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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祝时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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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映柳,春意浓浓。
风卷起院中廊下一株盛开的海棠,落英缤纷,花瓣铺了满地。屋檐角悬着几串铜铃,被推的叮叮当当的。远处不知哪房的丫头,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间或阵阵嬉戏闹成一团。
祝芙刚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
雕着梨花的拔步床,牡丹缠枝的帐子,屋中弥漫一股甜腻的海棠香。窗纸泛着鱼肚白色,晴光透进来,落在床沿的纱帐上,晃得她微眯了眯眼睛。
她脑子一片浆糊。半个时辰前她穿书了,穿到了她熬夜追的一本古言复仇权谋文《惊时玉》里。
前半本刚看完,眼一闭一睁,人就躺在这了。
刚刚系统告知她,她穿成成了这本书里白月光女主的庶妹。
那个喜欢整日在女主面前蹦跶找存在感、变着法陷害她的、还硬生生苟了半本书的……恶毒女炮灰。
在她一番软磨硬泡之下,系统终于松口,只要她按照剧情走,戏份结束后活下来,等整本书剧情走完,她就能重返原世界。到时候可以向系统提一个要求,什么都能实现。
想到这儿,祝芙满意的把翘起腿放下,伸了个懒腰。到时候她作天作地的剧情演完,她就管系统要个五千万……不,一个亿!她就可以彻底告别她的社畜生活,走上人生巅峰了!
“姑娘,您醒啦。”青芝端着盛满水铜盆掀帘进来,见她神色飞扬地伸着懒腰,笑着说“今儿的气色好多了。”
祝芙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青芝搁下铜盆,往拔步床前的矮桌上一放,“老夫人身边的瑾嬷嬷方才过来,让姑娘去大堂一趟。”
祝芙一愣,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若有所思地净面。
她一边擦脸,一边在脑子里翻原著。
祝时玉自幼被送去灵安寺,说是“养病”,实则是不受国公待见。直到十五岁那年才被接回国公府。回来不过五年,就把府里上上下下拿捏得死死的,连她那个精明的姨娘都得绕着走。
而她穿成的这个恶毒女配祝芙,当时才十二岁。
在祝时玉回来之前,国公府的中馈一直由她生母音姨娘把持。正夫人是前国公夫人过世后一年娶的续弦,沈御史之女,她倒是是个乐得清闲的性子,万事不管,府里大小事务全落在音姨娘手里。
音姨娘掌了十来年的权,突然冒出来一个嫡长女,她嘴上不说,心里恨得牙痒。背地里没少骂祝时玉“装模作样”“假慈悲”。原身耳濡目染,也跟着恨上了这个长姐。
十二岁的小姑娘,哪懂什么利害关系?只知道姨娘不喜欢的人,她也该不喜欢。
于是她光明正大地闹。
在花园里拦着祝时玉骂,在宴席上给她难堪,在长辈面前告黑状。每一次都理直气壮,每一次都被祝时玉轻描淡写地挡回来,最后落得自己灰头土脸。
老夫人看不下去,一纸令下,把她送回外祖家“静养”。
这一养,就是三年。
三年后回来,她非但没学乖,反而变本加厉。
昨天刚到家,就跑到花园里找祝时玉的茬,想把人推下荷花池。
结果祝时玉侧身一让,她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祝芙想到这里,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蠢。
实在是太蠢了。
就原身这脑子,怎么苟过半本书的?
她把帕子一丢,丢进盆里,抬眸看着青芝:“瑾嬷嬷有没有说,老夫人找我有何事?”
青芝摇了摇头:“婢子不知,瑾嬷嬷只说姑娘醒了就快些过去。”她稍停了片刻,神情担忧,继续道“会不会是昨天那事……”
祝芙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夫人可不好糊弄。
原书中这个老太太虽然出场不多,但在祝时玉回来之前,她才是国公府真正的话事人,只是年纪大了,懒得管琐事,这才把中馈交给沈夫人,但沈夫人又不愿管事,这才交给了音姨娘。
不管,但不代表着她不知道。
昨天落水的事,估计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
祝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帮我梳妆吧。”
青芝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了身衣服,梨黄色的褙子,外边罩了一件月白模样的比甲。头发梳了个双云髻,又戴了几对流云发钗,看着一副娇憨可人、不谙世事的模样。
祝芙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没想到这原身与她还有七分相似,只不过这镜中人唇下有一颗极小的痣。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穿过游廊,又绕过假山,再经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老夫人的明鹤堂。
明鹤堂是国公府最气派的院子。院子正中种着一棵老松树,虬枝盘曲,少说有几十年了。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几只雀鸟在里面扑棱着翅膀,叫得清脆。
瑾嬷嬷正站在门口等着,见祝芙来了,福了福身:“二姑娘来了,老夫人正等着呢。”
祝芙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堂屋里坐了好几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老太太,满头银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银绣着松鹤延年的、绛紫色的对襟长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手里捻着珠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
祝老夫人神情严肃,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主座右下方坐着的是正夫人沈氏沈静禾,三十七八的年纪,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一身天蓝色立领长衫,头上簪了几支白玉兰花簪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温和恬静的笑。
沈氏旁边,是她的生母,音姨娘崔音。
音姨娘看着三十出头,风韵犹存,海棠红的织金缎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串红宝石项链。司髻上簪了好几支金钗,看着比沈氏还气派些。
音姨娘对面是月姨娘陈怜月,她梳着规整的鲍鱼头,头上一只和田白玉簪显得她眉眼温婉,一袭素藕色直裾深衣,站在老妇人身旁脊背挺直却不显张扬。
她的女儿五姑娘祝芸身着浅碧色棉绸儒裙,小手轻轻挽着母亲的衣袖,眼神带着些怯怯。
而在老夫人左侧的,就是本书女主,祝时玉。
祝芙的目光掠过她时,微微一凝。
那人正正襟危坐,擎起茶杯低垂着眸自顾自抿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衫,衣料轻薄,却又不露一点肌肤,衣摆垂至脚面,衬得人清瘦又修长。
祝芙以前看过书,书中女主智谋无双,温柔清冷,坚韧慈悲,她以为那应该是个端庄大气的长相。可人坐在这,却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祝时玉容貌是极好的。五官生得一副似观音般的玉容,眉眼慈和净润,一双瑞凤眼微弯,神色温柔却又带着一丝疏冷。
他脸上画着淡妆,眉眼描长了些,唇上点着些薄薄的口脂,衬得他肌若冷玉,整个人坐在那像一座姝静的白玉观音。
但祝芙总觉着,那含笑的眼眸,透着一股淡淡的的静漠。
“芙儿,还愣着做什么,给老夫人请安呀。”一道柔婉的、有些焦急的声音把她的目光拉回。
祝芙侧首偷偷瞄了一眼音姨娘,她此刻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祝芙,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祝芙扫视了一圈,收回目光,上前规规矩矩地先向老妇人行礼,又转过身对沈氏福身:“孙女祖母、母亲请安。”
沈氏神色温静,嘴角含笑着对她轻点头。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威严。
祝芙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眼珠有些小心翼翼地往上瞟。
老夫人倚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神色讳莫:“你在外祖家住的可还好?”
祝芙一愣,祝芙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她回想了一下原著的设定——原身在外祖家住了三年,应该是前几日刚回来的。
“回祖母,挺好的。”她斟酌着说,“外祖母还有舅父舅母对孙女很照顾。”
老夫人点点头:“你外祖家是书香门第,你住了三年,该学的也该学了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祝芙却听出了几分意思。这是在点她,别像三年前那样不知礼数,到处胡闹。
“孙女不敢忘。”她低头应道。
老夫人捻转着沉木珠子,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昨儿芙娘落水,是怎么一回事?”
堂屋内静默了一瞬。
祝芙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她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原著里原身落水后咬定是祝时玉推的,闹的沸沸扬扬。
结果祝时玉不慌不忙地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根本没碰到她,闹到最后原身被打脸,还因诬陷自家姐妹被老夫人罚跪了祠堂。
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回祖母。”她抬起头,面露委屈,“昨儿是孙女许久未见大姐姐,有些激动,未曾想不小心扭了脚跌进了湖中。”话顿了一刻,她似是有些愧疚地望向一旁的祝时玉“囫囵间还误会了大姐姐。”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祝时玉。
祝时玉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祝芙身上。那双有些狭长的眼里带着些淡淡的笑,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喜怒。
“误会?”老夫人问“什么误会?”
祝芙低垂着圆润的清瞳,声音更低了:“孙女落水后晕乎乎的,以为是……以为是大姐姐推的,后来清醒过来才想起来,是自个不小心……”
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又捻转了几圈珠子,才缓缓开口:“既是误会,那就给你大姐姐倒杯茶,赔礼谢罪。”
她停了会,又颇为严肃道:“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的,若是有外人看见,你们姐妹几个的名声还要不要。”
祝芙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模样:“孙女知错了。”心里却松了口气。这老太太明摆着是要小事化了啊。
接着她上前几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稳当当地倒了茶水。
茶冒着热气,她双手捧着茶盏,送到祝时玉面前,微微低头:“大姐姐,请喝茶。昨日是妹妹不对,还望大姐姐原谅。”
祝时玉没有及时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祝芙垂着眼,只看见他月白色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过了两息,那双手才伸过来,指节分明,指尖修长。从她手边轻轻划过,接过了茶盏。
“妹妹客气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淡淡的笑意。
祝芙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瑞凤眼微微弯着,笑意浅浅的,像隔了一层薄雾。明明在笑,却让人看不透。
祝时玉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老夫人见状,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就算是过去了,日后你们姐妹两个好好相处,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祝时玉温声说了句“是”,祝芙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似有些乏了,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告退。祝芙跟在音姨娘身后往外走,经过门槛时侧头瞥见祝时玉还站在原处,正低头理着袖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祝时玉忽地看过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温柔地看着她。祝芙说不上来,她总觉得祝时玉的眼神,看得她有些不舒服。
出了明鹤堂,音姨娘一把拉住祝芙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你今儿是怎么了?以前不是最恨她的吗?怎么还给她倒上茶了?”
祝芙不想多解释,似是很不服气的样子,只撅着嘴嘟囔着:“祖母看着呢,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闹。”
音姨娘看她这模样,觉得她说的也有点道理,没再多过问,只是莫名和她嘀咕了一句:“她这人不是善茬,邪门的很,你以后别老招惹她。”
邪门?这原身她娘不是总和祝时玉作对吗?怎么这会好似有些怕她的样子……
祝芙有些意外的回看音姨娘,也低声的:“不是善茬?娘,这话怎么说?”
音姨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
她别过脸,快步往前走:“反正你记着,别总去惹她。”
祝芙还想再问,音姨娘已经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摆明了不想再谈。
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背影,她微蹙眉峰,疑云重重,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不像是在叮嘱,更像是在忌惮什么。
她没再追问,默默跟在音姨娘身后回了西跨院。
进了屋,音姨娘就径直坐到了窗前,拿起桌上的绣绷子开始低头做活,一副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祝芙也没多待,跟她说了声“娘早些歇着”,便带着青芝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刚合上,青芝便一边点灯一边问:“姑娘,今儿在老夫人那儿,大小姐没为难您吧?”
“没有。”祝芙坐到床边,褪了鞋,把腿盘起来,“她……反倒没对我有什么脾气。”
青芝“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着铜盆出去打水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烛火微晃。
祝芙靠在软枕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老夫人没有为难她。祝时玉也没有。音姨娘看起来也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张扬,反倒像只惊弓之鸟,看起来竟有些一丝害怕祝时玉?
青芝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祝芙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烛火隔着纱帐透进来,昏昏黄黄的,把整个屋子笼在一片暖色里。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拉得老长。
祝芙闭上眼,翻了个身。
她又睁开眼,盯着帐子顶上绣的花纹发呆。
明天开始,她就要准备第一次作妖了。按原著里写的,祝家姑娘们共赴承恩侯府赏花,庶妹祝芙故意把茶泼到祝时玉新做的衣裳上,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祝时玉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妹妹不小心”,替她解了围。
最后丢人的反而是祝芙自己。
祝芙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不难。不就是泼杯茶吗?她做得来。
关键是泼完之后怎么收场。原著里祝芙是硬撑着不认错,闹得很难看。她不想那样,到时候顺着祝时玉给的台阶下来就好了。
反正剧情只是说“陷害”,又没说“陷害之后死不认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