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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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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遗风离开闻人山庄,怀昭便整日提不起兴致。
柳清寒变着法地想逗她开心,可都收效甚微。甚至连饭也吃不下几口,眼见着清瘦下来。以江遗风护短的性格,待他回来还不把这闻人山庄掀了。
直到第五日,怀昭瞧见了一个和柳清寒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她们模样相同,可神情气度差别太大。
此人神色孤高,如仰首的鹤般出尘脱俗。她手中拎着一个类似药箱的东西,走近怀昭时,带来一阵淡淡的药香。
“你是何人?”那女子在她面前停步。
“在下怀昭。”她顿了顿,“家师江遗风。”
“原是遗风的徒弟。”她神情缓和了些,“你师父呢?”
她这句话无疑戳到了怀昭心痛之处。怀昭说着说着,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师父他……”
怀昭这下可把她吓了一跳,女子快步上前来到她面前,“他出了什么事?”
怀昭鼻头酸涩说不出话来,只顾摇头。
“不是前些日子还去百草宗蹦跶,怎么这就……”
“不是的。”怀昭见她误会,忙道:“师父没事,只是我想他了。”
女子闻言微愣,随即反应过来,请叹一口气,无奈道:“你可吓坏我了。”
“清河,你回来了。”柳清寒听见声音后来到外院,“此次出诊情况如何?”
“陈老伯的腿好的差不多了,今日还送我走出半里地。王家那个小娃娃的肺病也暂且控制住,我手上存药不多,便将药方留给他们,叫他自己去寻了。”
柳清寒点了点头,又对怀昭道:“这是我妹妹,柳清河,也是你师父的朋友。”
“清河师叔。”
“不用叫我师叔,叫我清河姐便是了。”柳清河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药箱上,“对行医有兴趣?”
怀昭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筐中一株药材,“这株黄连品相真好,瞧上去至少有五年时日。”
柳清河讶然,“这也是江遗风教你的?”
怀昭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是从师父给我的书上看来的。”
“我那有更多的医书,你若喜欢便都拿去看。”柳清河笑道:“遗风竟给我送来了这么个好徒弟。”
柳清寒一拍脑门,“对了,他还给你留了封信,说是要紧事,我放在你屋中了。”
柳清河点了点头,“知道了。”
自怀昭开始和柳清河习医,便整日没有那么多时间想江遗风了。
买药开方,诊脉煎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为何城中有那么多生病之人,也不去其他的医馆,偏偏只信柳清河的医术。
许是因为昨日睡得晚,今日柳清河没有将她早早喊起来,怀昭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忙洗漱穿戴好,跑到柳清河的院中。
“醒了。”柳清河说着交给她一张纸,“按着这个方子,各买二两。”
怀昭接过药方瞧了瞧,问道:“都是些疏风清热的药材,给谁用的?”
柳清河抱臂道:“给你。听你师父说你最近牙疼,我瞧了瞧,问题不大,待这些药喝完便会好了。”
怀昭微愣,随即应下,“多谢清河姐。”
她点了点头,“不必。去吧。”
今日是一月一次的大集,集市上人群攒动,她抱着几包药材左瞧瞧右看看。
“让让!”有人大声喊着,在人群中左闪右躲。
待怀昭回眸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撞在怀昭右肩上,怀中药材也掉落在地。好在包得严实,没有散开。
怀昭愠怒抬眼,“喂!撞了人便跑吗?”
那人停下脚步回身,见到生气的怀昭和不远处地上的药包,忙捡起来递给她,“真是抱歉。只是我今日赶时间,改天再给你赔不是。”
他手疾眼快,这一番动作结束不过片刻,转眼便跑没影了。
怀昭撇了撇嘴,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腹诽道:“你去哪给我赔不是。”
怀昭拍了拍怀中药包上沾染的尘土,失去了闲逛的兴趣,转身向山庄走去。
过两日又碰见了。
“是你!”他眸光一亮,“那日真是抱歉,有趟镖出了问题,急着要我赶过去处理,没撞伤你吧。”
怀昭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她摆了摆手,“若你不提我都忘了。”
“姑娘仁善。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阿秋,在镇远镖局做镖师。”
“在下怀昭。”她抱拳回了一礼,“镖师……那是不是会走很多地方?”
阿秋点了点头,故作高深道:“自然。怎么?你有兴趣?”
“我师父不让我乱跑,我要在这等他回来。这样,你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好啊。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去那边的茶楼坐着说。”阿秋带着她走进清茗阁,熟门熟路地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手点了一壶龙井。
“我和你说,上次我们去南海边……”
阿秋讲起故事来滔滔不绝,怀昭听着也入迷。塞北江南,烟花春雨。如一幅以字编织的画卷缓慢铺展。
阿秋见她愣怔,抿了口茶转移话题,“对了,你刚刚提及师父。你是习武之人吗?”
怀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怎么不见你的武器?”
“我的剑还在铸呢,师父将我留在闻人山庄,便是为了铸剑。”
阿秋面露惊讶,“闻人山庄的剑可是好东西,据说千金难求!”
他咂舌道:“快说,你是何来历?”
“我师父和闻人庄主是朋友,因此托他帮我铸剑。”
他颇有些大惊失色,抱拳愣怔道:“阿秋失敬。”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呢?”
“要我说,还是那帝都最好。繁华热闹,任他天底下的稀奇玩意都找得到。”
“那你在外面,可会想家?”
阿秋勾唇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摆了摆手,“我都习惯了。”
那便还是会的。怀昭想着,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
阿秋起身,在桌边放下约莫十个铜板,拍了拍她的肩,“看你心不在焉的。走吧,我们出去逛逛。城西的闹市可去过?”
怀昭摇了摇头,起身随他而去了。
自江遗风离开之后,怀昭心头总像压着一缕轻云,连握剑时都少了几分往日锐气。她一身玄衣走在长街上,明明人声鼎沸,却只觉得周遭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二人行至街口闹市,忽闻一阵喧哗争执,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
原是城中几名泼皮无赖,见摊贩家的女儿孤身看摊,便故意寻衅滋事,不仅掀翻了竹筐,还伸手抢夺钱袋,气焰十分嚣张。周遭行人敢怒不敢言,只远远避让。
怀昭本就因师父离去心绪不宁,见此情景,眉宇间那点沉寂瞬间化作冷锐,握剑的手微微一紧。阿秋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侧,爽朗的声音沉了几分:“光天化日之下欺辱百姓,当真以为无人管吗?”
无赖们仗着人多非但不惧,反倒哄笑上前,挥着拳头便要动手。
阿秋常年走镖,身手利落矫健,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招式沉稳有力,专挑对方关节要害制敌。怀昭紧随其后,顺手摘下路边两片叶子,以内力灌注其中,嗖嗖射出。
利落干脆,每一击都精准拦下对方的攻势。
阿秋的拳法刚猛坦荡,又有怀昭从旁相助,不过片刻便将几名无赖制住。泼皮们吃了苦头,连滚带爬地逃走。
摊贩连连道谢,将膝一屈便要跪下。阿秋忙将人扶住,将抢回来的钱袋交到女子手中。
女子又侧目看向怀昭,刚欲说什么,只见怀昭轻轻摇头,神色依旧淡淡的。
眼底那层因思念而生的阴霾,却在方才出手相助的片刻消散了些许。
此间事了,看热闹的众人相继散去,阿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头看向她,咧嘴一笑:“许久没和人动手了,还好没有生疏。”
怀昭望着他明朗的笑容,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阿秋性子明快,带着她一路指东看西,嘴里不停说着新鲜趣事。穿过热闹街巷,两人停在糖糕摊前,买了两块刚出锅的桂花糕,热气裹着甜香扑在脸上。
“你尝尝,他们家的桂花糕最是软糯香甜,有几十年的传承了,我见过许多自称第一的糖糕世家,都不及这一块。”
怀昭接过咬下一口,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她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阿秋的话。
阿秋又拉着她去看小玩意儿、挑绳结、听街边说书,原本烦闷的心情,竟在人间烟火的熏陶下慢慢松快起来。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将人影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望了眼身旁正与商贩畅谈,笑得无比灿烂的阿秋,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没有师父在身边的日子,也并非全是冷清。
想着想着,两人便走回了闻人山庄门口。阿秋对她展颜,“回去吧,待下次休沐,再带你去城外永定河。”
怀昭轻轻点头,声音较白日也柔和了几分,“好。”
“夜里风凉,早些歇息。若是有事去镖局寻我便是。”
“多谢你。”她轻声道谢,带着十分的真心。
暮色渐沉,阿秋的身影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怀昭才轻吸了口气,转身正要向自己住所走去,却听得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她心头微顿,回头望去,只见廊下立着位素衣女子,手持一白玉盏,正是柳清寒。方才阿秋送她回来,显然已落入她眼中。
怀昭下意识攥了攥袖角,一身玄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素来冷净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唤了一句:“师伯。”
柳清寒并未多问,只目光温和地扫过巷口方向,又落回她微松的眉宇间,淡淡一笑,打趣道:“今日回来得晚,瞧着心情倒是不错。”
他没有提阿秋的身份,也未追问往来之人是谁,只轻轻颔首,示意她进门歇息。
“江湖儿女,结识良友是好事,怕什么。”她抬步迎过来,声音轻缓,“是哪家儿郎?”
“阿秋……是镇远镖局的镖师。”怀昭随口答道。
“镇远镖局?”柳清寒目露疑惑,镇远镖局从上到下她都熟的很,这个男娃娃倒是面生,或许是个新来的。
不过也无妨,他日顺路打听一下便好,在这城里是万万没人敢对闻人山庄出手的。
她纠结的是要不要将此事传信江遗风,以他那个护短的脾气,他日回来知道了,怕是整个镇远镖局都要被他“问个清楚”。
走到回廊岔路,两人便要再次分开,柳清寒笑道:“天色不早,快去休息吧,听清河说明日她要带你一同出诊呢。”
怀昭怔了怔,随即目露欣喜,她早便想和柳清河一道出诊,只是念着自己医术尚浅,怕给她添麻烦,便一直憋在心中没好意思开口。
“她说你有天赋。该早历练。不过你也无需紧张,城中百姓没人不知清河名讳,自然也不会为难与你。至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她便是。”
怀昭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师伯。”
柳清寒点了点头,先一步返身离去,怀昭长舒一口气,回来时心头的那点局促也悄然散去,只余下安稳。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文人山庄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柳清河早已备好药箱,在庭院中等候,见怀昭前来,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听姐姐说你昨日回来得晚些,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随我走吧,今日我们去城东。”
怀昭轻声应下,跟在柳清河身侧。一路行至城中义诊之处,早已聚了不少等候的百姓。柳清河坐定诊脉,指尖轻搭便知病症深浅,开方施药从容不迫,医术之高,可见一斑。
她并未将怀昭当作寻常晚辈使唤,反倒时常停下,轻声指点她辨色、观息、摸脉的诀窍。怀昭本就心思通透,又有习武根基,观察力远超常人,只经寥寥几句点拨,便已能看出些门道。
义诊的木桌前人流不断,怀昭依着柳清寒所教,在一旁安静整理药包、研磨药材,指尖动作虽稳,心神却总不自觉飘远。她频频望向城外方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空落,连柳清河数次抬眸瞧她都未发觉。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眉眼间尽是愁绪,待坐下便不住叹气。柳清河指尖轻搭片刻,便收回手,语气温和:“你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常年思念在外子女,思虑过甚,郁结于心,才会寝食难安。”
说罢,他提笔缓缓写下方子,一边调着安神舒郁的药散,一边侧眸看向一旁失神的怀昭,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人啊,一旦心里装着牵挂的人,久不见面,便容易思虑成疾。”
怀昭捏着药勺的手微微一顿,猛地抬起头。
柳清河并未看她,只是将包好的药递与老妇人,轻声叮嘱服用之法,待老人道谢离去,才淡淡补了一句:“这方子要给你也写一份备着才好。”
风掠过桌角,卷起药方一角,怀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眶微热。原来柳清河早已将她所有的心事与思念,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