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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独自硬扛的发烧夜
变故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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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星期三。
姜鹿眠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痒。不是疼,是那种咽口水时微微发涩的痒,像有一片极薄的砂纸贴在上颚和舌根之间。她没有在意。舞团实习生没有“不舒服就请假”这个选项。顾老师的规矩是:只要没发烧到站不起来,就得出现在把杆前面。
她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洗漱完毕,换好练功服,把舞鞋塞进包里。下楼的时候陈姨正在摆早餐,看见她下来,把一屉刚出锅的小笼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太,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没事,排练厅里暖和。”
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几口粥,然后出门了。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着,车厢晃晃悠悠,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喉咙的痒意变成了微微的刺痛,每次吞咽都像有极细的针尖在上颚轻轻扎了一下。
上午排练的时候,顾老师让她们练大跳。连续的、不间断的、从排练厅这头跳到那头的大跳。姜鹿眠跳到第三趟的时候,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力量不够,是身体对地面的感知忽然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极薄的雾在看东西。
顾老师拍了一下手。“休息五分钟。”
姜鹿眠走到角落,靠着镜子坐下来。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但她觉得冷。排练厅里的空调开得和往常一样,其他人都热得扇风,只有她把练功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周挽宁的消息弹出来。
“夫人!今天中午傅总有个商务餐,我帮他推了。”
“为什么?”
“他说不饿。”
姜鹿眠看着“不饿”两个字,叹了口气,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让他吃。”
周挽宁秒回:“我说了不算。夫人您说他才听。”
姜鹿眠退出对话框,找到傅衍之的头像。打了“记得吃午饭”五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删掉了。不是不想发,是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她发“记得吃午饭”,他会回“好”,然后不吃。因为对他来说,“好”是让她放心,不是让自己吃饭。她把那五个字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喉咙疼。”
发送。不到十秒,电话响了。
二
“症状。”
傅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喂”,直接切入主题。和他在董事会上问“对方报价”的语气一模一样。
“就是喉咙有点痒,没事——”
“除了喉咙。有没有头疼。发不发烧。肌肉酸不酸。”
姜鹿眠靠着镜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排练厅里其他人正在喝水聊天,有人压腿时发出一声闷哼,有人把舞鞋踢掉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是呼吸,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她听出来了。
“没有头疼,没有发烧,肌肉有一点酸。可能是昨天练太狠了。”
“周挽宁十分钟后到。给你送药。”
“不用——”
电话挂断了。姜鹿眠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几秒。他挂她电话。傅衍之挂她电话。结婚以来第一次。不是生气,是他要赶在十分钟之内把药送到她手里。多一秒都等不了。
九分钟后,周挽宁出现在排练厅门口。跑上来的。马尾辫跑散了,脸颊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袋子。她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袋子递过来。
“夫人,药。傅总让我务必看着您吃下去。”
姜鹿眠接过袋子。里面是三种药:咽喉含片、消炎药、一盒退烧药。还有一瓶温水。瓶盖是拧松过的。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
她把消炎药拆开,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把那颗草莓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喉咙的刺痛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周助理。”
“在!”
“回去告诉他,药我吃了。糖也吃了。”
周挽宁用力点头,马尾辫甩起来。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姜鹿眠手心里。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傅衍之的字迹,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多喝水。排练别太用力。晚上我来接你。”
姜鹿眠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忽然想起他写便利贴的习惯——所有的话都写在正面,背面永远是空的。因为十七岁那年,她把想说的话写在正面,背面画草莓。所以他一直把背面空着。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她的。
她把便利贴放进口袋里,和昨晚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药片的苦味在舌根化开,被草莓糖的甜味裹住,变成一种奇怪的、从未尝过的味道。像他这个人。苦的,甜的,把所有话都写在正面,背面永远空着,等她画一颗草莓。
三
下午的排练,姜鹿眠是咬着牙撑下来的。
喉咙的刺痛变成了钝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把一小块砂纸从喉咙里推下去。身体对地面的感知越来越模糊,旋转的时候地平线会微微倾斜一下,她靠肌肉记忆把它拉回来。顾老师喊停的时候,她站在排练厅中央,汗水把练功服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冷的。冷汗。
她走到角落,靠着镜子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是傅衍之发来的消息。
“体温。”
两个字。句号。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正常。”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不能让他听出她在发抖。打字的时候手指会抖,发语音声音会颤。只能发文字,越短越好。
排练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顾老师走的时候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顾老师的手背很凉,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薄薄的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练功服外面套着的薄外套脱下来,搭在姜鹿眠肩膀上。然后走了。
姜鹿眠靠着镜子,闭着眼睛。身体在发烫,但皮肤是冷的。她知道自己在发烧。但她答应了傅衍之晚上让他来看排练。他会在七点准时出现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拎着城南小笼包,保温袋的盖子拧得紧紧的。他会靠着镜子坐下来,看她跳舞。她跳的时候他会一直看她,一次都不会移开。然后她会把今天新编的那段跳给他看。那段叫《发烧》的。不是提前编好的。是今天下午,在旋转时地平线倾斜的间隙里,在吞咽时砂纸摩擦喉咙的刺痛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站起来,把顾老师的外套放在把杆上。然后按下音响的播放键。
四
晚上七点,傅衍之推开排练厅门的时候,姜鹿眠正在旋转。
保温袋从他手里掉在地上。不是放下的,是掉下去的。因为她在旋转中看见了他,想停下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陀螺,转完最后一圈,然后整个人歪向右边。
他没有让她摔在地上。他接住了她。从门口到她倒下的位置,大概有七八米。她不记得他是怎么过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下一瞬间就落进了一个怀抱里。松木的气息涌进鼻腔,他的心跳在她耳朵旁边,快得不像一个冷静的傅氏CEO应该有的心率。
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掌心是凉的。不是他的体温凉,是她的额头太烫了。
“四十度。”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和平时一样平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但贴着她额头的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根本不可能发现。那个被全京城叫做冷面阎王的人,手在发抖。
姜鹿眠被他用西装外套裹着抱起来。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喉咙发不出声音。砂纸从舌根一直磨到声带,把所有的字都磨碎了。她被他抱着走出排练厅,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的灯光很亮,亮得她闭上眼睛。他的心跳一直贴着她的耳朵,快,但稳。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运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发抖,但整体结构纹丝不动。
她被放进副驾驶。座椅被调成了半躺的角度,安全带从她身上拉过去,扣进卡槽里。他的手指在安全带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拨开。指腹从她的额头划过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开出去。
她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是白的,脸颊是红的,眼睛里有一层发烧特有的水光。后视镜上的小鹿挂件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她看着那只小鹿,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在安县发过一次烧。
也是四十度。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她在宿舍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没有人知道。后来退了烧,瘦了好几斤,回教室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请了一天病假。只有课桌里的草莓糖,多了一颗。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放的,没有多想。现在她躺在傅衍之的车里,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忽然知道那颗糖是谁放的了。
“傅衍之。”她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别说话。”
“高三那年,我发烧,你在我课桌里多放了一颗糖。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沉默。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一下。
“那天你没来上课。”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方向盘下面传上来的。
“我去宿舍楼下站了一下午。你室友下来打水,我问她。她说你发烧了。四十度。一个人在宿舍躺着。”
红灯变绿。车开出去。
“我不敢上去。”
他把车停在了医院急诊门口。然后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把她抱出来。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松木的气息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傅衍之。”
“嗯。”
“你这次敢了。”
他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抱一件太紧怕碎、太松怕掉的易碎品。
五
急诊室的灯光很白。
姜鹿眠被放在推车上,护士给她量体温,四十度一。医生过来看了看她的喉咙,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针扎进手背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傅衍之站在推车旁边,看着那根针扎进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一下。
输液瓶挂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被推进观察室,推车的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跟在旁边,手握着推车的扶手。不是推,是握着。像扶着一辆不需要他推也会往前走的车。
观察室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一个睡着的老太太,陪床的家属趴在床沿上打盹。窗帘半拉着,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倒扣的星空。姜鹿眠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输液管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傅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红绳贴着他的脉搏。他握着她的手。不是牵,是握着。五根手指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拇指贴着她手背上那块白色胶布的边缘。
“傅衍之。”
“嗯。”
“你今晚吃饭了没有。”
“吃了。”
她看着他。他的领带是松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面的那道疤痕露出一小截。嘴唇有一点起皮。
“你撒谎。”
他没有反驳。她把没输液的那只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嘴角。起皮的触感从指腹传过来,粗粝的,干燥的。
“周助理说你中午就没吃。”
“不饿。”
“傅衍之,你今年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
他看着她。急诊室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浅,像一杯被过度曝光的琥珀。
“十八岁的时候不吃饭,是没人管你。现在有人管了。”她把手指从他的嘴角移到他的手背上,覆上去。“以后我生病的时候,你更要吃饭。因为你倒了,没人给我买城南的小笼包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
“城南的老板娘认识我。”他说。
“我知道。”
“我不在,她也会多给你一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买的包子,皮比较厚。”
他愣了一下。姜鹿眠靠着枕头,发烧把她的脑子烧得有点糊涂,但这句话是她今天最清醒的一句。
“你买的小笼包,皮总是特别厚。不是老板娘包的。是你自己去买的次数太多了,她记住了你,每次都挑皮最厚的给你。因为有一次你跟她说过——‘她喜欢吃皮厚的’。”
傅衍之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陈姨告诉我的。”
她闭上眼睛。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他的拇指在她手背的胶布边缘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睡着了,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很低,低得像从输液管里滴下来的。
“是。”
一个字。句号。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然后她明白了。那个“是”回答的不是“你怎么知道”。是十七岁那年,他在她课桌里多放的那颗糖。是今天下午,他挂掉电话之后那九分钟里跑过的路。是城南老板娘每次多给的一屉。是他放在她床边的西装外套。是他蹲下去握住她脚踝时膝盖压出的印子。是所有他做了、但永远不会说的事。
“是。”他说。
承认了。所有。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他的掌心是凉的。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傅衍之。”
“嗯。”
“等我好了,你带我去城南吃小笼包。现蒸的。你坐在对面,不是最后一排。我把第一个包子推给你。你不许推回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弯了一下,像在说好。
六
凌晨两点,姜鹿眠被喉咙疼醒。
输液瓶已经换了第三瓶。透明的液体还在滴。急诊室的灯调暗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陪床的家属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傅衍之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没有做任何事情。就是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握着她的手。拇指贴在她手背的胶布边缘。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
“你没睡。”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不困。”
“骗子。”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睡过。十分钟前醒的。”
“做梦了?”
沉默。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梦见你高三那年发烧。我站在宿舍楼下。你室友说四十度。我想上去。腿动不了。”
急诊室里很安静。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隔壁床的鼾声停了又响起来。
“然后呢。”她说。
“然后醒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从她的掌纹上划过去,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感情线从手掌边缘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中间没有断开。
“你的没有断。”他说。
姜鹿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灯光太暗,看不清纹路,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感情线。从手掌边缘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完整的一条,中间没有断裂。
“你的断了。”她说。
“接上了。”
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来,掌心对掌心。感情线对着感情线。断裂的贴着完整的。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她的鼻子酸了。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这个人,连自己的伤口都要用她的完整来遮住。他的感情线断过,在七年前她离开安县的那一天。他不说断了,只说接上了。用她的完整,接他的断裂。然后说“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红绳贴着她的脉搏,贴着他的脉搏。在凌晨两点的急诊室里,在输液瓶一滴一滴的坠落里,在同一片暗色的灯光里。
“傅衍之。”
“嗯。”
“你那个梦,不用做了。”
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里僵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上来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烫的。他的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凉的,稳的。和七年前那颗多出来的草莓糖一样。和城南小笼包多给的一屉一样。和他所有做了但永远不会说的事一样。
“你在。”她说。
两个字。句号。他的句号。
他把额头抵在床沿上。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了。床单上那一小块渐渐洇开的、温热的湿意。不是输液瓶里的液体。是七年前站在宿舍楼下不敢上去的少年,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急诊室里,把不敢流的那滴眼泪,流出来了。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发丝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粗粝的,有一点硬,像他这个人。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了。
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像时间。像七年前那个不敢上楼的少年,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声音。
而此刻,傅家大宅的储藏室里,那个写着“鹿”字的纸箱安静地待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纸箱里,七年前的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在最上面——那张协议,上面的小猪没有弄皱。最新的在最下面——一件灰色衬衫,袖口内侧画着翻白眼的小猪。
衬衫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是留给今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