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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银铃 于是那双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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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从偏南的天际洒下来,本该是温暖亮堂的景象,却因为路两侧浓密的林冠,暖意被层层阻拦,斑驳的光圈投射在路面上,平添了几分森冷地意味。
夜渊身上笼罩着层层树影,他面无表情地扭头,对上沈纪之的目光。
“……前辈?”
沈纪之抖着声音问,“是你么,前辈?”
夜渊听出了沈纪之声音中的不安,眉梢一挑:“你害怕?”
“有点。”
行,夜渊轻嗤一声。这会害怕了开始喊他前辈,早干什么去了。
用得着他的时候喊前辈,用不着他的时候阴阳怪气地喊尊上。
沈纪之犹豫片刻,斟酌道:“我觉得他们几个不太对劲啊……”
“何止不太对劲。”夜渊示意他朝前再看一眼,“你现在再看一眼呢。”
沈纪之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朦胧一片,像起了浓雾。如果说刚才还能望其项背,现在已经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模糊的人影尽数被浓雾吞没。
沈纪之心中疑团丛生,这个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该起雾。
反倒想某种诡异的护山大阵。
现在正午时分,此地便已经如此变幻莫测,若是夜里,视线严重受阻,只怕会更加凶险。
他们此时对大没有丝毫了解,继续往前走倒成了唯一的选择。
二人又默默向前走了片刻。沈纪之问:“你不知道这种阵怎么解么,前辈?”
夜渊反问:“我应该知道么?”
“你不是魔尊么?”
夜渊:“所以没有人敢给我下着种阵。”
沈纪之心中的疑惑还是没有打消:“你们魔族不是奉行强者为尊么,我记得你是六年前箭斩上任魔尊取代他的吧,这六年里没有人挑战你么?”
他言之凿凿,越说越觉得合理,“你看你又不知道如何破解这这种大阵,万一真成功了呢?”
“你也知道是万一啊……”夜渊看他,笑了笑,“那要是没成功呢?”
想必下场不会太美妙。
沈纪之看着他唇角冰冷的弧度,没再说话。
浓雾依旧在弥漫,原本脚下还算平坦的泥路,此刻也几乎被杂草掩盖。虫鸣喧嚣悠长,从进山时便一刻不息地回响在沈纪之的耳畔。
不过此时他却隐隐从中听出些别的声音。
像某种金属撞击的声音。空灵,尖锐,穿透力极强……却因为声音极小,轻而易举地隐进了虫鸣之中。
沈纪之从察觉到这声音的瞬间就开始难受,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
他抬手压了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前辈?”
夜渊神态自若:“没有,你听见什么了?”
“……有点像铃声。”沈纪之拧眉,“你真没听见?”
夜渊见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静默不语感受了片刻,结果还是没听见。
铃声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已经被发现,再度加重了声音,催命一样。
并且旁人都听不见,针对对象仅有沈纪之一人。
尖利的铃声通过耳道钻进头颅,在里面横冲直撞起来。
沈纪之疼得更厉害了,甚至眼前出现了幻觉,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充斥在他的视线里。
沈纪之身形晃了晃,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离自己的感知,强行压下身体的异常,侧耳感受铃声的具体位置。
“在这边……”
沈纪之说着,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步伐。
谁料刚走了两步,原本从一个方向传来的铃声扩散开,自四面八方响起。
沈纪之脚步蓦地顿住。
炸裂的疼痛充斥着神经,沈纪之心中不自主的升起一股烦躁。连慢慢搜查下去的耐心都告罄了。
他干脆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探查这片空间。手上也没闲着开始掐诀,随着他的动作,指间渐渐汇聚起一缕灵力。
下一刻,灵力迅速朝一个方向打出去——
电光石火间,看上去毫无异样的地方银光闪了闪,精巧的银铃被灵力打中,现形掉在地上,还因为被击中的力道在草丛上滚了半圈。
沈纪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那铃铛实在漂亮,通体银质,周身还雕刻着古老繁杂的花纹,中间偏下的位置刻了一圈符文,只是沈纪之这会两眼昏花,脑子也晕乎乎的,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他提膝蹲下,朝着地上银铃伸出手,想要捡起来。
修长白皙的手距离银铃越来越近。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沈纪之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尖锐的疼痛以太阳穴为起点,继而贯穿了整个头颅。
疼得沈纪之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然而这一跪没能彻底落在地上,银铃迸发出耀眼的亮白光芒,顷刻间便将沈纪之笼罩其间。
足以掩盖一切的白芒褪去后,沈纪之恢复意识,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过好消息是他头不怎么疼了。
但头不疼了别的地方开始疼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铁锈的腥味。沈纪之艰难地垂下视线,胸口处裹着纱布,几乎被鲜血洇透,不止这处最致命的伤口,其余伤口也被尽数处理妥当。
这熟悉的伤口让他忍不住想到了马车上的噩梦。
居然还有后续么。
不对,最重要的是这人居然没死,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活着。
生命力顽强到令人发指。
自从进了此处梦境,他的情绪就异常迟钝。
受伤了他会感觉到疼,再然后就没了。愤怒,恐惧,悲伤……这些本该随之而来的情绪他通通感知不到。
就像外来游魂误入了这具躯壳,没来得及与之充分适应,触感会随着神经传进脑海中,但脑海却做不出任何反馈。
沈纪之沉默地瘫在身下的柴堆里。
这个梦究竟有何用意,这个年幼的躯体又是谁的?
会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系么……
“嘎吱——”
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打断了沈纪之的思绪。
他半死不活地抬眼,来人身形消瘦,拖沓着步子走到沈纪之跟前。
沈纪之眼睁睁地看着他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掐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这人的手看似枯瘦,实则力道极大,起码这具年幼的身体挣不开。
沈纪之听见自己含糊的声音:“师父。”
来人瞳孔缩成针状,闪着幽幽绿光,一眨不眨地盯住沈纪之,让他有股被猎食者盯住的毛骨悚然之感。
这人听到沈纪之的称呼,旋即古怪一笑,“你伤得实在太重了,但我不会让你死的。毕竟你是昨日生死擂上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沈纪之”木着脸,除了刚才叫得那一声“师父”,他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绿眼欣赏够了沈纪之的脸,从手中变出一颗不知名的丹药,相当开明地询问沈纪之的意见:“此药乃是为师千辛万苦替你寻来的,服下后不消一炷香,这一身伤尽可恢复,徒儿可愿意?”
“沈纪之”一言不发地偏开头。
抗拒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这位师父,他慈爱的态度顷刻间消失不见,针状瞳中闪过嗜血的幽光。
沈纪之其实有些不解,这具身体的主人对什么都没情绪,一副漠不在乎的模样,这丹药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不接受?
然而师父的失态只有一瞬,他恨铁不成钢似地道:“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说着,他猛一甩袖,地上又多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身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伤口,胸膛上扎着绷带。
细看之下,所有伤口的位置都与沈纪之附身的躯体一模一样!
性命同源,伤害均摊。
——几乎是一瞬间,沈纪之联想到了血契。
还不等沈纪之仔细梳理这些信息,一股尖锐的疼痛自左臂传来,且迅速传向心口。
可他身上没有任何异样。
沈纪之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地看向同样瘫在地上的孩子。
果然,他左侧胳膊上有一处两寸大小的凸起,此时正顺着经脉向心口游走。
这群孩子看年纪,估计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不仅用血契控制他们,居然还要下蛊!
他附身的孩子没有说话,沈纪之自然也开不了口,他只能在心里不敢置信地震惊。
然而师父早就将面上表情收拾妥当,他微微仰头,目光却是向下的,绿色的针样瞳占据了大半偏下的眼眶,显出几分诡谲。
一瞬间,沈纪之后脊窜上寒意。
地上受蛊虫噬心之痛的孩子蜷缩着,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沈纪之才恍然惊觉,“他”始终在盯着地上的孩子看。
所以自己才借这具躯壳,看到“他”眼中之所见。
噬心之痛通过血契分毫不差地传过来,可“他”却浑然不觉似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另一个人。
半晌,沈纪之听见自己细微颤抖的声音。
他说,
“我吃药。”
于是那双野兽一般、居高临下的眼瞳显出暖意,师父仁慈地笑起来。
沈纪之心中的不安瞬时扩大了数倍,寒意几乎将他浸透。
丹药被塞进“沈纪之”口中。
师父慈爱又欣慰:“这才听话嘛。”
枯瘦的手落在发顶,似乎是想揉一揉手下的脑袋,可惜用力太过,像不通人性的野兽披上人皮,拙劣地模仿人类的习俗。
只是学得实在太不用心,沈纪之只觉得按得他头疼。
服下丹药后,“沈纪之”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然而沈纪之还来不及震惊此丹药的巨大效力,师父的下一句话当头砸下,让他窥见了“我吃药”这三个字的代价。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孟氏祖孙三人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