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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他小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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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越和叶一桐说了自己找到便利店的工作时,叶一桐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昨晚短暂的交心搞得张越原本放松了些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你······”张越给叶一桐舀了一碗白粥,贴心的把切成丝的榨菜推倒她面前:“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叶一桐拍了拍有些水肿的脸,猛灌了一大口黑咖啡,“不想睡就起来了。”
她皮肤很好,因为脸上毛细血管浅的缘故,总是显得气色不错。她低头吃饭,放空自己。
“你······”
叶一桐看张越支支吾吾的样子,刚消下去的起床气又要卷土重来“你有什么事就利利索索的说。”
张越抿了抿嘴,小声道:“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当初为什么要选个专科,你明明能上个二本的。”
当年高考成绩出来,她的分数明明够得着几所普通的二本,志愿表交上去却填了个以“就业率高”“人才培养”闻名的专科,专业还是当时谁都不看好的新媒体。
班主任找她谈过,父母闹过,她只咬死一句“我就想早点工作”。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张越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你当年……为什么选专科?”
“哈。”叶一桐放下勺子,第一次觉得张越这人有些好笑:“你不会觉得,我当初选专科是因为被你和陈欣怡刺激到了?”
其实当初叶一桐复读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她不想过早的踏入社会,所以家里就随着她折腾。
她父母都是工人阶级,混到现在也算是小有成就,她又是独生女,对于学历,其实没那么看重。
家里原本想着读完这三年的专科就送她出国留学,谁知道叶一桐的自媒体账号做出了一些成绩。
今年正好大三,是实习期,叶一桐索性在签约的公司旁租了间房子,用作平时生活和拍摄。
叶父叶母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空间。
谁知道命运就是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东西,就连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遇见张越。
还成了他某种意义上的“救命恩人”。
“张越,我不会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影响我自己的选择,你和陈欣怡当初确实对我造成了一些困扰,但是绝不会影响我的人生。”
张越闻言笑了笑:“我知道,但是我当初因为考了个专科差点被我爸重新拉回工地,所以不明白你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要选个差的。”
叶一桐挥了挥手机“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我现在才二十二岁,就有了一笔小小的存款,和我同龄的多少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
“那倒也是。”张越给叶一桐重新舀了一勺热粥,“我会好好工作的,争取尽快还上欠你的钱。”
张越去培训那天,叶一桐起床时张越就已经离开了,他留了纸条“饭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再吃。”
叶一桐今天拍摄状态很好,几乎都是一条过,她关上摄像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天黑的越来越早。
五点五十八,叶一桐把车停在便利店总部楼下,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引擎的余温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消散,仪表盘的微光次第熄灭,最后只剩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光亮。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或者说,太清楚了,清楚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难堪。
从收到张越求助的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考,最终想出来一个连她都觉得有些荒唐的结论。
她恨张越。
恨他当年那不动声色的背叛,恨他转身时的冷漠,恨他把她的真心当成可以随意踩踏的野草。
更恨他和陈欣怡一起,用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她隔绝在外,让她在那个本该埋头苦读的复读班里,第一次尝到被孤立的钝痛。
那些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那些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她听见的笑声,像细小的沙砾,五年过去了,还在她心里硌着。
但是。
这个“但是”让她几乎想要冷笑。
但是她又在得知他爬窗逃出来的那个瞬间,心脏无可救药地缩紧了一下。
她为他敢于扯断那根提线、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要逃离既定人生的姿态,感到一种近乎卑鄙的开心。
看啊,你也有今天。你也被逼到绝路了。
可下一秒,她又想成为那个递出绳子的人。
多么矛盾。多么不堪。
叶一桐看着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一面阴暗地希望他坠入泥潭,好证明他当初的选择多么错误;一面又迫不及待地想扮演那个将他拉出来的“救世主”,享受他仰望感激的眼神。
她打开烟盒,里面只剩几根小小的烟丝。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剥开了一颗新的糖果,橙子味在口腔里弥漫。
所以,她的想法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幼稚:她要让张越这一辈子都觉得对不起她。
不是轻飘飘一句“抱歉”,不是时过境迁后的唏嘘。
是烙在骨子里的愧疚,是午夜梦回时想起她名字就会心头一紧的亏欠。
她要他欠她一个大大的人情,欠到还不清,欠到无论他将来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回头看见她,都永远矮一截。
所以,她伸出了手。
所以她,这个从高中以后就不愿多管闲事、信奉“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叶一桐,决定收留他,帮他找工作,甚至可能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
她要帮他渡过这个难关,不是出于善良,而是出于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算计。
她要让他永远记得,在他最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时候,是谁给了他一张床、一碗饭、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就像她自己,永远也忘不了当年被他们联手推开时,那种冰冷刺骨的孤立无援。
把恩情作为锁链,以帮助画成牢笼。
她要在他心里,建一座关于她的、永远无法拆除的纪念碑。
她推开车门。深秋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萧瑟的凉意,吹散了车里最后一点暖意和甜腻。
张越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叶一桐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大衣搭配牛仔裤,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容。
这一身打扮并不扎眼,但耐不住她的好容貌和气质。
叶一桐看了眼正朝她跑来的张越,先一步回到车里。
张越有些惊喜,他没想到叶一桐能来接他。
她看了眼张越身上的衣服:“你今天就穿这一身来的?”
将近深秋,张越穿的还是刚来济城的那身洗的发白衣服。
“我不是给你买了几身······”叶一桐话说一半,反应过来,她当时只想着要给张越买换洗的衣服,就随意下单了一件上衣和裤子,在室内还好,要是在外面,和穿短袖没什么区别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旁边的一家商场,叶一桐有些懊恼“怪我平时出门少,没想到这些。”
张越跟着叶一桐走进一家男装店“真不用,我没感觉到多么冷。”
叶一桐冷不丁抓起他的手腕,冰冷的皮肤刺的她有些瑟缩的收回手,张越下意识去勾她的手心。
她抬手指着面前的羽绒服:“行,既然人这么抗冻那为什么要发明羽绒服?”
“就这家吧。”叶一桐停在一家平价连锁店前,“性价比高,适合你现在的经济状况。”
店里人不多,张越有些手足无措。他已经太久没有自己买过衣服——高中时穿校服,大学时穿的都是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姐姐带自己去买的。
店员热情的过来推销,张越盯着自己落空的手失神,叶一桐轻轻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你自己选啊,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
“我都行。”张越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你的。”
叶一桐从包里抽出瓶矿泉水递给他:“那行,那你就负责试衣服,我负责挑。”
考虑到张越现在的经济情况,叶一桐给他挑的都是些简单百搭不过时的衣服,价格也选那些偏平价的。
“试试这件。”叶一桐递过来一件深灰色毛衣,质地柔软,“还有这条牛仔裤。你这身高应该穿185还是190的码?。”
“190。”
张越抱着衣服进试衣间。脱下那件已经起球的旧卫衣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瘦削的身体,肋骨隐约可见。
换好衣服出来,叶一桐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还行。”她点点头,“转过去我看看。”
张越转身。毛衣很合身,牛仔裤长度也刚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那个仓皇逃亡的落魄者。
张越又试了几身,叶一桐几乎都很满意,她看着张越那张有些消瘦的脸庞,心里想:果然,颜值才是最好的时尚单品。
也不怪自己当时喜欢过他,毕竟那时候年纪小,很难不被这一张帅脸吸引。
“再拿两件换洗的T恤,一件外套。”叶一桐对导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外套要厚点的,冬天快到了。”
结账时,张越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八百七十四元。他抿紧嘴唇:“这些钱我会……”
“走之前还我就行”,叶一桐打断他的话,“继续逛逛吧。
走进下一家店,店员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张越和走在前面选来选去的叶一桐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先生,您女朋友对您可真好,给您挑了这么多衣服。”
叶一桐停住脚步,也同样笑着看向店员:“他不是我男朋友。”
还没等店员接话,叶一桐继续笑着说:“我是他小妈。”
店员愣了一瞬从善如流的改口:“先生,您小妈对您真好,给您挑了这么多衣服。”
张越:······
他下意识捏紧手中的购物袋,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小妈就小妈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叶一桐眼底迸发了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惊喜感,也不管价格,指了几个看上去就很有逼格的衣服。
“不用试了,按他的尺码都拿上。”
店员同样开心的去打包衣服,张越在叶一桐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这太贵了······”
叶一桐摆摆手“这个不算你钱,就当我给你的工作礼物。”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叶一桐看了看时间:“有什么想吃的吗?”
张越摇摇头:“回家就好,我看冰箱里还有些青菜,回去我炒一下。”
回家之后,张越立马就一头扎进厨房,叶一桐本想去看电视,但看见张越忙碌的身影,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名叫“眼里没活”的不自在感。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站在吧台旁,盯着张越洗菜的手:“要不我帮你洗洗菜?”
“不用。”张越抬头看见叶一桐的渴望的目光,想了想:“我现在手上有水,你可以帮我把碗筷摆好吗?”
“当然。”
叶一桐摆好碗筷,发现实在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索性坐在餐桌前,支着脑袋看向张越。
暖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汗水微微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有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清朗。
很帅,很顶。
要不然也不会让当年那个眼高于顶的叶一桐一见钟情。
复读班开学那天,她坐在第一排,百无聊赖的盯着门口看向进进出出的学生。
瘦瘦高高的张越一出现在班门口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张越盯着门上的座次表看了看,随即大步往这边走来。
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经过她的课桌,带起一阵微风,还有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她在笔记本上乱画,笔尖无意识地顿住。
她心想:原来心脏漏跳一拍,是这种感觉。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走廊尽头窗外那支快要开败的玉兰花混合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
果然,现实总是很容易让人祛魅。
叶一桐撇了撇嘴,不再盯着张越,低下头玩手机。
她没注意的是,在她视线移开的那瞬间,张越原本麻利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定定看向叶一桐。
叶一桐再抬头时,张越依旧是一副低头专心致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