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都说瑞雪赵 ...
-
都说瑞雪赵丰年,可这场莽莽大雪,竟让苏昭送了两次命。
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片子随风纷纷坠下,落了苏昭满脸,她倒在血泊里,乌发浸于血水中粘着碎雪与尘泥,唯有那双眼因着恨意还算有一丝生气。
她死死瞪着在皇城大殿上的那道身影,寒风之中谢凛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搅合得她满腔恨意翻涌如潮,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那人也回望着她,只是眸色深不见底,似有怜悯,又似毫无波澜,冷漠得让人心寒。
这是她第二次死,死于永昌三十八年冬。
她本以为,重生一世,筹谋三载,忍辱负重,联合燕王发动宫变便可大仇得报。谁料,在最后一刻,被心腹谢凛背叛。
谢凛那发本该射向太子的利箭,却在瞬息之间调转箭头,直直刺入盟友燕王的心口。燕王轰然倒地的刹那,苏昭如坠冰窟,彻骨寒凉。
“燕王带兵闯入皇城,意图谋逆,臣救驾来迟,望太子恕罪!”
谢凛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砸在她心上。她曾以为的救赎之光,自始至终,都是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爪牙。就连那句“等帮你报完仇,我带你离京,过安稳日子。”也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万念俱灰的她挥剑自刎。
而永昌三十五年冬,她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太子一道奏疏,参她苏家谋逆,永昌帝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一百七十三口,血流成河,刺眼的红融于茫茫大雪中,她死在刑场上,睁着眼,咽不下那口气,太子高坐监刑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族人一个一个倒下。
她死了两次皆是含恨而终,满心不甘。
-
再睁眼时,苏昭只觉脸上微痒。
她缓缓睁开眼,一片粉色的花瓣正落在眉心,她抬手拂去,指尖触到自己的光滑、细腻的脸,还有染着蔻丹停在半空的手指。
她不是在皇城大殿上自刎而死了吗?重生为兵部尚书女后,她日日活在惊惧与筹谋里,从没涂过蔻丹,这双手白嫩无暇的手不像她熟悉的那双。
她猛地坐起来,四周皆是陌生的寝殿,雕花木门,金色鲛绡帐,空气里飘着安神香,她低头看自己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袖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
这是哪里!
苏昭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的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推开门冲到院中的池水边。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苏昭愣住了,那是一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脸,眉眼精致,下颌尖细,比她原来的脸更冷、更艳,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恨意,是她自己的。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碎了一池。
她竟再一次活了!
苏昭瞧着这张脸,这次她重生成了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魏嫡公主华安,传闻中与永昌帝和太子决裂的独居冷宫的华安公主。
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苏昭迅速收敛表情,回过身去。一个侍女垂首站在廊下,约莫十五六岁,圆脸,眼神怯生生的。
“公主,您醒了。明日凯旋宴的衣裳已经备好了,等您过目。”
苏昭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凯旋宴?”
“回公主,是谢将军大破北狄的庆功宴。圣上特意传旨,命您出席。”
谢凛!凯旋宴!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的心口。苏昭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指甲掐进掌心,忍着刺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场宴会,她无论死多少次都会记得,这是她上一世与谢凛纠缠的开端,是她复仇之路的起点,也是她满盘皆输的伏笔。
上天竟让她再重来一次,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恨意。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唤她。
苏昭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默然与平静。
“走吧。”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带我去看衣裳。”
穿过庭院时,苏昭打量着这座“冷宫”,出乎意料的是,这冷宫并不荒凉,反倒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池中游鱼自在花木繁盛。
寝殿内燃着安神香,金色鲛绡帐后,掐丝珐琅暖炉烧得正旺,这布置,恐怕比得宠嫔妃的寝殿还要精致上三分。
苏昭心中了然,所谓冷宫,怕只是表象,公主与圣上的决裂,也许并非如此。
如若背后有隐情,这对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既借了华安公主的身份,那这两世的仇一定要报,她要将这嫡公主的身份,用到极致。
苏昭环视一周后忽然开口:“彩儿,一会儿给本宫准备一碗莲子羹。”
侍女有些茫然道:“回公主,奴婢叫慧儿,是新来伺候您的。”
新来的,苏昭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新来的好,不必应付旧人,不必担心露馅。
“本宫睡糊涂了,竟忘了你的名字。”她理了理鬓发,语气自然。
寝殿内,一套金色宴服摆在案上,衣料上绣着金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苏昭指尖轻拂过衣料,触感冰凉顺滑。
“这是本宫常穿的吗?”她随口问。
“奴婢刚来不久,从未见公主赴宴。”慧儿小声说,“只是这件衣裳是单独收存的,想来是公主的心爱之物。”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窗外春光正好,桃花开得正盛,但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便这身吧。”她说。
“是。”
用过晚膳后,苏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这张脸。
这张脸,比她原来的更冷,更艳,也更像一把刀。
上一世,她以兵部尚书女的身份接近燕王,费尽心思才换来一次合作,这一世,她是嫡公主,是燕王的侄女,更是永昌帝唯一的公主。
她要利用这一切,依旧选择与燕王合作,按上一世的轨迹走,避开谢凛或者联合提前除掉他,谢凛死了,那太子便不足为惧。她甚至大可假意与太子和解,潜伏身侧,就像谢凛对她做的那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便是凯旋宴,亲王重臣、世家女眷皆会到场,正是布局的好时机。
次日
宫道森严,高墙耸立,苏昭闭目,斜倚在前往宴会的轿撵上,伴着轿子的晃动,珠帘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慧儿踮着脚贴近苏昭耳边轻声说:“公主,我问过了,轿子是贵妃娘娘特地吩咐来接您的。”
贵妃,苏昭眸色微动,心中了然。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连皇后都不及三分,贵妃出面安排,便是得了圣上的授意。看来,永昌帝从未真正放下这个女儿。
“华安公主到...”苏昭刚踏入御花园,站门太监高亢的通传声便响彻全场。席间瞬间安静几分。
苏昭踏出轿子,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定了定神,提步向前,细碎的声音也渐渐传进耳中。
“她怎么来了...”
“当年闹得那般难堪,还敢露面...”
“独居冷宫,倒摆起嫡公主的架子。”
“别说了,听说那冷宫奢华无比,圣上只是气宠坏了她,并未真的冷落她,她还是嫡公主。”
苏昭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纷繁秀丽的金色宴服加身,晨光洒落,衬得她雍容高贵,美艳不可方物。她与原公主容貌有七分相似,只是原公主端庄华贵,她骨子里藏着两世的清冷戾气,但两者相融,更显夺目。
她缓步行至御前,余光扫过席间,永昌帝下首右侧亲王之列,燕王正悠然饮酒。而左侧首座则是空位,显然是为谢凛留的,不过这宴会中到没见到其人。
苏昭心中冷笑一声,好大的架子。
她行至御前,垂首跪下,双臂交叠抵着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渗出细密汗珠,这套礼仪她昨夜反复演练,只为不出半分差错,还有下面的话。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她的声音带上一丝沙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近些年缠绵病榻,未曾出宫请安,久未相见,父皇龙体可好?儿臣疏于膝下尽孝,望父皇恕罪。”
她跪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酸,然后她才听到了永昌帝的声音。
“皇儿平身。”那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来,让父皇看看……”
苏昭缓缓起身,抬眸,对上永昌帝发红的眼眶。她的心落定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又一声,站门太监喊道:“锦衣卫指挥使谢凛谢大人到——”
苏昭身姿挺拔,纹丝不动,仿若未闻,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攥紧。
她静静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头骨上。
噔噔作响。
一阵风拂过,那人停在了她身侧,身上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与上一世一样的。
“臣谢凛,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臣因家中私事,赴宴来迟,有失礼数,望圣上降罪。”他音色低沉稳重,一如前世。
“爱卿平身,朕今日设宴,为的就是迎你回朝,些许迟误,何罪之有,不必多礼。”永昌帝大手一挥,语气尽显恩宠。
“谢圣上。”谢凛恭敬谢礼。
“谢将军,乃我大魏功臣,沙场杀敌,劳苦功高,既已回京,不必太过拘谨。”皇后笑着开口,语气亲和。
“谢皇后娘娘体恤,君臣之礼,不可废。”谢凛应答周全,滴水不漏。
“对了,”皇后看向身侧的苏昭,笑着引荐,“谢凛,这便是华安公主,近日病愈,久居深宫,听闻你大捷,特意前来赴宴。”
谢凛闻言,转身看向苏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凛,见过华安公主,公主安好。”他的声音很近,近得像在耳边。
苏昭侧目垂眼,冷冽道:“谢将军不必多礼。”
言罢,苏昭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身姿清冷,决绝无比,身后,那道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