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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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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秋月的额头、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突然,一道更亮的金光掠过眼前。
不是阳光。
是从颅骨内部炸开的光。
无数画面如溃堤的洪水涌入脑海。
太快了,快到她的意识几乎被冲垮,一幕接着一幕,像是被按了十倍速的电影。
董泽的脸在那些画面里反复出现。
接银行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创业成功后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冷漠的背影、还有最后——他站在她的坟前,轻描淡写丢下一句:“下辈子,记得别再这么任性。”
脑袋胀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
“秋月,你知道的,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你总是这样给我钱,让我觉得压力很大。”
“我不想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
耳边董泽一直在絮絮叨叨,像苍蝇似的挥之不去,搅得她整个人都快要爆炸了!
“别吵了!”
秋月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那声音霎时消失,四周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从枝头脱落时那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像是过了很久,脑袋里的痛楚才渐渐退潮。
秋月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对上董泽瞪大的眼睛。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一张出现在那些画面里,属于她的银行卡。
里面存着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三十多万。
这是刚刚,她亲手递给他的。
秋月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块石头,声音艰涩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我们……分手吧。”
“什么?”
董泽一愣,疑心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秋月直直望着他,嗓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格外笃定:“我说,分手!”
她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追他的。
大一入学那天,迎新晚会的礼堂里,她看见董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侧脸线条干净而孤独,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只一眼,此后便是大半年。
她没追过人,只觉得自己喜欢他,便该他缺什么就给什么。
他舍不得吃穿,她便转账、买东西;他冬天连件厚外套都没有,她买了羽绒服送到他宿舍楼下;他嫌宿舍吵没法学习,她在校外替他租了房子。
上周,他终于答应跟她试一试。
交往第七天,他说要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她虽然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决定,但还是准备帮他。
秋月的目光落在董泽攥在手里的银行卡,盯着看了片刻。
忽然一把将银行卡抢了回来。
“你干什么?!”董泽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就要夺回。
那只手追得极快——几乎是银行卡离开掌心的同一瞬间便追了上来,五指张开,本能地、急切地。
秋月瞪圆眼睛,飞快将手背到身后:“这是我的钱!”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最骗不了人。
他果然极在乎这笔钱。
说什么不想要、压力大、不想被当成吃软饭的——全是假的。
若真不想要,他怎么还想抢回去?
董泽眉头紧皱,胸膛剧烈起伏,下颌肌肉紧绷,想发怒却又强忍着。
他的目光钉在那张银行卡上,手臂抖了几抖,终究垂了下去。
这副模样——强行隐忍的怒意、垂落时微微颤抖的手臂、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倏然与秋月脑海中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画面里,董泽创业成功了。
可那三十万根本不够。他家里帮不上忙,处处要钱,只能一再向秋月开口。
她想都没想就应了,甚至求着父母卖掉了家里赖以生存的四家饭店。
董泽每次拿到钱都会感激地抱住她,在她看不见的脸上却正是这副隐忍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屈辱。
他觉得她给他钱,是一种羞辱。
所以后来功成名就,他才会那般狠戾地报复秋家——利用手中的财富和手段,将她父亲送进监狱。
父亲在狱中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在了医务室冰冷的铁床上。
母亲得知消息后没有哭,她把家里收拾干净,做好一桌饭菜,然后从楼顶纵身跃下。
她疯了般去找董泽理论。
他站在CBD最高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中晃着一杯红酒,怒不可遏地冲她吼——
“都是因为你,我才没能跟她在一起!”
“你明明可以拿着钱走人,偏要死皮赖脸嫁给我!”
“你们秋家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全怪你自己。你当初拿钱侮辱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心里一直有别人。
原来她的倾尽所有,在他眼里不过是“拿钱侮辱”。
秋月如遭雷击,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许久才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几个字:“畜生……白眼狼……”
她眼盲心瞎,引狼入室,害了自己的父母。
便该以死谢罪。
最后的画面,是董泽站在她的坟前,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轻描淡写地丢下那句话。
秋月收回思绪,双眼死死盯着董泽,心脏像被火焰与寒冰同时煎熬着,疼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董泽迎上她的目光,隐约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他熟悉的那双眼睛,那个时刻充满热烈认真爱意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心底那些阴暗的盘算都被秋月看透了。
不会的。
她只是在闹脾气。
董泽迅速别开视线,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进树影里,周身笼上一层刻意经营的忧伤,声音也变得很轻:“秋月,这钱你不想给我用,何苦要这样耍我?”
“我是穷,可我也是有尊严的。”
“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眼神空洞,神情忧郁,瞧着很是让人心疼。
秋月恍惚了一瞬。
当初,她便是被这样的董泽迷住的——洗得发白的衬衫,阳光落在他身上,镀金的侧脸,抬起头时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现在,她才明白那一切或许只是表演。
秋月咬紧唇瓣,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刺痛,随即被她死死压下去。
“不用冷静,分手!”
董泽的脸色骤然沉下来,那层精心维持的忧郁像被一把扯下的面具,底下露出的是阴沉而焦躁的脸。
“秋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跟你分手!”
董泽微微抬着下巴,听完她的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哦,我知道了。你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我低头罢了。可那钱是你主动给我的,不是我伸手要的。现在你把钱拿回去也就算了,还反过来羞辱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我给你钱反倒是我错?”秋月双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么,我要修正这个错误。卡,我已经拿回来了。我们,分手。”
董泽皱起眉。
他觉得是自己最近对她太好,才让她敢闹脾气。
晾她两天就好了。
“秋月,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矛盾,我不同意分手。等下还有课,我没工夫陪你闹,就这样吧。”
他转身便走,背影潇洒又笃定,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秋月望着那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几分自嘲——疯魔似的追了这样的人大半年,她真是病得不轻。
风忽然更大了,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秋月的身子慢慢向后仰去,脱力般靠上树干,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支离破碎的身体。
心底翻涌的愤怒与恐惧逼得眼眶一阵阵发热发胀,泪水成串地涌出来。
不过几秒钟,她浑身颤抖着泪流满面。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那些画面里的事发生!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秋月的哭声戛然而止,飞快用手背去抹脸上的泪,转头望去。
一个男生正从小叶黄杨后面站起身。
驼色羊毛大衣,灰色休闲长裤,身形高挑清瘦,风吹过树梢,晃动的光影笼罩着他。
男生缓缓抬起头。
秋月看见了一张让人惊艳的脸,眉骨舒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却不失柔和。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阳光照进去时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像盛着秋日午后三点的光。
秋月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竟看呆了,睫毛上挂着泪珠,阳光一晃,便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
董泽长得不算差,但这个人足以甩开他十条街。
男生看着她,反应平淡。
秋月回过神来,低下头,一时有些窘迫。
他一直在这里吗?那些话他是不是全听见了?他一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吧。
任卓没有开口,打量的目光很直白地落在秋月身上。
她很白,脸颊肉乎乎的,带着一点婴儿肥。
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清透,黑白分明,很是少见。
鼻头通红,瞧着便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连生气也只晓得躲起来哭。
秋月很少被人这样盯着看,紧张地抠着手指。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逃开的时候,男生开口了,眼底浮起一抹笑,“要摸摸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是舒展的,笑意从眼底漫开,声音也温柔,不高不低,轻易便能让人放下戒备。
秋月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低头朝地面看去。
一只橘猫正蹲在他脚边,通体橘黄,肚皮和四爪雪白,圆滚滚的身子,圆溜溜的眼睛,正仰着脑袋看她。
“大橘?”
秋月抬起头看向任卓,杏眼圆溜溜的,跟那猫一样:“学校不让养猫。”
说话间,睫毛上那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深秋的风硬得很,沾过泪的脸颊被风一吹,泛起一层薄红。
任卓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那道泪痕上停了停,唇角微弯:“团团是学校里的流浪猫,我偶尔来喂喂它。”
秋月紧张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生侧过头看她,眉眼间是秋风吹不散的温柔:“没关系,团团平时藏得深,很少让人看见。”
秋月想,小动物最是敏感,也只有他身上这股温和无害的气息,才能让总藏着身子的团团主动现身吧。
她朝小路走了过去,男生在她靠近时抬眼看过来,那目光清清淡淡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脸实在太过好看,方才那一眼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卓看了她一眼,弯腰将团团抱起来,递到她面前。
团团正吃着地上的猫粮,忽然被抱起来,急得喵喵直叫,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小猫的身子很软,用手掌轻轻抚摸,能降低压力荷尔蒙皮质醇的水平,让人放松下来。”
“啊?”秋月愣住。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温热柔软的身子。
秋月发现团团的身上很干净,毛发柔顺,一点也不像流浪猫,想来是常有人在照料,应该是这个男生吧。
一个对流浪猫都如此心软的人,上辈子怕不是天使吧。
秋家从没养过小动物,这是秋月头一回接触小猫。
她捧着那团柔软,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眼睛里亮着新奇的光。
任卓看了片刻,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秋月用手轻轻抚着团团背上的毛,团团起初还挣扎,后来便安静下来,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股舒服的感觉让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方才翻涌的恨意与恐惧,在这一刻竟渐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子里响起一道柔软的女声:“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任卓的声音不疾不徐:“肯付出真心的人,值得尊重。”
他转过头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那些辜负真心的人才傻。”
秋月像是被那光烫了一下,别开脸去,手掌无意识地继续抚着小猫,“谢谢你。我叫秋月,你呢?”
男生唇角弯起,眉眼的温柔连春风都及不上。
“任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