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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了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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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顺着祝苒的目光看过去。
六角亭中,一个人正独坐。
月白色的衣衫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人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支着石桌,指尖搭在茶盏边缘,目光落在亭外的碧湖上,像是在赏湖中那几株初绽的荷花。
没有女眷簇拥,没有丫鬟跟随。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美人图。
祝芙心里泛起疑云,又看了几息。
方才在花圃那边,这位嫡姐还被各家女眷围得水泄不通,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她怎么就撇下众人,一个人躲到这亭子里来了?
祝苒也踮着脚尖望了望,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大姐姐怎么一个人在那儿?该不会是……”
“四妹妹,”祝芙打断她,语气随意,“你去那边再看看牡丹吧,我方才瞧见几株绿牡丹,开得正好,你素来爱那个。”
祝苒愣了一下,看了看亭子里的祝时玉,又看了看祝芙,嘴角慢慢弯起来,一副“我懂”的神情。
“行,那我去了。”她拍了拍祝芙的手,转身带着丫鬟往花圃深处走了。
祝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裙,独自沿着石子路往假山上走。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亭中的人似乎听见了,微微偏过头来。
那双凤眼隔着几丛花枝,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祝时玉没有起身,也没有慌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仿佛独自坐在这僻静处赏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妹妹怎么一个人来了?”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如常,“四妹妹呢?”
“她去看牡丹了。”祝芙说着,迈上亭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托着腮看他,“大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那边可热闹了呢”
祝时玉微微一笑,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亭外的花圃上。
“那边太吵了。”他说,“这里清净。”
祝芙“哦”了一声,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姐姐一个人躲在这儿,是孤芳自赏吗?”
祝时玉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里映着日光,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金雾,看不分明。
“三妹妹想说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祝芙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姐姐怪有意思的。方才在花圃那边,被一群人围着,如鱼得水。这转眼又一个人躲到这角落里来,谁也不见。大姐姐到底是喜欢热闹,还是不喜欢?”
这话问得有些放肆了。
祝时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思量什么。
“热闹有热闹的好,”他开口,声音清润如常,“清净有清净的好。三妹妹觉得,这二者必须选一个么?”
祝芙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想出怎么回,亭子下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两人同时往下望去,只见七八位女眷沿着石子路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顾苓若,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闺秀,还有祝莞和祝苒也在其中。
“时玉姐姐原来在这儿!”顾苓若笑着走上亭来,执着团扇轻摇,“叫我们好找。”
她身后那些女眷也纷纷跟上,一时间亭子里热闹起来,七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祝时玉被自然而然地围在了中间。
祝芙被挤到了最边上。
顾苓若在石桌旁坐下,团扇在手中转了个圈,目光似有若无地往祝时玉脸上飘。
“时玉姐姐,你猜我方才碰见谁了?”她不等祝时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二哥。他原本说今日也要来园子里赏花的,谁知临时又改了主意。”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学监先生给他安排了课业,赶着要去嵩阳学院访学,今儿一早就动身了。临走还托我带话,说他此行少则三月,多则半载,等他回来再登门拜访。”
她说这话时,眼角含笑,有意无意地瞟了祝时玉一眼。
亭中几位女眷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色。承恩侯世子顾亦安,与祝家大姑娘祝时玉自幼定亲,这事在京中谁人不知。算算日子,两家原定明年秋天就要办喜事了,这会儿顾世子却出了远门,倒叫人有些意外。
顾苓若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娘还说呢,等二哥访学回来,两家的婚事也该正经议一议了。时玉姐姐,到时候你可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
她团扇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促狭的眼睛。
祝时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神情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苓若妹妹说笑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世子当以学业为重,其他的事,不急。”
坐在顾苓若身侧的一位姑娘忽然掩嘴笑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亭中的人都听见。祝芙偏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王书晴,生得杏眼桃腮,看着娇娇柔柔的,眼神却很活络。
“时玉姐姐这话可说得太客气了,”王书晴笑盈盈地接口,“顾世子与姐姐是自幼的情分,便是去了书院求学,心里也必然记挂着姐姐的。明年秋天的大喜日子,我们可都等着喝姐姐和世子的喜酒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祝时玉,又打趣了婚事,还不得罪人。祝芙听着,心想这姑娘是个会来事的。
祝时玉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顾苓若见他不接茬,也不勉强,转而说起园中的花来。亭中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几位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哪株牡丹开得最好、哪处的茶水最香。
祝芙被挤在最边上,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又看了看被众人簇拥着的祝时玉面前那盏新沏的热茶。
就是这个时候。
她伸出手,像是要去够桌上的果碟,指尖不经意地碰倒了祝时玉面前的茶盏。
茶盏歪倒,淡黄色的茶水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地泼在了祝时玉月白色的衣襟上。
“哎呀——”
王书晴第一个惊叫出声,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嘴,杏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祝时玉身上。几位女眷面面相觑,有人惊诧,有人担忧,也有人像王书晴一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味。
祝时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迅速洇开的茶渍,月白色的布料上染了一大片淡黄,格外刺目。
祝芙已经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想去够那个果碟,不小心碰倒了茶盏……大姐姐,你罚我吧……”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既委屈又惶恐。
亭中几位心软的女眷面露不忍,有人小声说了句“三妹妹也不是故意的”,也有人沉默不语,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祝时玉抬起眼,看向祝芙。
眼里没有怒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滑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停了一瞬。
“无事。”他说,声音清润,仿佛被泼了一身茶的人不是他,“三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顾苓若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递过去,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时玉姐姐,都怪我招呼不周,让妹妹们连个安稳喝茶的地方都没有。这衣裳湿成这样,可怎么好?姐姐今日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回头我娘该说我了。”
她这话半是歉意半是打趣,想把这尴尬的场面揭过去。
祝时玉接过帕子,随意按了按衣襟上的茶渍,语气不轻不重:“一件衣裳罢了,苓若妹妹言重了。”
顾苓若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府中有几件新做的衣裳,原是预备着给客人换的,姐姐若不嫌弃,我领你去侧院换一件?”
祝时玉还未开口,祝芙已经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顾苓若:“顾大姐姐,是我闯的祸,让我陪大姐姐去吧。我、我想亲自照顾大姐姐,也算是赔罪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顾苓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祝时玉,见祝时玉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也好,三妹妹有心了。”
她唤来一个丫鬟,吩咐道:“翠儿,你领祝大姑娘和祝三姑娘去西厢偏房,取那件苍青宽袖罗衫来给祝大姑娘换上。”
翠儿应了一声,躬身道:“祝大姑娘,祝三姑娘,请随奴婢来。”
祝时玉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襟上那片茶渍格外醒目,他却神色从容地跟着翠儿往亭下走。
祝芙赶紧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侧,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两人跟着丫鬟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僻静的游廊往西厢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祝芙走在他身侧,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愧疚,“你真的不怪我吗?”
祝时玉没有看她,只是气定神闲道:“三妹妹不是说不小心的么。”
“是不小心的……”祝芙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可我知道,旁人未必这么想。她们一定觉得我是故意的,觉得我连给姐姐敬茶都做不好。”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字字句句都在示弱。
祝时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游廊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衬得那双凤眼格外深邃。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三妹妹,”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崔府住了三年,你倒是长了不少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