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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六角亭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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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亭附近养了不少骊鸟,羽毛鲜亮,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稚嫩的啼叫。晚风卷起荷塘的潮气带着桃花的残香,一丝一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苏昭藏在假山后面,微微屏住呼吸,她扒着粗糙的岩石,指节泛白。身后是荷花池,池水幽深,泛着暗绿色的光,一不小心便会滑进去,但她没有动。
“真巧,竟在此处遇见将军,”亭中的姚之羽侧头看着谢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苏昭眉头微蹙,凝神细听,但谢凛却没应声,他站在亭中,身姿挺拔,暗紫色的飞鱼服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郁。
“对了,”姚之羽抬头看向谢凛,“我替父亲大人谢指挥使。”
“姚小姐,此话何意,”谢凛眸色微深,语气平静。
上一世的谈话内容,苏昭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以一幅字画开始的。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先开口,如今才知道,每一步都是他计划好的。
“指挥使赠与父亲的那幅《礼佛图》父亲甚是喜爱,日日都要拿出来观赏。”
谢凛恍然,淡淡道:“素闻尚书大人笃信佛法,偶得此画,便借花献佛了。”
“父亲说,指挥使常年征战沙场,寻到这幅字画定是不易,”姚之羽顿了顿,“...过几日,父亲特设薄宴,等帖子送上府中,还望指挥赏光。”
“尚书大人客气了!”谢凛拱手一礼。
苏昭靠在假山上,闭上了眼睛,冷眼旁观,她才看清这一切,原来从谢凛主动赠画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局。上一世,从头到尾,她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谢凛不是要帮燕王,他是要逼燕王反,逼他反,再杀他。可她想不通,谢凛为什么要置燕王于死地?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风卷着荷香拂过角亭,亭边的桃花被风吹落,花瓣飘飘扬扬,落了两人一身。
“春日将尽,桃花都要落了,”姚之羽抬手轻拍着发髻上的落花,腕间佩戴的一小颗狼牙与暗红血珠相撞,伶仃作响。
苏昭的心猛地揪起,下意识去握自己右手手腕。
上一世,谢凛也曾问过这枚狼牙的来历,那时她未曾留意,此刻回想,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疑,绝非偶然。
这枚狼牙,是她及笄之时,父亲亲手为她戴上,说能辟邪保平安,她戴了整整十年,苏家获罪时,不曾离身。重生为姚之羽后,她费尽心力寻回,一直戴到自刎那日,最终遗失在血泊之中。
兜兜转转,竟出现在姚之羽身上,苏昭攥紧锦帕,指节发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姚之羽,就是上一世重生的她,两个自己,真的同世共存。
“这狼牙,从何而来?”谢凛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狼牙。
“不过是偶然所得,喜欢便戴着,并无特殊缘由。”姚之羽淡淡应答,与上一世的她,一字不差。
这狼牙是父亲寻来的至宝,其中缘由,她绝不会对外人言说。谢凛显然不信,眸色沉沉,却未再追问。
苏昭沉浸在震惊与思绪中,久久无法回神,竟未察觉,亭中之人早已离去,只有桃花还在飘落,铺了一地粉。
一夜无眠,前世今生的种种,交织在脑海,让她心力交瘁。次日清晨,东方泛白,朝阳初升,苏昭才浅浅入眠,醒来时,仍觉疲惫。
“慧儿。”她轻声唤道。守在殿外的慧儿立刻推门而入,恭谨道:“公主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苏昭微微颔首,任由慧儿打理,慧儿看着镜中她略显憔悴的容颜,犹豫片刻,轻声道:“公主,今日早膳,是圣上特意派人送来的。”
苏昭眸色微怔,心中暗道,此事绝非寻常父女关怀那般简单。
“圣上说……”慧儿顿了顿,声音放轻,“公主今日出宫前往燕王府前,先去东清宫,看望太子殿下。”
苏昭心底冷笑,她与太子,有着灭族血仇,此生不共戴天,可她也清楚,只要她是华安公主,她就逃不过与太子的相处。
“皇兄的风寒,可好些了?”苏昭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语气平淡。
慧儿凑近,压低声音:“听闻病情愈发沉重,本是几副药便可痊愈的风寒,如今越治越重,昨日还呕了血。”
苏昭心中冷笑更甚,上一世,太子也是如此,病入膏肓,众人都以为他撑不过去,最后却奇迹般痊愈,继续执掌大权,害得她家破人亡。
“这病,倒是霸道。”苏昭淡淡开口,“你去熬一碗温补的汤羹,本宫亲自送去,给皇兄请安。”
“是,奴婢这就去。”慧儿应声,快步退下。
苏昭起身,整理衣饰,眼底满是冷冽,演戏罢了,她奉陪到底,如今隐忍,只为日后,将太子、谢凛、燕王,一并清算。
东清宫内,药香弥漫,刺鼻浓郁。苏昭提阶而入,还未入殿,便闻到浓重的药味。守门侍女见她前来,立刻掀开暖帘,通传一声:“华安公主到——”
踏入寝殿后,药味更浓,屋内暖炉烧得旺盛,闷热无比,苏昭身上不觉渗出细密冷汗。
“华安……”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的女子,眼含热泪,快步迎上,拉住她的手,哽咽道,“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来东清宫,看看你皇兄了。
“你哭什么!”隔着寝室纱帘,苏昭听到一道气若游丝的沉音,隐约看到伏在床头轻咳的暗影。
竟病的如此重!有一瞬,苏昭想不如就这样过去,直接掐死他来得痛快。这个害了苏氏全族的刽子手...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恨意,推开太子妃的手,缓步走向床榻。床榻边,一碗乌黑的汤药,散发着苦涩难闻的气味。
“皇兄...”苏昭轻唤,进而咬牙抬手撩开挡了半床的帷幔。
前世立于大殿上,掌生死大权的威风凛凛的太子,此刻却如调枯的落叶,仿佛下一刻随风而散。苏昭紧攥双手,红了眼眶。她不是为太子,而是为自己现下不能报仇的无能。他病成这样都不死,而她的家人呢?从笑颜如花,满堂欢乐到刀下冤魂,只不过两三日而已。
“安儿,你别哭,”太子费力抬眼盯着面前的苏昭,两行热泪滑下,“我要去陪母后了,这是我的报应....报应....”
如果是报应就好了!苏昭不语。太子妃听到这话,一股风一样扑到太子床前,终于失声痛哭:“时衍,我不许你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母后会保佑你,父皇也为你遍寻神医,你有我还有庆儿,不会死的。”
太子眉头皱着,听着耳边絮叨的声音,“你哭的我心烦!”
“皇兄,”苏昭适时开口,说了那违心话:“你好好治病休养,会好起来的!”
“皇兄,安心养病,定会好起来的。”苏昭开口,说着违心的话,字字冰冷。
“你……真的愿意,我好起来?”太子忽然攥紧她的衣袖,眼神执拗,气息微弱。
苏昭闭了闭眼,脱口而出:“我愿意...”声音逐渐呢喃。太子这才松了手,缓缓闭上眼,可那剧烈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皇嫂,快给皇兄喂药吧,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望皇兄。”苏昭抽回手,不愿再多待一刻,转身便夺门而出,泪水再也忍不住,肆意滑落。
“公主,”慧儿本守在门口,见苏昭忽的从眼前快速略过,便喊着追了出去。
“公主无事吧。”慧儿快速地迈着步子,勉强跟上苏昭。
苏昭只是一味的往前走,无任何回应。主仆二人从东清宫出来,向东而去,宫道两旁的高墙耸立,衬得二人更显渺小。
“前面是神武门吧!”苏昭隐约望见,神武门外早已备好的车马
“是,”慧儿说:“王秉笔早已将车马备好了。”
慧儿将苏昭扶上马车,马车便向王府而去。燕王府景致,一如前世。苏昭随管家步入府中后花园。
“公主,”管家拱手而立向苏昭请罪:“燕王此刻正与三位首辅商议要事,一时抽不开身,且稍等片刻。”
“我已奉命去请青娘了,王爷说,公主先与青娘探讨舞技,晚上设宴赔罪。”
苏昭听罢点了点头,“王叔府中景色甚美,我自处便是。”
“是,”管家又说,“青翠亭中已备了热茶点心。”
“公主若有吩咐,”慧儿接过话:“我自会叫你。”
管家无话,行一礼后便躬身告退。
“公主...”慧儿见燕王这做派,难免来气。
“隔墙有耳,”苏昭步入青翠亭打断慧儿的话,慧儿心里瞬时明白,不再言语。
慧儿立刻噤声,上前斟茶。苏昭端起茶杯,茶香扑鼻。
苏昭将茶递于鼻底,茶香涌动,“好茶,”苏昭说。
“公主善茶?”一道沉稳平静的声音从亭后传来
苏昭的手顿住,茶杯悬在半空,茶汤微微晃动,她认得这个声音。
谢凛从绿荫中走出来,身姿挺拔,对着苏昭躬身行礼:“谢凛见过公主,多有冒犯,望公主恕罪。”
苏昭没有看他,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谢指挥使倒是喜欢暗中窥人。”
“并非暗中窥探。”谢凛直起身,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我来寻燕王商议事务,恰逢王爷繁忙,在此等候,偶遇公主罢了。”
苏昭抬了抬下巴,示意慧儿添茶:“坐。”
谢凛落座,看着杯中的清茶,眸色微深:“果然是好茶,公主善茶?”
“谢指挥使何必执着于此问。”苏昭答非所问。
“欲投其所好罢了。”
苏昭抬起眼,看着他,“谢指挥使战功赫赫,执掌锦衣卫,乃圣上近臣,”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何须刻意投他人所好?”
谢凛明显一怔,苏昭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她垂下眼,转开话题:“指挥使来寻王叔,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谢凛从容道,“不过是前日宴会与王爷一见如故,承蒙王爷相邀,来府中座谈。”
“是吗?”苏昭斜睨他一眼,“宴会上,王叔特意为指挥使安排的歌舞真叫人难忘,跳舞的人也叫人难忘。”
苏昭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微微勾起唇:“这...怕不是王叔要给指挥使说亲吧?”
谢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苏昭站起来,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让我猜上一猜,该是兵部尚书之女姚之羽吧?”
她回身看着谢凛,眼神逐渐变冷,谢凛也看着她,沉默不语。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住。可她感觉到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姚之羽时不一样。
“她不会来了。”苏昭说。
“公主何出此言?”谢凛站起来。
苏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指挥使可有心悦之人?”
“并无。”
苏昭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明媚得晃眼,“那你要不要做我驸马?”
谢凛听罢,怔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