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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此生不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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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她今日这身装扮,倒像是刻意出风头呢。”
“前些日子里的事,谁不知晓,如今倒还能这般安稳坐着。”
“看着温顺,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颈间剧痛的刹那,陆衿猛地睁开双眸,惊愕地扫过这几位不屑的嘴脸。
她僵坐在席位上,指尖抚过面前宴桌,这才怔怔回过神。
这不是她自缢的宁王府,是贞吴十三年的中秋宫宴。
她竟是重生在嫁给宁王之前。
无暇再思考眼前之事,身旁几位贵女凑在一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低声窃语。
话音细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耳中,带着几分轻蔑与好奇。
其实这些贵女们这样谈论她也并不奇怪,前些日子她在百花宴上当众向宁王沈见时表露心意,直言倾慕宁王已久,愿常伴身侧,侍奉左右,求宁王应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宁王神色未明,漠然未语。
京中贵女虽多暗慕宁王矜贵冷峻,圣眷深重,却皆自持闺仪,不敢有半分僭越,视陆衿做法为轻狂孟浪,有失名门闺秀端庄体统。
前世的宫宴之上,陆衿仗着家族权势滔天,深受皇帝信任,竟在满殿文武皇亲贵戚面前,贸然请皇帝当场赐婚,要嫁与宁王。
皇帝顾及她家功勋与颜面,又素来纵容于她,还是当众应允,定下这门婚事。
今思及前尘,陆衿直觉满心羞愧,只恨自己当年识人不清,所托非良人。
昔日在宫宴之上恃宠请婚,一意孤行要嫁与宁王,如今知晓从头到尾都是错付,只觉当年愚钝不堪,可笑又可叹。
而那真心待她之人,为护她周全,终究殒命于宁王手下。
一朝重生,她决意再不重蹈覆辙,亦不再对宁王有半分念想,对于待她真心之人,她亦不会辜负。
今日她是作为仪国公府的女眷来参加宫宴,近几日母亲感染风寒便没参加,父亲与兄长倒是来了,但是自古男女不同席,仪国公府女眷的席位只有她一人。
陆衿正觉无聊,身侧忽然有人靠近,一只手臂勾住她的颈脖,亲昵地将人揽了过去。
“阿衿,今日怎只有你一人来参加宫宴,惠姨怎地没来参加?”说话的是陆衿的闺中密友,安阳侯的嫡女苏荷。
“母亲近日感染了风寒,在家中歇息。”陆衿解释道。
“什么国公府累世功勋,依我看,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假话罢了。”便在此时,一道尖酸语声径直传来。
陆衿面上笑意一收,抬眼看向那人,语气清冷锐利地开口。
“我国公府世代功勋,皆是先人流血沙场换来的,我父亲虽未从军,但如今救灾策略皆为我父亲所提。”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身影自旁侧走来,淡淡开口:“说得不错。”沈砚归垂眸看向她,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今日怎么这般凶?”
“怎么?如今见到我都不愿意说话了?”沈砚归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指尖带着微凉的气息,一时间没意识到沈砚归在说话的陆衿这才回过神来。
“臣女怎敢。”陆衿朝沈砚归行了个礼。
“永瑜县主陆衿,你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与我说话的。”沈砚归眼底满是震惊与涩然,语气难掩失落。
陆衿想起她与沈砚归一直在外人面前是青梅竹马,但私下两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死对头的存在。
“我只是方才走神了,礼王殿下,不过你今日这穿搭,颜色沉闷得很,看着都叫人提不起精神,也难怪我方才走神了。”陆衿嘴角带笑,毫不客气地吐槽起来。
此时的沈砚归还不是太子,皇帝给他封号为礼,取知礼守礼,端方持重之意,意在喻其品行端谨,为宗室表率。
被陆衿这么猝不及防一损的沈砚归,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低头笑出声。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袍,语气里带了点故作沉吟的恼意,却半分威慑力都没有:“越发没规矩了,连本王的衣着都随意置喙,本王瞧你今日半分端庄模样都没有。”
方才还同她斗着嘴,下一瞬便偏过头,往那些世家小姐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语气疏离带着几分警告:“国公府的功绩,还轮不到你们私下妄议,不该说的话别说。”
周遭的几位世家小姐连忙敛了神色,纷纷垂首应道:“臣女知晓。”
人群里忽然有个穿粉裙的小姐壮着胆子出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叫附近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县主可是在赏花宴上说自己爱慕宁王呢。”
那小姐已是粉面含怯,却仍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劝道:“殿下尊荣之躯,何等金贵,还是疏离这等心意不定之人,免污了殿下清誉。”
宫中静可闻针,众人皆屏气敛声。
礼王面色骤沉,正欲开口,衣袖忽然被一只温软纤手轻轻一扯。
她悄然拉住他的衣袖,抬眸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开口道:“别同她们一般计较,这些闲言碎语,熬上几日自然都淡忘了。”
听她这般说,沈砚归虽心头仍有郁气,却也没有再多言,只沉沉瞥了那小姐一眼,虽未发一语,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是十足,吓得对方脸色发白,不敢多言。
便在此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阵肃穆的传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上携皇后并一众嫔妃,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
沈砚归见皇帝来了,便向陆衿道:“陛下与皇后驾到,我需回自己的位次上候着了。”
“好。”她轻声应道。
须臾,宫宴正式开席。丝竹声起,珍馐流水般呈上,众人依序落座,举杯向帝后祝酒,殿内一派和乐升平。席间觥筹交错,笑语轻扬,歌舞相伴,倒也一时冲淡了方才的小小不快。
宴至酣处,音乐轻缓,皇上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落向陆衿,沉声唤了她一声。
满殿声响顿时轻了几分,众人皆顺着帝王视线望了过去。
“丫头,你父亲近日提出的救灾策略属实是救了许多流民,朕问国公想要什么赏赐,可他却说小女有心愿没有完成,希望朕把这个赏赐给他小女,近日赏花宴上的事朕略有所闻,且宁王确有此意,朕许你与宁王的婚事如何?”皇帝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前世皇帝并未提及心愿之事,重生一世,宁王却主动向陛下提起了此事。
立在阶侧的沈见时,一身锦袍华贵,眉眼间尽是志在必得,他本以为这桩婚事板上钉钉,嘴角带着笑意。
殿内一片寂静,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凝,正要开口赐婚,却见陆衿转身,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那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如今她不是前世的陆衿,早已看透前世悲剧根源,错信沈见时的虚情假意,一步步踏入深渊,最终落得家门倾覆,自缢府中的结局,今生绝不愿再重蹈覆辙,只求远离沈见时度过此生。
思来想去,陆衿转回身,屈膝跪地,双手交叠伏身,声音清亮而笃定:
“陛下,此婚,臣女不接。”
话音未落,她转头望向沈见时铁青的脸,方才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他素来心高气傲,众心捧月,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折辱,更遑论是被他势在必得的女子如此厌弃。
再看向那沉默的身影,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响彻整个金銮殿:“臣女心中,早有良人。今日便请陛下赐婚,臣女愿嫁与礼王殿下为妃,此生不渝”
一语既出,众人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时的沈见时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周身寒气逼人,声音低沉发颤,直接呵斥:“陆衿,陛下圣旨未宣,你便拒婚,择嫁他人,这是公然抗旨,你可知罪?”
陆衿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毫无半分惧色,语气冷静又锐利:“王爷慎言,圣旨尚未颁下,何来抗旨一说?臣女不过是在圣谕之前,坦心中所愿,求陛下成全终身大事,既守礼制,亦顺心意,何罪之有?”
她顿了顿,凤眸微扬,淡淡扫过面色愈发难看的沈见时,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者,婚姻大事,本应两厢情愿,臣女不愿屈从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婚事,难道也成了罪过?还请王爷莫要胡乱扣罪,陷臣女于不义,更陷陛下于不公。”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堵死了沈见时的指责,又守了朝堂礼数,全然不似往日柔懦。沈见时被驳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死死攥着拳,眼底怒意滔天,却无处发作。
龙椅上的天子闻言神色微动,并无出言斥责,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御座扶手,面色虽无半分波澜,但也未开口应允。
“丫头,这件事朕觉得应该问问砚归的意见,你意下如何?”
“臣女知晓,婚姻之事,终究是要看礼王殿下心意,强求不得。”
这句话落在沈砚归耳中,却如春雷乍响。
他原以为她心向旁人,毕竟赏花宴上的事他也知晓,从前她也时常溜进皇宫,说是找他,实则是偷偷看他皇兄下朝,此刻见她这般从容应下,一时惊怔不已,只觉心绪翻涌,半晌未能言语。
殿内气息稍缓,天子目光柔和几分,望向沈砚归,询问道:“砚归可愿应下此事?”
众人目光皆聚在沈砚归身上,静候他应答,他自小爱慕陆衿已久,从未敢宣之于口,如今她当众选择他,于他而言从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无数个日夜的愿望成真。
他望着那道纤秀身影,心头酸涩翻涌,他知晓她心里还念着皇兄,这般只不过是故意刺激心中牵挂的皇兄,想让那人动容悔悟罢了,念及此处,心口泛起淡淡涩楚,他又恼又怒,不愿沦为她试探旁人的棋子,可也不愿失去得到她这次的机会。
他已是重生一世,才知晓今日本该所发生之事,可她的言行、她的选择,避开的赐婚,竟都像是重来一遭的模样。
她莫非也同自己一般,是重生而来的。
然此刻不容他细想,金銮殿上众目睽睽,她既已开口请旨,如若他拒婚,陆衿便会成为京城女儿家口中的笑柄。
念及于此,他不再迟疑,躬身向皇帝行大礼,声线平和无波,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执拗:“回父皇,儿臣与县主自幼相识,倾心多年,今日赐婚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儿臣愿意应下婚约。”