苏木当即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舍不得孙子的老人,死去的魂魄被困在了等他回家的那一天。

      苏木能看见老太太身上缠绕着的淡黑色气体,那是执念化成的怨气。他身为苏家人,从小就能看见人们身上各种各样的气。

      活人的身上一般是亮色,而亡魂则是透着深色。

      他按照以往的经验,拉开百眼柜第七列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白术,又往上数一格取出几粒当归,最后放了一小撮红花调味。

      这就是煮给执念喝的忘归汤了。

      “王阿姨,我去后面熬汤了哈,别又到处乱跑,在原地等我。”

      说完,苏木揣着药材,转身去了后面的小炉子熬药汤。药炉坐在烧红的炭火上,很快就咕噜噜响了起来,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他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柄小扇子扇着炉火,偷偷注意着老太太的一举一动。

      老太太还在柜台前站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百眼柜,喃喃自语:“我给孙子留的奶糖......在柜子里.......我还专门买了他最爱吃的草莓味呢......他还说,奶奶买的最甜了。”

      看着即便死去,依旧挂念着孙子的老人。苏木又想起了爷爷的教诲。

      “执念是病,不是罪。别人驱邪用符用剑,斩的是怨气,咱们苏家绝对不能那么干!咱们用药,解的是它们的心结。”

      十分钟后,药熬好了。苏木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碗,把药汤全都倒进碗中。随后站起身,把碗递给王桂芳。

      老太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往嘴里灌,一滴都没剩下。

      喝完最后一口,苏木看到王阿姨身上的怨气彻底散了。

      “小苏啊,我听见了,我孙子在外面喊我回家吃饭呢。”她看着药铺门口说道。

      她放下瓷碗,把手上拎着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那动作轻的就像生怕碰碎了里面的东西:“他跟我说,糖他吃到了,真的很甜很甜。”

      苏木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三颗奶糖。草莓味的奶糖早就融化在了一起,上面还趴着几只小蚂蚁。

      等他再抬起头时,王桂芳的亡魂已经不见了,想来是那忘归汤起了效果。

      苏木把塑料袋绑紧,收进了柜台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锈迹斑驳的盒子里已经装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有擦了一半的橡皮、有枯萎的玫瑰花、有裂开的怀表,都是像王桂芳这样的客人留下的赊账。

      然后,他拿出一本泛黄的本子,翻到没留字的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下:“王桂芳,忘归汤一剂,赊账”

      账本上的字迹,又让他想起了关于规矩的事。

      在梧桐街这阴阳交界地,日落之后,有什么怪事都必须在街上了解,这是梧桐街的规矩。不问来客是人是鬼,照常抓药,没钱就赊账,不能耽误人家治病,阴阳同理,这是苏家传下来的规矩。

      “苏小子!大事不好啦!”

      熟悉的大嗓门大老远就听得一清二楚,苏木不用多想也知道,又是隔壁寿衣店的陈姨来了。

      陈姨刚掀开门帘跑进来,就跌了个狗啃屎,手里还抓着把没剪完的黄纸钱。

      “您也真是的,还是那么急躁。再怎么急也得小心看路啊。”

      苏木赶紧翻过柜台,将地上捂着脑门哀嚎的陈姨扶了起来。

      “说吧,到底什么事?是不是又是新开的那家寿衣店抢您客人啦?”

      “害!比这严重多了!这回抢生意的,是那钟家刚回来的丫头!”她扶着苏木,口中囔囔着:“抢的还是你的生意呢!”

      苏木侧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谁:“额,陈姨,到底是哪个钟家?”

      “还能是哪个钟家!就是十四年前连夜搬走的,那个世代干驱邪的钟家呀!虽然说你那时候还小,但总该有点影印象啊。”

      苏木仔细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确实见过钟家的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符。莫非这次回来的就是她?

      还没等苏木问个仔细,陈姨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听说她爷爷上个月在外地没了,临走前留了遗嘱,说是死也要让她回梧桐街待着。刚才我还在街口见着她呢!背上挂着把剑,穿着一身黑风衣,一副不良少女的样儿,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坏习惯。”

      “哦。”苏木对此不是很感兴趣,想起方才的瓷碗还没洗,于是便拿起碗回柜台后面了。

      “你还哦!”陈姨追了上去,“你忘了当年钟家和你们家是怎么闹翻的了?还不是理念不合嘛!当年为了那个产妇,你爷爷和钟老爷子差点没干起来!一个说对方妇人之仁,另一个说对方滥杀无辜。从那以后两家就特不对付,钟家后来也就搬走了。”

      陈姨急得都快说上天了,声音大的差点没把苏木喊聋。

      “哎哎哎,您慢点说,我都听着呢!”

      他一只手拎着碗冲洗,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她这次回来,指定是要重操旧业!咱们梧桐街就这么丁点儿大,生意都不够咱分的,她肯定要跟你抢!”她越说越急,显然是又把苏木的话当耳边风了,“苏小子你可得小心点儿,那小丫头看着就凶,没准真学了一招半式呢。”

      苏木将洗好的瓷碗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

      “这有啥,抢生意就抢生意呗。反正能渡的我就接着渡,渡不了的,让她斩了也无所谓。”

      陈姨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刚要继续说什么,忽然神色大变,指着苏木背后的百眼柜:“苏木!你、你快看百眼柜!”

      什么?

      苏木回头一看,刚才还好好的柜子此刻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顺着震动往上看。

      是那个上锁的抽屉!

      咚咚。

      抽屉里传出两声轻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用手指敲了敲。、

      这不就是前面老太太说的咚咚声吗?

      随着抽屉的响动,苏木的头不自觉的疼了起来。

      好晕!

      他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耳朵里满是嗡嗡声,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他强忍着疼痛,扶着柜台慢慢爬起来。

      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从爷爷去世的那天起,他就会时不时地感到头晕目眩。这次更加严重了,不禁让他想起爷爷死前说的话:“苏木啊,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守着这药铺,守着百眼柜。你的寿数早就和梧桐街绑在了一起啊。”

      他过去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眩晕感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苏木靠着柜台,对着跑来的陈姨摆摆手,刚想说没事。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难道又是亡魂?

      苏木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看去。

      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生站在门口,她的五官生的很俊俏,如果不是扎着马尾,恐怕会有不少人觉得她是个秀丽的男孩。

      女生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风衣,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长长的拖在地上。背上还背着一把铜钱剑,看着倒是蛮唬人的。

      “这里就是苏氏药铺吗?”她推门而入,扫了一眼药铺。

      “嗯,你就是钟家的丫头吧?”苏木看着这身打扮,顿时知道了来者的身份。

      “我刚才见一个穿着花布衫的老太太来过这里,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她满眼嫌弃的看着狼狈的苏木,“那老奶奶是滞留人间的一缕亡魂,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厉鬼去害人。我叫钟晚,钟家最后一位驱邪师。”

      说到这,她很是自傲地抬起了下巴。

      “这生意,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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