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带》TG弈我

1、逃婚 有人像

　　有人像一阵漫长而朦胧的细雨。

　　降在心上，打湿了四季。

　　叶一桐打完这句话，点击发送，抬头看了看天空。

　　很典型的秋高气爽。

　　就连行人脸上都印出了秋意萧瑟。

　　叶一桐低头看看表，6点，怪不得。

　　原来不是季节作祟，而是牛马下班了。

　　落叶打着旋从树上飘下来，正巧落在手心。

　　十八岁那年被张越刻意疏远的日子，好像也是这样带着凉意的季节。

　　她穿着一件针织镂空的毛衣搭配深棕色皮衣，往下是一件半短不长的复古牛仔裤和及膝的皮质长靴。

　　一头法式慵懒卷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棕褐色的光芒，发根处略有乌黑新发长出，却不突兀，显出一种更为自然的感觉。

　　脸上虽然带着墨镜，但也掩饰不住姣好的容貌。

　　叶一桐把有些遮眼的口罩往下拽了拽，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五，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她好像被耍了。

　　她烦躁的踢了脚石子，再次望向车站出站口。

　　一道穿着白T黑裤的身影从里面走出。

　　他背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黑色书包，仔细看，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那包瘪瘪的，估计没装什么东西。

　　他出来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在扫过梧桐树下站着的叶一桐时愣了神。

　　叶一桐靠在树干上冲他招了招手。

　　三年了，他倒是没怎么变。

　　也变了······

　　有点成熟男人的魅力了······

　　“你······”张越踌躇着靠近，眼神在叶一桐拉下口罩时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惊喜：“对不起，车有些晚点。”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张越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一辆电动车从他俩面前穿插而过。

　　带起的风吹动叶一桐耳边的碎发，她先转身，不轻不重的说了句：“走吧。”

　　SUV里，张越拘谨的抱紧自己胸前的书包，不自在的找话题：“这是你的车？”

　　“我爸淘汰的。”落日有些刺眼，墨镜隔绝掉了阳光，也让她原本就捉摸不透的态度更加神秘。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火锅行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张越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

　　“行。”他赶紧回答，又怕麻烦到叶一桐：“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是很饿。”

　　叶一桐没搭理他，专心开车，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说不饿，反正她不相信。

　　她勾了勾嘴角，他还是这么······虚伪呢。

　　火锅店里，两人相对而坐，锅底端上来没一会就开了。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面容，张越这才觉得微微松了口气。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的一个跨年夜，他也曾和叶一桐这样面对面的吃过火锅，那时候很热闹，朋友，汽水，奶茶，祝福，像潮水一般将他包裹。

　　叶一桐没管他，自顾自的下菜涮肉，张越见她这样，心下又放松了几分，也挑了些东西慢慢吃。

　　从老家逃出来之后，买完车票，他用仅剩的七块钱在车站买了碗泡面，然后再没吃任何东西，如果不是顾忌着对面还有一个叶一桐，估计自己早就狼吞虎咽的扑上去了。

　　“您好，这边需要给您加一下汤吗？”

　　提着汤壶的服务员走来，微笑着给烧了一半的锅底添满汤。

　　沸腾的水汽戛然而止，空气中的尴尬因子又开始作祟。

　　叶一桐低头回了个消息，关上手机语气平淡：“你手机呢？”

　　张越瞄了眼她，又飞快的移开视线，“被扣在家里。”

　　“那你怎么给我发的私信？”

　　“借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后台消息？”

　　“我不知道。”

　　“呵。”叶一桐看他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审问犯人。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扯出一个不带感情的笑意“那你还——”

　　话说一半，她嘴角咧出的笑意更大了，眯起眼睛“也是，反正你现在也算无路可走。”

　　叶一桐从大一开始拍摄短视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博主，她习惯每周都从私信中挑几个粉丝来送礼物。

　　虽然其中也不乏有辱骂嘲讽，她一律照单全收，只要能看见还有粉丝在鼓励和支持，她就觉得自己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今天凌晨，她习惯性的打开后台回复消息，一个特殊的开头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是张越。

　　“我是张越，我被逼婚锁在家里刚逃出来，听闻你在济城，如果可以，明天下午六点长途汽车站希望你能来。”

　　不算很长，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却足以让叶一桐停住手指继续往下划的动作。

　　头像是一朵盛开的荷花，怎么看也不是张越的风格，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她回了个问号，对面再没任何消息。

　　恶作剧？

　　处理完工作，叶一桐下午两点才迷迷糊糊的起床，她洗漱完端了杯凉水窝在沙发上一饮而尽，还是在犹豫。

　　要不要去车站看一眼？

　　车子稳稳的停在路边，叶一桐想，自己真是疯了。

　　她看向对面不说话的张越，觉得有些没劲。

　　“喂，你为什么跑出来？”锅底重新沸腾起来，叶一桐盯着低着头的张越：“我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收留你，给我个理由。”

　　“我不想结婚。”

　　张越有女朋友，说高级点，也可以是未婚妻，这件事叶一桐早就知道了。

　　这个女生是张越姐夫的妹妹，他俩当时年纪小，父母秉持着亲上加亲的想法就这么把稀里糊涂的两人硬凑在一块定下婚事。

　　谁知道那女孩还真对张越有好感，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的一直谈下去。

　　叶一桐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是在复读班，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

　　“你们······得有四五年了吧，按正常来说，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叶一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张越把头垂的更低了“我爸妈喜欢她······他们觉得我上了大学翅膀硬了，怕我悔婚让他们在全村子和亲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见叶一桐没回话，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是想着上完大学我就提分手，提退婚。等我工作了，攒钱把彩礼钱还上，再多给他们一点，就当我为自己赎身。”

　　在张越的描述里，他上了大学后很少回家，和那个女孩见面基本都是在过年的家宴上，他家条件不好，他想着把兼职的钱和奖学金的钱攒一攒，毕了业都给他父母，这样退婚也可以顺利些。

　　谁知道他爸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张越有要分手的打算，于是给他打电话说爷爷生命垂危，让他赶紧回家。

　　不明真相的张越火急火燎回了家，转眼就被关在一个小阁楼里。

　　宋母联系了对方的父母，两家风风火火的开始筹备婚礼。

　　他们那种小地方，结婚证什么都是次要，只要办了酒席请了宾客，那就是一对。

　　张越趴在窗户上看他们准备，他拉住前来送饭的爷爷，想说些什么，爷爷只隔着门缝把馒头递进来，锁链又一次落下。

　　原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筹备好的婚礼紧锣密鼓的赶了几天，仅仅一周就准备的差不多。只差拜堂成亲。

　　那天他躺在阁楼上，回想自己并不顺利的人生。

　　他从小学习就好，但家里觉得读书费钱又没用。高一才念了一个学期，父亲就把他从学校拽出来，带到外地的工地上干活。

　　本来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村里那个早年考上大学，在城里安家立业的大学生回村，捐钱修了条宽敞的水泥路。

　　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父亲眼见着人家小车进小车出，受人敬重，这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读书是真能赚钱、能换脸面”。

　　于是，在辍学一年多后，张越被允许回到学校，直接插班进了高三下学期。

　　可高一的知识本就学得残缺不全，高二完全是空白。其余的同学却已进入了最后的复习冲刺。

　　他拼了命地追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大半年的光阴实在太短。高考放榜，他只够得上一所的专科。

　　父亲盯着分数直嘬牙花子，要知道，那个能给村里修水泥路的孩子当初考的可是个本科，他重新燃起要带张越出去打工的想法。

　　那时，姐姐已经出嫁。她闻讯赶回娘家，态度异常坚决：“必须再读一年！专科和本科那是两重天。复读的钱，我出！”

　　她拿出了自己婚后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积蓄，不由分说，把张越送进了隔壁省里那所最有名的复读学校。

　　这一次，背水一战的张越把命都押了上去。最终，他不负所望，考上了一所知名的一本大学。

　　他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等读完书，找到工作，就可以把钱还给家里，脱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

　　张越看着皎洁的月光投到地上，空气中漂浮的尘土提醒着他，如果这一次妥协了，真的会被拴住一辈子。

　　于是他心一横，把破旧的床单和薄被子系在一起，绑在床脚从后窗垂下。

　　农村的自建房层高没有那么标准，但是也有七八米的高度，绳子垂下只到二楼中间的位置，布料的撕拉声传来，张越知道，这个破旧的布料根本承受不住他这么长时间的悬挂。

　　他索性蜷着身子松开手，尽可能让自己不受伤。幸好房子后面是一个土堆，有了缓冲，他摔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

　　他趁着月色溜到后门想要跑走，却碰见了自己的姐姐。

　　张雨看着浑身泥土的弟弟，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拦住他。

　　她看着浑身是土的张越，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动了两下。

　　劝告的话到嘴边却变成：

　　“你等一会，俺不告诉爹妈。”

　　说完，她往前院跑去。

　　再次回来，她把书包递给张越：“你的身份证在里边，手机被咱爹拿着，我拿不来。你跑了别联系手机里的那些人，我怕咱爹通过手机找到你。”

　　“咱爹给你办了休学，你先别回学校，他知道你学校在哪。还有，你那些发小朋友，除了学校里的，咱爹娘都知道，你别找他们，别在村里留，往外走。”

　　张雨飞快的说完一串话，把一个粉色的布包塞进张越手中：“这本来是打算明天给你的红包，你拿着它，跑吧。”

　　张越接过布包，抱了一下面前有些哽咽的姐姐，转身不再犹豫，往身后的矮墙一撑，跳了出去。

　　村里大家睡得都早，他就这样静悄悄的跑了出去。

　　他没再深究为什么姐姐会等在那棵榕树下。

　　他只记得小时候捉迷藏他总喜欢爬在树上，看姐姐在下面一圈又一圈的寻找。

　　后来他才知道，姐姐早就发现了，不过比起找到他，也许看着自己在下面打转，小小的孩子会获得更多喜悦。

　　张越挑着重点给叶一桐讲了讲，沉默了一会，补充到：“我刷到过你的视频，所以，想了一圈，当时能联系的只有你。”

　　“行吧。”叶一桐挑挑眉，“你有住的地方吗？”

　　张越摇摇头，小声说：“我联系你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借我几百块钱，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你放心，等我找到工作，我肯定还你。”

　　“哦。”叶一桐点点头，也没再回答，两人继续沉默的吃饭。

　　结过账，叶一桐把手机放回兜里，对一旁等待的张越招招手：“走吧。”

　　“啊？”

　　刚要坐进车里的叶一桐闻言停住动作，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回家。”

　　她坐进车里，见张越没动静，降下副驾的车窗：“好烦，快点。”

　　车子驶进一个距离中央商区不算远的小区，里面的设施安保都很齐全，一看就属于房价不便宜的那种。

　　停好车，叶一桐看了眼在身后磨磨唧唧的张越，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张越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叶一桐的眼神时识趣的闭上嘴巴，麻利跟上。

　　电梯停在七楼，叶一桐没再管身后的张越，她打开门，低头操作了几下，对张越道：“过来。”

　　她指着门把手中间的小圆点：“把你指纹录上。”

　　张越依言像给手机录指纹一样一步步按着系统的提示音操作，叶一桐看了他一眼，换鞋进屋。

　　张越录完指纹，关上门，看了眼地上的男士拖鞋，叶一桐从半开放的厨房探出头来：“这是我刚给你拿出来的，没人穿过。”

　　换好拖鞋，叶一桐也拿着一小盆刚洗干净的蓝莓出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习惯性的想要窝在沙发上，却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张越而止住动作。

　　“哦对，咱俩得约法三章。”

　　叶一桐抓起一个蓝莓放进嘴里，酸味压过了那丝丝的甜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首先呢，我不是白给你住得，我这个房子一个月租金3500，你睡次卧，勉强算你一个月1500。”叶一桐眨眨眼，拿出手机点开计算机：“然后鉴于你目前的经济状况，水电费我就不和你算了，我平时不喜欢打扫卫生，除了我的房间，其他房间的卫生就交给你负责。”

　　叶一桐想了想，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那我再给你减500，就当这是你的辛苦费。”

　　1000块钱能在这个地段这种小区合租一个房子，对于张越来说，这种事情的概率和天上掉馅饼的概率是一样的，不过，如果忽略他现在身无分文的话。

　　“可是我······”

　　张越想说什么，叶一桐却起身制止了她，她回自己房间拿出另一个手机，透明的手机壳微微有些泛黄，一看就有些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