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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长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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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半山腰一处凉亭。
长发男子坐在红木长椅，脑袋靠在柱子上，喘息微弱紊乱。
二十一世纪时髦风格的新中式短衫被鲜血浸透，冷汗流淌在白皙得发亮的清秀脸颊上。
他是长白山山神，尊号安尘山君，竹汐。
不久前，潜藏于鬼界的内鬼传出消息，鬼王正酝酿颠覆人界的大阴谋。
竹汐奉执正盟领袖之命前去探寻，途中，遭遇鬼界顶尖战力，幽都五执之一。
一开始，竹汐在战斗中稳稳占据上风。
后因那五执在都市中放出百鬼大阵，不得已之下，竹汐因庇护民众消耗剧烈，追击后还是没能留住对方。
谁料，返程途中，竹汐竟被某个躲在暗处的宵小暗算。
幸好他见势不妙，及时摆脱那人，撤回到长白山。
长白山是化育他的地界，只要山脉没被尽数摧毁，他就不会真正死亡。
不过……竹汐虚弱喘口气，纤细的身躯缓缓伏在长椅上，眨眼间，便变回本体——一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
不一会儿，似乎维持这个形态也很勉强，他的轮廓渐渐缩水了。
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幼虎，约有成年小型犬大。
山里的部下，都外派出去处理盟里的事，即便他虚弱不已，也暂时没人照顾。
幼虎无奈虚弱卷起身子，微微阖上眼眸，直接小憩起来。
他成年的东北虎形态还是肌肉精瘦、躯干线条流畅优美的，不知为何，过度虚弱变幼年体后，身形变得极为圆滚滚。
像狗尾巴草般粗的尾巴，搭在卷起的轮廓溜圆身子上，整体看好似一团毛绒球形，异常敦实。
在他沉沉睡去之际，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人好奇地探出偷窥的脑袋。
等竹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朦朦胧胧地，眼前竟是见到一副少年面容，贴得很近。
那少年一双溜圆眼睛眨巴几下，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比起这个，怎么好像……
竹汐察觉不妥，往身下看去。
一只人类的手，抓着幼虎外形的他的毛绒爪子，拇指轻按在柔韧肉垫上，正肆无忌惮揉搓着。
“……何人冒犯？”
竹汐爪子猛地一挥，那个人便惊呼一声，脚步踉跄，连连后退数步。
“哇……会说话的猫，我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约十七八岁，身着旧得有些灰黑的白色长袖衫，脚下是沾满干泥的鞋，相貌清秀干净。
他好奇地两眼冒精光，竟是不进反退，再度大胆朝幼虎靠近。
这次他试图抚摸的动作没再奏效。
一只黑色肉垫的棕黄毛绒爪子，不容置疑抵在少年面前，令他不能再向前分毫。
“话语也很不敬。”
圆耳朵的毛茸茸脑袋上，一双金亮竖瞳眼眸，不满凝视着幼童。
他的前爪扒紧地面，爪子肉眼可见比一般猫咪的更硕大粗壮，初具食物链顶端猛兽的气势。
就是形体年幼稚嫩，威慑力极其有限，显得奶凶奶凶的。
少年似乎被可爱到了，眼巴巴望着他，张口就是：
“之前动物见到我就跑没影，我还是第一次摸到小动物，还是这么可爱、这么大只的猫，让我再摸摸嘛。”
幼虎一时无语，圆脑袋上那威武霸气的“王”字黑纹抽了抽。
“……本君不是猫，是虎，一种很危险、会伤人的动物。”
秉持着对无知人类的关爱，竹汐摆动尾巴，无奈出声。
“你以后见到跟本君相似的，不要再像这般鲁莽乱碰，得赶紧跑，去找大人和警察。”
面容稚嫩的幼虎竖起粗爪子，摆出长辈模样，语重心长告诫着。
“还有，跟本君相似的种族已纳入保护动物行列，法律规定，带回家中私养乃违法行为。”
“哦……”少年半懂不懂的模样，委屈耷拉眼角，疑惑道：“好吧，那我现在，要找警察吗？”
四周是一间逼仄阴凉的单间，空空荡荡的。
只有床，书桌，墙壁连通着一个洗手间，门口旁有个粗糙灶台，便没有其他了。
自己应该是在野外休息时，被这不懂事的小娃娃看见，好奇拎回家吧，竹汐无奈叹气。
实在是……大胆。
是他欠缺考虑了，哪怕再偏僻的野外，也会有极富探险精神的人到访，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如此。
竹汐懒懒扫了幼童一眼，站起粗短四肢，滚圆得跟个球似的身子一动，灵活跳到窗棂上。
“不用，就当从未见过本君，将秘密保守于心吧。”
“等等，不、不要走！”
少年委屈叫了一声，伸手尝试，却抓不住跳下窗台的幼虎。
少年当即手脚并用，艰难爬上船台，毫不顾忌一齐跳下窗户，脚重重着地的时候，踉跄得险些摔倒。
“老虎……你是这儿的神明吧！我听说神明大人心地善良，关怀众生，有幸见到他的人，能获得神明的恩赐。”
少年慌张大喊着，声音回荡在外面偏僻的林子里。
幼虎前足顿住，站在裹满落叶的泥地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是，娃娃，你有何所求？”
“神明大人……”
少年想了想，怯怯低下头，紧张抓了一下衣摆。
“我，我有些孤单……你、您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看得竹汐一阵心软，他最见不得人类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可是，一想到还有要处理的汇报工作，竹汐不着痕迹叹气。
“……很遗憾，神明大人也有要处理的事。”
“至于你的请求，本君听到了，本君会在你身上施加法术，不久之后，属于你的缘终会到来。”
“——意思是，安心，小娃娃，会有其他好心人陪你的。”
竹汐其实是不会结缘术法的。
不过，如今这个时代，让好心人来也不需要术法。
待他回仙居，他会通知山下的人儿，也就是社区基层工作者，进行入户走访，针对性地改善这娃娃的处境。
少年似乎不相信什么法术，看见幼虎要离开了，只知道委屈摇摇头。
“不，不要，神明大人你不懂，好心人什么的……根本不会有人理我的。”
“大家，都嫌弃我，说我身上，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们会往我身上抹泥巴，踢我的书包，把我踢到地上，扔我的东西，让我滚远点，不要再靠近他们。”
“我能触碰到的活人，或者是活物……也只有神明大人了。”
少年垂下头颅，眼珠灰暗颓丧，嗓音很闷，话语有些抖，好似要哭出来了。
“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很久没人和我说话了，你陪陪我吧，不需要说话，我不会很烦人的。”
“……”
嗯？难道说……？
竹汐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孩童，艰难调用体内稀薄神力，双眼亮起灿金色光芒。
少年正眼眶湿润，眼巴巴看着他。
用神力细看之下，那瘦弱得有些营养不良的高大身躯上，萦绕着若有似无的不详气息。
居然是极其罕见的魔胤。
竹汐讶然地想。
数百年前，终劫之祸后魔界崩毁，散落的魔炁融入人间，少数与人类血脉、魂魄融合，这类人便叫魔胤。
好在执正盟有专门负责对接魔胤的部门，叫化魔司。工作成果不错，竹汐很乐意交给他们。
“本君了解了。”幼虎宽慰般点了点头。
“别怕，世界上有不少跟你一样的娃娃，他们最初也与你一般不受待见，怀疑自我。”
“现在他们都在化魔司，那儿没人会受欺负，只要你去那里，也会拥有同龄人玩伴，不再孤单，晚点本君会通知那边接你的。”
“……”少年忽然间愣了愣。
愣神之际，那只圆滚滚的幼虎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开玩笑，根本就……没有那种地方。”
少年目光冰冷，牙关不着痕迹咬紧，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浑身上下萦绕着或愤怒、或委屈的情绪。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闭上眼深呼吸，再度恢复刚才委屈巴巴的模样。
很快，他身子软软蹲到地上，姿态难堪，似乎失去所有力气。
“哇——”他顿时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声。
“呜呜呜……果然，就连神明，也不会管我这种人。”
少年边喃喃自语着，眼睛一眨不眨，泪水从眼眶溢出，水痕流淌在脸颊上，溢满无言悲戚。
“原本还想着……今天遇到的最后一个人，或者动物，不抵触被我触碰的话，我就试着坚持下去。”
“可是……果然不该有什么期盼的，好累。”
少年无助双手抱膝盖，随着动作，他的衣袖仿若不经意被拉拽，手腕随之显露出来。
好几块青紫的伤口，赫然印在手臂上。
似乎是被人施暴留下的，新旧都有，触目惊心。
“也许，到了鬼界地狱，里面的鬼会对我好一些么……？”
少年嗫嗫自语着，仿佛对人生不抱期待般，无助闭上微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软软的东西按在他的手背上。
少年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幼兽的毛茸茸前足，毛发棕黄色，边缘有些白，锐利的爪子被收得很好。
“好啦，起来吧，本君陪你就是。”
幼虎两只粗前爪伸出，扒拉在少年手背上，安慰人的模样一时有些笨拙。
竹汐虽觉得……这娃娃行为举止夸张了些，不可思议的是，竟感受不到说谎的气息。
年纪轻轻的，就如此可怜么？
至少现在，先安抚这娃娃为好，免得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思及此处，幼虎爪子还点了点少年的手，肉垫的触觉很鲜明。
有些柔软，又很温暖。
少年呆愣一会，眼睛缓缓亮起柔和的光，眼角微眯，嘴角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
“嗯！”
“神明大人……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竹汐矜持咳嗽了一声，像捡到幼崽的大人般翘起毛绒脑袋，用这滚圆身子试图塑造些可靠体面的长辈感。
“既然如此，你就随本君回仙居吧。”
少年当即愉悦欢快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灰，跟上幼虎的脚步。
“对了，你这小娃娃，叫什么名字？”
“唔，本名是陈念，不过，还请叫我的小名，枫，我习惯别人这么叫我了。”
脚步轻快踏着，枫突然问：“神明大人，我好像亲眼看到你从人变成小老虎的样子，不过没看清是什么模样，你为什么不变回人呢？”
“我受伤了。”竹汐昂首阔步，悠然迈着粗大而短的毛绒四肢，“等伤势恢复，才能再次变回人形。”
“这，这是可以说的吗？神明大人庇护着整座山脉吧，万一传出去，被坏东西知道，趁你病要你命可怎么办？”
幼虎喉咙里“哼”了声，姿态轻蔑而高高在上，像乘胜叼回老鼠的大猫咪。
“好吧，看起来，神明大人并不害怕呢。不过，既然受伤了，需要我抬着你走吗？别看我这样，体力还是很不错的。”
“不必。”
夕阳西下，漫天云朵红通通的，一座新宋式风格的建筑下，一孩一虎正踏上门前台阶。
忽然，幼虎顿住前足。
他重心猛地下移，四肢紧绷，这将欲扑出的动作，充斥着原始凶猛的猎捕者气势。
这是进入戒备状态的模样。
——长白山结界边缘，徘徊着陌生的鬼气。
竹汐瞳孔竖起，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凶性，伸出的锐利爪子一下子抓穿混凝土。
哪里的宵小如此大胆？
山君的领地意识，可是很凶悍的。
新宋式风格的山君邸门前，耐寒品种的盆栽竹子正沙沙摇晃着，空气蕴含某种尖锐肃杀的气氛。
“附近似乎来了点坏东西……本君需去勘测一番，保险起见，你先回家吧。”
一只粗爪子贴向裤脚，枫还没反应过来，周围景色瞬间变化。
竟是眨眼间，回到他的小破屋前。
竹汐伸爪示意让枫进屋，又在门前贴了张符，语气像耐心的家长。
“千万不要出门，等本君排查完危险，便回来寻你。”
随后，迈入林中的幼虎便消失在视野中。
枫望着被关紧的门，室内无比安静——他无辜的表情顷刻间消弭。
这名方才还在啼哭的委屈少年，竟是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分外从容。
他低下头思索，那琢磨着什么的神态，与其年龄气质大相径庭，蒙着雾气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很快，他踏步向窗户，干脆利落开窗，反身跳了出去。
这次脚步轻巧落地，头也不回往方才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