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玫瑰》迅景流光

3、第三章 居然真的是

　　老王头是她们私底下给主管起的绰号，因为他头大，又姓王。

　　“夏姐，听吴瑕说，明天就能知道谁要被裁了。咋办啊，我好紧张！刚给游戏氪了一笔金，还有一堆尾款没付啊啊啊啊……”

　　手机那头，小张还在持续性哀嚎。夏玫安抚了她几句，暂时把她情绪稳住了。

　　夏玫感到一阵心累。更憋屈的是这些烦恼无处倾诉。

　　自从结婚后，她和少女时期的朋友基本失去了联系，对父母她一向也是报喜不报忧。如果周淮序还在就好了……

　　夏玫立刻把脑子里的想法甩了出去。如果周淮序看见自己现在过成这样，说不定要狠狠嘲笑自己一番。

　　隔天的办公室一股肃杀之气，人人自危，连最爱聊八卦的都不敢顶风作案了，只有敲键盘的手指像蝴蝶一样飞出残影。

　　“小夏，你来办公室一趟。”

　　老王头的办公室打开，吴瑕招摇地走出来，依旧是盛气凌人的样子。路过夏玫时，她罕见地停留了一会儿，眼里露出怜悯之情。夏玫心里一沉。

　　果然，门一关，老王头就神情严肃地盯着夏玫，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夏啊，上头准备裁员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夏玫装傻，故作吃惊：“王主管，我没听说啊，具体是什么情况？公司打算怎么做？您找我是？”

　　老王头目光像牛皮糖一样黏着夏玫不放，嘴里却沉沉叹了一口气：“小夏啊，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呢，是拿了赔偿立刻走人，从此和公司桥归桥路归路；另一条……”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们也共事这么久了，你的能力和为人我是看在眼里的。我也不舍得你这么优秀的人才从公司离开。所以，我是真想为你在领导们面前多美言几句啊，只是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夏玫懂了，这老匹夫想从自己身上捞油水。但，贿赂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而且求了一次，以后就得永远和他捆绑在一起。夏玫瞥了一眼老王头色眯眯的笑容，一阵恶寒。

　　谁说只有两条路？离职，夏玫不考虑；和这个没下限的领导同流合污，夏玫更不考虑。

　　“太感谢王主管对我的认可了，您的这份心意我一定铭记在心。只是，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夏玫客客气气地回复。

　　“行，那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不必急在一时。”老王头很爽快地大手一挥。

　　夏玫回到工位，同事们立刻凑过来打听消息。

　　“夏姐，老王头喊你过去说了什么？”

　　“夏姐，裁员到底是不是真的？”

　　“夏姐……”

　　夏玫深呼吸，然后挤出一抹笑，把这些或关心或试探的目光打发走：“没什么大事，回位置上干活吧。一天没从工位上搬走，就把一天的活干完，别想太多。”

　　至于裁员，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这还多亏了李景芷给她提供了灵感。幕后组创收少，对公司的价值不大，但幕前反而一直缺人。自己一毕业就进了嘉乐，算下来也有六七年，主动申请调岗应该不算难事。正好眼前这个直系领导也不咋地，不如早点脱离苦海。

　　第二天一早，夏玫就拎着一套Sisley礼盒杀去了制片主任的办公室。制片主任见到夏玫又惊又喜，眉含三分笑，招呼道：“小夏来啦，快坐，尝尝我刚沏好的茶——怎么还带了礼物过来？”

　　制片主任赵姐可以说是看着嘉乐如何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公司元老级别的人物，谁见她都要给三分薄面。按理说这样的大佬和夏玫这种混吃等死的小透明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但是夏玫与赵姐结过善缘，无意中救过赵姐儿子一命。

　　说来话长，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赵姐的儿子那年十八岁，高考结束的暑假无事可做，就来妈妈工作的影视公司参加了一个项目选角。他试戏的角色是个小钢琴家，于是现场演奏了一小段。当时夏玫跟着前主管一起过去凑热闹，因为李景行是心外医生，夏玫对心脏相关的疾病略有了解。当看到那个孩子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手指异于常人的长时，夏玫心里就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事后，她委婉地和主管提了这件事。后来听说，赵主任的儿子确实被查出马凡综合征，幸好发现得早，及时干预治疗，没有造成大祸。

　　赵姐承她的情，事后也问过夏玫要不要转到制片组在她手下做事。但当时前主管对自己很照顾，夏玫也没想过要往上爬，就拒绝了。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还是求来赵姐这里。

　　赵姐略一沉吟，最后建议道：“把你要过来倒是不难，但制片组的职能比较特殊，既需要统筹调度又需要对接跑片场，台前台后都重要。你之前没接触过太多台前，调过来得下组去片场感受感受。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正好最近罗钰有一个新剧要开机，你就跟我一起进组。跑几个片场下来，业务熟练一些，我再给你提到身边来，这样也名正言顺一点。”

　　夏玫当然没意见，甚至求之不得，有一个资历深、说得上话的老师傅带自己入门，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得知夏玫不声不响跑去找制片主任调岗，老王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老半晌只硬邦邦憋出一句：“你……你好得很。”

　　夏玫对他的不满置若罔闻，依然能笑脸相对，面上看着是一团和气，但工作一交接完，她利落干脆地转头就走，丝毫旧情都不念。

　　离开的时候，夏玫还能听见这些旧日同事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吴瑕从鼻孔里哼出一道气：“人家可是攀上高枝了，自然是不屑多看我们一眼。”

　　但那又如何呢？如果此刻夏玫是灰溜溜地离开，她们也只会唏嘘两句，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仁至义尽。各人扫好门庭雪，互不干扰已是最好的社交边界。

　　公司非常重视罗钰即将开机的这部新剧，各项资源都无限倾斜给了这个项目。这部剧的定妆海报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公布过了，导演请的是拍了上一款国民爆剧的朱大俊，主演分别是流量小生罗钰和实力派小花邹芮，阵容非常豪华强大。现在剧组人员已经全体到达京市待命。题材是刑侦探案，是一部带点悬疑元素的轻喜恋爱剧。虽说是偶像恋爱剧，但导演组和制片人有自己的野心，希望在专业方面能达到硬核水平。也就是说，关于刑侦探案和男主角林旸的动作指导等方面，要臻于完美。

　　那么这个既能武术指导又能给予专业讲解的顾问人选就让人有些头疼了。赵姐和夏玫商量之后，一致觉得最好还是去警校实地考察一下比较稳妥。

　　她们托熟人联络了本地警校，对接人和她们约了周五去学校里参观访问。赵姐和对接人洽谈得很愉快。这年头的大学基本不会将剧组拒之门外，被取景也算是变相宣传招生了。合作是很快谈下来了，但顾问人选还没有合适的。对接人随和地建议她们跟着他一起逛一逛校园，实地看一看，让他介绍介绍学校的环境和师资。

　　走过行政楼的时候，夏玫注意到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子风风火火朝着门口冲，经过他们身边时嘴里还在喊：“快快快，快赶不上讲座了！”

　　夏玫不由纳罕，便问身边的对接人：“今天有什么特殊活动吗？我看这些学生都很激动。”

　　接待人看了一眼正在狂奔的年轻女孩，了然地笑了笑：“今天这边有个市里特派的安全防身术讲座，她们这么激动，可能是因为来的警官们都比较帅。”

　　“哦？”赵姐来了兴趣，“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有多帅了。童主任似乎对来的嘉宾很熟悉？”

　　对接人童主任朗然一笑，神秘地卖了个关子，邀请道：“既然两位这么感兴趣，不如我们也一起进去看看？今天来的这群嘉宾，可是我们校长三请四邀才请过来的。”

　　他们进会堂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会场内气氛热络，学生们和台上的几个前辈积极互动。年轻的学生三下两下就被老练的前辈用格斗术制服，台下的哄闹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他们就这样趁乱混进会堂，自以为低调不会引起特别关注，殊不知台上的都是侦察老手，夏玫一行人一进来他们的视线就牢牢锁定了他们。

　　赵姐和童主任在一旁认真品评着每个学生的表现，夹杂着对嘉宾们的夸赞。

　　“咦，角落里怎么有个抱臂站着看的。那也是嘉宾吗？”赵姐朝着讲台一边的角落努了努嘴，疑惑道。

　　童主任看了一眼，解释：“那是他们的队长，他不上场是因为他一出手，这些孩子回去起码得疼一个星期哈哈哈。那可是咱们京市凶名在外的大教官，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狠，丝毫不留情面。”

　　夏玫顺着看过去。那个人身形隐没在阴影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夏玫看不真切，只能大概看出身形轮廓，身材比例很漂亮，腿长肩宽。尽管抱臂作观，却依然有一种落拓随性的味道。只是，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不知是不是自己打量的目光太放肆，对面似乎有所察觉，突然转头看了过来。隔这么远的距离，理论上来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夏玫还是心头一颤，她忽然产生一种对方是熟识旧知的直觉。这种直觉让她的心里像被蚂蚁啃噬、像被烈火烧灼，让她迫切地想拨开人群向对方走去，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可他却把目光移开了。

　　心情像坐过山车，夏玫说不清楚心里那一瞬的失落。她状似无意地接过赵姐的话茬，继续问童主任：“听你的意思，今天这群嘉宾是一个什么队伍吗？应该很厉害吧？”

　　童主任与有荣焉地说：“那可不，你们知道京市侦查断案最厉害的刑警队吗？这支队伍还是新建没多久的组织，但是凡是他们接手的案子没有不破的，没有一个犯人能从他们手上逃脱。全京市都因为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兵感到自豪呢。”

　　夏玫顺势问道：“那能做上队长的肯定是能人中的能人了？怪不得轻易不出手呢。”

　　童主任颇为认同地点头应和道：“周队长年纪轻轻就能当上这么一支精英之师的领头狼，确实是我辈楷模。别看他今年才三十岁，身上已经有三个二等功了。”

　　姓周……

　　夏玫心中一动，转头问赵姐：“赵姐，咱们能不能试试邀请这位周队长做剧组顾问？”

　　赵姐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啊，童主任，你觉得这可行吗？”

　　童主任一副你们真敢想的表情，但他也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再说了，他也没资格替人家拒绝。犹豫半晌，童主任说：“这件事我可说不准，你们最好当面去问本人。等会儿讲座结束，我领你们去后台认识一下，但能不能成功还得看周队长自己同不同意。他们工作性质毕竟比较特殊，平时也挺忙的。你们做好不能行的准备，也别太抱有希望。”

　　这一场讲座开得非常成功。学生散场后，嘉宾们回了二楼会议室暂作整顿。原本校长想请这支队伍吃个便饭，但是被婉拒了，最后只好折中说一起去食堂吃顿饭，好歹全了学校一番东道主之谊。

　　夏玫和赵姐跟着童主任到二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在门口讨论着什么。童主任热情地迎上去：“校长，周队长，这是嘉乐影视公司的赵主任和夏秘书。”说完，他转头又向赵姐和夏玫介绍道：“这是我们陈校长和周队长。”

　　对面的两个人闻言点头致意，客气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夏玫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起就愣住了，直到赵姐轻轻拍了自己一下才反应过来，忙伸出手和对面两个人握手问好。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四周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海绵，所有动静都被无限放慢。就好像，光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已经花光了她的全部心神。

　　怎么真的是他？

　　原来真的是他。

　　她多年未见的哥哥，此刻就这么神色淡淡地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周围人的寒暄客套，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自己。

　　夏玫心中忐忑，他是生气了吗？难道没认出自己吗？

　　另一边，赵姐大方笑道：“没打扰到陈校长和周队长吧？我们今天来贵校参观，正巧遇上周队长和队员们的讲座，真是太幸运了。这不，讲座一结束，我们就迫不及待过来了。咱们普通小老百姓乍见到像周队长这样的英雄人物，连说话都不利索了。瞧我这秘书，被两位的气场给震成呆头鹅了。”

　　夏玫赶忙赔笑，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在二位面前露怯了。”

　　陈校长宽和地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小周在聊刚才讲座的情况。既然你们来了，等会儿一起吃个便饭吧。不是我托大，我们警院的食堂在整个京市都是数一数二的。”

　　赵姐挽着夏玫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咱俩今天可是赶上好时机了。校长都开口邀请了，我们哪敢推辞，就恭敬不如从命，只好腆着脸皮沾沾周队长的光，蹭陈校长一顿晚饭啦。”

　　一番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

　　夏玫在心里暗暗佩服，赵姐的语言艺术真是不得了。她暗中觑了一眼周淮序，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笑意，仍然像个热闹之外的人。夏玫垂下眼，一时之间有点不是滋味。

　　饭后闲聊之际，赵姐趁机向周淮序抛出橄榄枝。周淮序最初是拒绝的，但赵姐再三保证时间可以紧着周淮序的来，陈校长也帮腔说话。周淮序目光沉敛，扫视了一桌，最后定定看了两秒眼巴巴瞅着他的夏玫。他眼睫一垂，终究还是松口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